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拓跋受刑

梵慧魔羅笑問:「御眾師會錯嗎?」

拓跋飛沙神情恍然,眼中閃過一絲後悔與羞憤,垂頭悶聲道:「御眾師不會錯。」

「可、可是,屬下對您忠心不二!」

「屬下所做一切,只是想讓您多看我一眼!我……」

話未說完,拓跋飛沙身形猛然前傾,若非被鐵索拽住,差點兒栽倒於地。

梵慧魔羅右足碾於拓跋飛沙闊背,赤足走來卻纖塵不染的足底用力壓住脊峰,溫和道:「飛沙,我非剛愎自用的暴君,聽不得忠言逆耳。」

「你可以向我陳情、諫言,甚至可以在與我談崩後,摔門而去。」

「只是,你須記住一點。」

「御眾師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只要本座做出決斷,無論你如何不滿,也必須服從!」

梵慧魔羅漠然道:「記住這一鞭。」

長鞭甩下,血肉撕裂。

拓跋飛沙痛苦掙扎,慘烈痛呼響徹雲霄。

校場霎時沸騰了!

苦奴們將規矩拋諸腦後,大聲嘶吼、歡笑與喝彩,彷彿在過一場盛大的節日。

他們張開雙臂,迎接長鞭飛舞時飛濺的肉屑與血雨,如同乾涸大地迎接甘霖。

戮主的鮮血與哀嚎像是最為熾烈的美酒,在萬人間蒸燻出一種不可理喻的美妙醉意。

梵慧魔羅沒有喝止這種荒誕的歡愉,甚至默許與縱容。

魏小枝害怕極了,被眾人難以理解的狂熱與癲勁兒唬得面如土色。

人群每每暴動一次,他瘦削的身子便低矮一分,努力縮入裴戎身後。像是一隻被雷聲嚇破了膽子,等著被母猴捉去的猴崽兒。

裴戎雙目黑沉,十指微顫,緩緩攥緊。

他不是害怕,他是在憎惡。

憎惡此刻苦奴身上展現出的毫無理性與人性的快活。

人有七情六慾,快樂的源頭不一而足。譬如有人好杯中之物,飲酒千觴,飄飄入仙;有人耽於美色,倚紅偎翠,流連忘返……尋常人的快樂為酒、色、財、氣,而苦海的快樂卻為鮮血與撻辱!

裴戎甚至看到,有的苦奴竟因行刑的場景性慾高漲,在第十鞭落下時,褲襠難看頂起。

裴戎時而質問自己,為何要與苦海作對?

他雖為羅浮親子,然而只在白玉京長到五歲,沒有受過多少來自慈航的教誨,因而不像其他慈航道子那般心懷天下。

有時,甚至覺得慈航對於蒼生、天理的愚忠,恰若苦海對於殺戮、權勢的膜拜,皆似入魔一般。

然而,每當這個時候,看到這樣的場景,裴戎不得不承認――苦海之人都是一群瘋子、惡徒與狂者,一如他們的首領!

天下若要安寧,必須建立合理的秩序。使弱者不會遭到過分侵犯,強者不敢任性恣意。

而這群瘋子與狂人是天生的破壞者與踐踏者。

如若放任他們的暴行,整個天下便會沉淪如苦海。

說實在的,裴戎已經受夠了苦海的生活,不想一輩子都這般膽戰心驚的活著。

這樣想著,裴戎用狹刀逼退身旁興奮到癲狂的苦奴,在自己身邊清出一丈有餘的空地。

並反手從後背拔下緊張不已的魏小枝,拎住他的後領放在地上。

魏小枝這才小聲地輕噓一口氣,低頭揉搓著袖子,嘟嘟囔囔不知說著什麼。

隱約可聞這樣的字句――總有一天……當個赤腳大夫……離開……離開……

裴戎沒有理會他,目光越過人群,凝望那位執鞭之人。

那樣猩紅與美豔,仿若諸天神佛從九霄雲端拋下的滅世之火。

御眾師似有所感,回眸而望。

兩人的目光隔著茫茫人海,凝睇相對。

裴戎微微一怔,謙卑垂下頭顱。

二十五鞭歇,風平浪靜。

棘刺勾著零星肉屑,鮮血順著低垂的鞭首滴落,集出一片血泊。

受刑後的拓跋飛沙看不出人樣,歪歪扭扭地吊在鐵索之上。

他劇烈喘息,掙扎半晌,緩緩垂首,虔誠親吻梵慧魔羅走過的地面。

臉上的血珠自頜尖墜落,在那潔白如貝的足趾上染出紅痕。

瀕死的受刑者喘息,呢喃。

「御眾師……請寬恕我……寬恕我……」

梵慧魔羅微微俯身,手指輕撫拓跋飛沙凌亂蓬髮,朗聲道:「裴戎。」

人群霎時騷動起來。

御眾師為何會喚裴戎?是他偏愛刺主,想替刺主出氣?還是怒氣未平,想給刺主同樣來上一鞭?

裴戎朗然應聲,越眾而出,在虎狼環伺的目光中拾級而上。

手握狹刀,單膝跪地。

「御眾師。」

梵慧魔羅笑望裴戎,道:「拓跋飛沙,是我親命的戮主。」

亦對拓跋飛沙說道:「裴戎,是我信賴的刺主。」

「你二人皆為我左膀右臂,當相互扶持,共擔苦海大任。」

裴戎與拓跋飛沙二人,無論心思如何,皆垂頭稱喏。

「既如此,便一抱泯恩仇吧。」

沒有絲毫猶豫,裴戎一把擁住拓跋飛沙。

拓跋飛沙亦無比親暱地將下顎擱在裴戎肩頭。

兩人互擁而笑,似是生死之仇一抱而泯。

但心中明白,他們相依的身子緊繃如鐵,親切的笑裡暗藏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