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戎在行動前,查閱關於歐陽無私的情報。不看還好,一看竟將他這位見多識廣的殺手「震」得有些失神。
裴戎為積累功勳,早日登上苦海高位,殺過太多正道人士。
起初,他跨不過心理那道坎兒,每次完事兒後,都會躲在房間裡流淚乾嘔。
後來,人越殺越多,心智漸漸成熟,明白什麼叫身不由己,活著本就艱難,別再同自個兒較勁。
所幸那些所謂的俠客,多多少少身上都有些見不得人的「髒事兒」。
有功該贊,犯錯該殺,所謂功不抵過——秉持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裴戎自認也算「殺亦有道」吧。
然而,歐陽無私不一樣,
他是一名真真正正,不摻雜任何水分的俠客。
老歐陽家往上數五代都是大俠
——裴戎不禁摸了摸鼻子,第一次見到「大俠」這玩意兒還能成祖業的。
素有樂善好施,輕生重義之美譽。
——意思就是,錢給了窮人,命給了義氣。
老歐陽家傳到如今,已從江南豪商淪落至家徒四壁,族人也從五世同堂死到只剩歐陽無私一根獨苗兒。
年過三十,還娶不上媳婦。終日為鋤強扶弱,伸張正義四處奔走。縱然生活困苦,依然樂此不疲。
有人記得,他曾在喝醉酒時,蹲著長凳,以箸敲碗,縱聲高歌:「天為被來地為床,一條青川作澡堂。夜宿破廟夢論禪,日醉青樓花訪花娘……」
酒客們鬨笑:「說的瀟灑,可惜連個婆娘都沒有,只能抱著破廟裡的菩薩入眠?」
歐陽無私挺直腰背,醉醺醺地一拍腰間破劍,嚷嚷道:「這就是我婆娘。」
又唱:「出鞘斬敵八千萬,入鞘……」
大家起鬨道:「怎樣,怎樣?」
歐陽無私嘿嘿一笑:「兩腿一夾入洞房。」
人們鬨笑起來,整座酒館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然而,快活不了多久,這位「大俠」便因沒錢付賬,如死豬一般扔上大街。
第二天醒來,還是那般樂天悠然,為窮人出頭,為兄弟入死。縱然落魄如乞,他那顆金子般的心腸依然熠熠放光。
在一次災荒中,歐陽無私集結一群初出茅廬的少俠,和快要活不下去的難民,將平陽城中所有黑心糧商的屯糧洗劫一空。
有的難民搶紅了眼,竟開始拔刀殺人。
歐陽無私以肉身擋下幾刀,徒手掄翻數人,再用脖子抵著另一人的刀刃,怒吼道:「不要讓自己變成如他們一般的畜生!」
在他不要命的氣勢下,所有糧商及其家眷保全性命。
然而,他們並不感念歐陽無私的救命之恩,收攏剩餘財產後,聯名在苦海掛了一單任務——三十萬兩黃金,換歐陽無私及其同夥的頭顱!
裴戎瞭解到歐陽無私的生平,很是動容,第一次如此想挽救一個人。
甚至冒險動用秘法,向慈航發去一則訊息,請求師尊出面保下他。
然而慈航的回覆很是冷情,言歐陽無私只是一個無關大局的小人物,告誡裴戎不要因為此人在戰績上留下汙點,延緩晉升高位的步伐。
裴戎雖然失望萬分,但仍馴服地遵從命令。
歐陽無私死得很安詳。
他抱著酒館施捨的半壇殘酒,倒在破廟的草堆裡呼呼大睡。
人醉得厲害,沒有察覺到半分殺意,便被殺手割去了頭顱。
裴戎蹲在無頭屍體前,靜默得猶如一尊石像。
良久,拎起頭顱,撥開亂髮,凝目人面。
心道,這人有什麼樣的魅力,讓我生出想要救他的念頭?
困擾許久,直到乘船回到苦海,方才醒悟——
他想挽救的,非是歐陽無私,而是這個男人所代表的良知。
這樣的認知,令裴戎感到惶恐、憤怒與憋悶。
雖然不想承認自身已被苦海同化,然而他確非出淤泥不染的白蓮。
時至今日,他可以沒有絲毫不適地觀看刺奴們姦淫良女、折磨俘虜取樂。縱然從不親身參與,但在心態上與真正的殺手、屠夫和強盜無甚區別。
攜頭顱,在海岸邊漫步,想讓清涼的海風吹散些許憂思。
拐過風化的白巖崖時,聽到一陣響動。
殺手的警覺令他神經繃緊,掌握刀柄,緩步走近。
與顯露身形的人影四目相對。
裴戎微微一怔,呆得像個傻子,隨即單膝跪地,躬身垂首:「屬下參見御眾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