――他渴望勝過商崔嵬,渴望在正面交鋒中打敗他。好叫慈航知曉,他裴戎不輸於任何人!
狹眸微闔,頎長墨影轉身,隱入幽巷。
指尖摩挲狹刀,心想,我該去何處尋酒呢?
苦海黑鴉在長泰城的暗夜中盤桓,迅捷高效地踐行他們的諾言――每過一日,便會有一家中立宗門被清除出局。
不停有人被死亡的壓力打垮,放棄獨立,分別加入兩邊陣營。
特別是正道,念及慈航道場行事正派,可以暫且託庇其門下,等待時機,再圖他日。
然而,慈航道場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般容易利用。
但凡進入慈航據點的門派,人員皆被拆散,零零碎碎地併入以慈航劍客為首的隊伍,隨被客氣相待,但受到嚴密監管,彼此間失去聯絡及聯合的可能。
這個訊息傳出,投靠慈航的熱潮頓時一淡。部分宗門仔細斟酌過後,生怕在以後更加激烈的爭鬥中,被霸主們當做炮灰,決定退出戰局,保全自身。
而慈航與苦海,則一面分化其餘宗門,一面進行殺人與救人的較量。
雙方角逐廝殺持續整整十日,苦事刺部贏多輸少,優勢明顯。
但這不能證明慈航劍客不如苦海殺手。畢竟慈航在明,刺部在暗。且刺部每屠一門,皆是精心策劃。而慈航總要等到求救訊號放出,才能確定說救的目標,常姍姍來遲,有時還會中了苦海的埋伏。
十夜過去,裴戎屠了九個半門派。
那所謂的半個門派是第十夜的目標「問心堂」,它是商崔嵬向刺部丟擲的數枚誘餌之一。
原來,在血字告示公佈後的第五日,商崔嵬為了扭轉被動挨打的局面,精心挑選出幾家正道宗門,暗中拜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誘之以利,說服其協助慈航設下埋伏,誅殺苦海刺部。
這幾家宗門依計劃,表面兩不相靠,與其他中立門派一般,謹慎戒備刺部暗殺。實則駐地周圍埋伏著數支慈航劍客的隊伍,守株待兔。
雖然接下來的四天,刺部選擇的目標皆不是設伏的誘餌。然商崔嵬耐心十足,始終按兵不動。
直到第十夜,刺部這尾黑鯊咬住名為「問心堂」的魚餌,商崔嵬這才霜劍出鞘,發動雷霆一擊!
那夜,裴戎率領五十多名刺奴,潛行至問心堂駐地。
在執行暗殺前,他仔細分析過這個宗門的情報。
問心堂功法走的是「肉身成聖」的路子,內勁深厚,擅使拳腳之術,等閒兵刃不能入身。
雖然苦海狹刀乃是寒鐵煉成的上等寶兵,但刺奴們擅長的是偷襲、下毒等鬼蜮伎倆,與高手正面硬抗具有劣勢。
為求萬無一失,裴戎打算動用悲酥香等酥軟筋骨的藥物,削弱問心堂弟子的實力。
不同前九夜,或是雷雨大作,或是陰雲漫天。今夜天氣格外清朗,明月高懸,萬里無雲。
月光潺潺如水,勾勒裴戎稜角分明的臉廓,長眉逸飛入鬢,露出一隻點漆似的眸子,猶如穹廬寒星。
裴戎將左掌貼於冰冷石牆,右手背於身後,做了幾個手勢。
一名刺奴頷首,足點石牆,竄上牆頭。
他是天生侏儒,矮小如幼童,但四肢奇長,攀爬高處如猿猴一般輕鬆。
身法極快,翻過高牆時輕靈如貓,隨之一個縱躍,落入院中老榕的樹冠裡。
等待片刻,西北風起,侏儒刺奴將早已準備好的香爐從布囊中拿出,無色無味的悲酥香隨風吹入院落。
三支問心堂弟子的隊伍,正挑著燈籠,來回巡察。
初時未有所察,然漸覺身子發軟,以為是這幾天徹夜值守,太過勞累的緣故。等到他們發覺古怪,皆已軟倒在地,想要發出警告,卻連嘴都無法張開。
侏儒刺奴見前院之人皆已中招,向刺主發出訊息,示意可以進入。
由裴戎引領,刺奴們安靜有序潛入前院。
當行至院落中央,忽然地面一震,不由踉蹌,堅硬的大地驟然變得鬆軟,須臾化為一片沼澤。
眾人漸漸下沉,幽黑沼澤如同一張饕餮之口,貪婪吞噬他們的身體。
泥沼沒至小腿,裴戎眉目凜然,沉聲喝止刺奴們慌亂的掙扎。
「這是‘化土為澤’的陣法,問心堂只修肉身不修法陣,定有其他幫手。」
臨危不亂,心思急轉,迅速作出分析:「八卦易術,兌為澤,位指東南,陣眼多半在此宅院東南方向的某處。」
飛速點出擅長身法的幾人,命令道:「你等以身旁之人為階,踩著他們肩膀,脫出沼澤,尋到陣眼,摧毀它!」
幾名刺奴肅然領命,伸手攀住身旁同伴的肩膀,對方亦用雙手扶住他們的腰背。沉聲一喝,共同發力,生生將幾人身軀從泥沼中拔出。足點同伴肩頭,一個鶻衝,飛向屋簷。
以身作階的刺奴因承重壓,迅速沉沒,沒過一會兒,便被沼澤吞噬。
凌空騰躍的幾人眼看就要登上屋頂,忽然幾張大網撒來,將他們一網打盡。
接著,數道劍光並起,如流星颯踏,從網住的刺奴身上交錯而過,一時血肉紛飛。
逃出沼澤的幾人,被當場斬殺!
屋頂浮雲流轉,現出諸多白衣身影。雪衣墨髮,衣袂翩翩,宛如月下仙人。
其中一人身量奇高,被白衣劍客們如眾星拱月一般簇擁當中。
面孔逆著月光朦朧幽黑,但眉心一抹紅痕鮮豔扎眼。
商崔嵬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