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梵慧魔羅完成爭器的部署,令眾人散去,徑自沉眠。將剛剛甦醒的阿蟾丟擲識海,獨自承受自己赤身裸體,滿身痕跡的局面。
阿蟾養性功夫很好,沒有動怒。
畢竟自從他們共存一體後,梵慧魔羅經常如此戲弄於他,以坐看其惱怒為娛,且樂此不疲。
阿蟾揚聲召喚,欲令僕從送來一套新衣。
孰料,堂外寂寂無聲——梵慧魔羅做事何其周全,先人一步,將附近所有奴婢遣散。
阿蟾默然,曲指輕釦桌案。
六尺長的方桌上,鋪著一層絨毯,以取自綴明國的昂貴染料,染成豔烈的猩紅。寶石屏風,水晶長壺,犀角酒樽,墨玉鎮紙等名物錯落有致地排布其上。
指握絨毯一角猛然一掀,呯零乓啷一陣亂響,各色名貴擺件呯碎了一地,深紅美酒蜿蜒流淌。
肩搭絨毯,猩紅逶迤,裸足踩過酒湖,走出議事堂。
聽罷緣由,裴戎依舊容色清冷,緩緩抬手覆於面龐,用力揉去不該存在的笑意:「御眾師回內島歇息時,你沒有跟著認認路?」
阿蟾不緊不慢地拉起毯子,伸手將每一處褶皺撫平,巍然端坐,清逸軒舉,肅肅如松下風。縱然一襲毛毯裹身,竟也讓他穿出幾分孤標秀出的風度。
「認了,但記不住。」
「梵慧魔羅性情著實可厭,總喜歡在我認真記路時,帶我去看些我不想看見的東西。」
「久而久之,在他掌控身體時,如非必要,我會選擇沉眠。」
「別總聊我的事情,你的傷還疼麼?」
阿蟾揮別這個可笑的話題,握住裴戎手臂,將之拽入懷中。
鬆開腰帶,褪去衣衫,垂首檢視他背上的傷勢。
失去遮掩後,裸露的脊揹著實有些駭人,新傷、舊傷縱橫交錯,摸起來粗糲咯手。昨日鞭傷業已結痂,混雜在累累傷痕中,竟有些分辨不出。
阿蟾目露憫意,左手攬人勁腰,右手輕輕拍了拍後背。
裴戎一個老大爺們,像個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似的窩在人懷裡,微微有些尷尬。
面頰貼著溫暖的脖肩,鼻尖能嗅到一抹清寒幽香,應是苦梅的香味,如這人一般清冽淡泊。
掌心貼於後背之處,熱得冒出細汗。手掌撫過之處,宛如烘爐烤過,活血通絡,汗毛舒張。平素遭受的暗傷,或是不重保養淤積隱疾皆被化開不少。
舒暢的熱度從後背燒至心口,再從心口湧下下腹。
裴戎側臉望去,潔白耳垂在烏檀墨髮間若隱若現。
不待遐想飛遠,驀然身軀一僵,阿蟾的手已經撫上他的上臀。
裴戎下意識向前躲避,卻發現這一躲令自己幾乎是雙腿大敞地騎在對方腿上。自覺不妥,趕忙後撤,然而又令上臀更加緊密地貼人掌心之中。
雙唇微抿,僵直著待人動作。
阿蟾並沒有做出什麼過分的行徑。只是用溫熱的掌心,輕輕揉按腰部與尾骨,將昨夜激烈歡好下積累的疲乏與酸脹揉散。
周身沉澱寧靜柔和的氣息,墨髮從肩頭滑下,只露出半張側臉與一隻狹長的眸子,猶如月下的深海,寂靜又廣闊。
裴戎很想詢問,你不願看見的東西是什麼?
譬如,昨夜梵慧魔羅同我……那樣麼?
這樣想著,又覺得似乎太過高看自己。也許阿蟾指的是苦海里那些可怕的酷刑,或是隨處可見的鬼蜮伎倆。
在裴戎看來,阿蟾不屬於苦海,他應是一株盛開於雪山的素梅,神姿高徹,不染煙跡,自是風塵外物。
裴戎不能肯定自己對阿蟾的迷戀,是否是尋常人口中所言之「情」。
畢竟培養他長大的苦海,只教會了他欺騙、背叛與殺人的手藝。對於「情」之一字的淺薄認識,源自於學習偽裝文人、書生一類的高雅身份時,被殺手師父以填鴨的方式灌入腦子的詩詞歌賦。
在黑雲低摧的苦海,阿蟾的存在,仿若一道穿雲破霧的光。
再冷漠無情的人,都會本能地嚮往光與溫暖。
所以,裴戎嚮往著阿蟾。
然而這種嚮往終究只能止於此步。
苦海御眾師與慈航探子之間的結局早已註定。不是他殺了阿蟾,便是阿蟾殺了他。何必自討苦吃,自釀苦果?
阿蟾處理好裴戎的暗傷,替他拉上衣衫,綁好腰帶,仔細整理起衣襟。察覺到裴戎定定不動的目光,疑惑問道:「你在看什麼?」
裴戎凝望他的臉龐,緩緩道:「一道光。」
阿蟾問道:「什麼光?你是說海面上的霞光麼?」
裴戎笑了笑,沒有答話。
展臂指向海面,道:「你瞧,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