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遠眺,碧空如洗,海面波光粼粼,不知不覺晌午已至。
距離海船起航,不足半個時辰,該與阿蟾辭別了。
記起阿蟾衣衫不整,不能將他拋在此處。
略略思忖,解下披風,將人從頭至腳,嚴嚴實實裹入。
手攬腰背、膝彎,打橫抱起,轉身往自家宅院走去。
阿蟾先是驚愕地掙扎了一下,被裴戎安撫地拍了拍肩背,乖順地安靜下來。
路上遇見不少刺奴,他們拄刀跪地向刺主問好,並抬眼用餘光窺視刺主胸懷,明顯裹著一個修長人形。
驚落一地眼珠,這冷冰冰的刺主,竟也有開竅的一日?
阿蟾伸手握緊裴戎衣襟,將臉埋入他的懷中,不讓旁人看清自己的面孔。
裴戎將阿蟾安放在床榻上,開啟衣奩,翻出一套新衣,放在枕邊。
「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這次出海,想要點什麼,我替你帶回來。」
門窗合攏,燭火未燃,屋中有些昏暗。
斑駁光芒透過窗欞灑在裴戎臉上,柔和了面龐的鋒芒,顯得溫柔而朦朧。
笑意自阿蟾眼角蕩散,豐潤雙唇牽起柔和的弧度,如同明月破開層雲:「你隨意。」
裴戎頷首,卻在轉身的一剎,被阿蟾拽住手腕,疑惑回頭。
阿蟾道:「靠近一點。」
裴戎依言俯身。
阿蟾跪直身體,披風從他肩頭滑下,露出修長脖頸與玉色的胸膛,抬手將頸間一枚玉墜摘下。
此玉質地潤澤,素面無紋,浮一縷紅沁,宛如硃砂點雪。
舒展長臂,環住裴戎,將這枚玉墜給人戴上。
裴戎神情怔忪,手指摩挲玉墜,溫暖潤澤,仿若阿蟾的肌膚。
阿蟾捧起裴戎執玉之手,雙掌合十,掌心貼著裴戎的手背,闔眸輕誦一段經文。
「離婆離婆帝。求訶求訶帝。陀羅尼帝。尼訶囉帝。毗黎你帝。摩訶伽帝。真陵乾帝。莎婆訶……」
裴戎聽出,乃是《七佛滅罪真言》,用以消除罪障,保佑事事順利,平安吉祥。
誦畢睜眼,阿蟾的目光猶如月下的深海,泛著粼粼的光。
「它會給你帶來好運。」
裴戎心中登時湧出一股難言的情緒,諸般滋味皆有。其中有一股令人懼怕的衝動,令他忍不住想伸出雙手,將對方緊緊摟入懷中。
身為刺主的剋制、自持,在關鍵時刻,令他鎮定下來。
心中苦笑,再度告誡自己:何必自討苦吃,自釀苦果?
冷情肅容,嶒峻威儀,躬身一禮,挎刀而去。
阿蟾目送裴戎離開。
最後一縷足音消失耳畔,默默彎腰,環抱自己。
撫摸背上的抓痕,微疼,長長一嘆,細語呢喃:「‘不夜天’的計劃,終於要開始麼。」
忽然,耳邊響起一聲笑語:「你該送他一個吻別。」
輕柔,緩慢,帶著無邊的煽動性,如同飽腹的蒼鷹——那是獨屬於梵慧魔羅的聲音。
屋外陽光明媚,然隨那道聲音響起,光芒霎時失卻溫度。
阿蟾神色寡淡,漠然道:「滾。」
那聲音輕輕一笑,竟馴服地消隱無蹤。
阿蟾垂首,輕輕吻上昨夜二人十指相扣時,裴戎在他手背上抓出的紅痕。
這時,一隻雪團似的小貓,從角落裡溜出,跳上床榻,將爪子搭在阿蟾的手背上,目含祈求地望著他。
阿蟾怔了怔,然後莞爾一笑:「放心,他會平安歸來。」
捏住小貓毛絨絨的爪子搖了搖。
目沉幽霧,流轉如漩。
「以‘我’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