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住裴戎,摟入懷中,親暱撫摸他的頭髮,柔和道:「戎兒,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要更加小心行事。」
「你師姑之事暫不用管,幾位殿尊另有計較。」
彷彿剛才他大發雷霆只是裴戎的一場錯覺。
裴戎乖順不動,口中稱是。
心裡平靜無波,甚至還發著牢騷:算是打一巴掌,給一甜棗麼?這棗兒也不甜呀?
師尊變化無常的態度,裴戎已經歷到麻木。
再不會像小時候,一會兒眼淚汪汪,一會兒又委屈至極。
「你在苦海長大,難道還不明白嗎?擁有柔軟心腸的綿羊,只會被野狼分食……你的敵人是苦海的妖魔,你的身後是天下蒼生。斬妖除魔的道路上,總是鋪滿了英雄豪傑的屍骨……」
萬歸心絮絮叨叨說著教訓的話。
裴戎安安靜靜跪著,一句一句地數。待數到第十句時,目光一暗,心道:那句話……要來了。
果不其然,萬歸心壓低嗓子,寒音低催:「你爹孃之仇,可敢忘記?」
「二十三年前,羅浮殿尊裴昭與你孃親被苦海圍困於崑崙山巔。連戰七天七夜,裴昭被梵慧魔羅一掌碎心,身插六十劍不倒。」
「梵慧魔羅殺死你爹尤不甘心,想要將你爹的屍首挫骨揚灰。」
「你娘為保全屍身,竭盡最後法力,引發雪崩,與你爹一同永葬在崑崙山的冰雪之中。」
這個故事,從裴戎記事起,萬歸心就一遍又一遍地講著。
裴戎甚至不用思考,便本能地蜷於師尊懷中,默默淌下兩行清淚,顫聲道:「不敢……忘記。」
萬歸心握住他的手,道:「裴昭是個英雄,終其一生,都在為天下蒼生奔走。」
「所以戎兒,你要記著他們的死,記住你的責任,不要忘記你的任務。」
「你接下了羅浮殿尊的擔子,一定不要讓你爹孃蒙羞。」
裴戎低泣道:「是……」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萬歸心欣慰地笑了起來,拍了拍裴戎的肩膀。
閉上眼睛,身體漸漸縹緲,重新化為碧透酒夜,落入酒罈之中。
隨著他的消失,彷彿時光倒流,房屋中狼藉之景,恢復原貌。
裴戎身上被風刀割裂的傷痕與臉上的掌印,也一併消失不見。
但面上依舊辣辣生疼,原有的傷口再度崩裂,衣上漸漸暈出深色。
裴戎從地上爬起,動了動脖子,瞧著弄髒的新衣,長長一嘆:天殺的,還有完沒完。
坐在凳上,脫下外袍與中衣,拿出棉布與繃帶,重新收拾。
揉了揉眼睛,把強行擠出的眼淚擦去。
自十歲入苦海起,每一次會面,每一次交談……萬歸心都要喝問他的身份,重申爹孃死因,生怕他忘記慈航交予的任務。
淚水這玩意兒,早在年幼之時,便已流乾流盡。
如今唯剩麻木、疲倦,甚至是一絲厭煩。
沒錯,他是羅浮殿尊的兒子。
但羅浮裴昭是何相貌、性情,身為兒子的自己全然不知。
他在自己記事之前,便已死去,沒有給予自己一絲溫暖與親情。
這個被稱為「劍神」的男人,就像是小說話本里的人物,一個代表英雄的符號。讀著他的故事,不能帶給裴戎半分動容。
裴戎甩了甩頭,將對父親的想法丟開。以牙咬住繃帶一頭,將手臂裹緊,挽結。
鬆開綁帶,瞧見布條上鮮紅的齒印――那是他叼著繃帶時,唇上傷口裂開,流進嘴裡,印上去的。
伸手摩挲起殘破的嘴角,和臉頰上的鞭痕。
心道,他的師尊,能看到眾生疾苦,能看到蒼生悲慼,但獨獨看不到自家弟子臉上的傷痕。
算是眼瞎麼?
自怨自艾片刻,呸掉方才所想,訓斥自己:尊敬長輩,休要想些欺師滅祖的事兒。
收拾好一切,緊繃的精神徹底鬆弛,忽覺身體滾熱高燙。
伸手摸上額頭,覺得無甚差別,再摸摸地面,方才明白――原是手與額頭一般燒燙。
神智朦朧,軟軟倒下,將發熱的面頰貼於冰冷地磚,舒服得呻吟一聲。
身軀蜷成一團,狹眸闔斂,不願想,也不願動。
他太累,需要休息。
臥房中寂靜無聲,日沉遠照,天地一片混沌的昏暗。
一隻雪團兒似的小貓,頂開窗戶,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
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盯著地躺在地上裴戎,捱過去,蹭了蹭他的臉,伸出舌頭舔起那微微蹙緊的眉峰。
似是極喜裴戎高熱的體溫,鑽人懷裡,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和半張毛絨的小臉,抱著自己尾巴,開心地玩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