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華抬眼恰看到他們的眉眼官司,捕捉到程平眼中那一閃即逝的「恃寵而驕」,不由得心裡一悶,只好喬裝不在意地扭過頭繼續聽戰報。
時候晚了,刺史府也沒多少存糧——程平命令沒改,現在實行的還是戰時口糧管制政策,州府廚房也只能給眾位高官每人下一碗餺飥。好在也沒人挑剔,開完戰策會,吃完餺飥,程平等雲州官員送招討軍諸將出城,便是陸允明也繼續住行轅大帳。
到了招討軍大營,剛打完仗這麼短時間,營內竟然是肅肅穆穆有條不紊的,程平笑道:「陸相當真治軍有方。」
陸允明看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眾招討軍將領散去,陸允明對吳昆和楊華道:「二位辛苦了,先回城吧。某與程刺史還有話說。」
吳昆叉手答「是」,楊華抬頭看陸允明一眼,目光又轉過程平,終究也行禮答「是」。
程平老老實實地跟著陸允明進了中軍大帳,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今天保不齊會挨訓。
隔著桌案,兩人在氈毯上對面而坐,侍衛捧上熱茶便退了出去。
程平雙手捧著杯子暖手,一邊在腦子裡組織狡辯說辭,一邊打量陸允明,陸相有點憔悴啊。
「傷真的都好了?」陸允明抬起眼,輕聲問。
程平忙笑道:「小傷口而已,真的都好了。」跟你在汴州受的傷不是一個量級,程平把後面半句嚥了回去。
陸允明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流連,落在唇上的假胡茬上,微皺一下眉,又挪開眼,「以後不要輕易算計生死——」
程平微抿嘴角,果然說教開始了……
「輕易赴死,只會讓仇者快,親者痛……」
對上陸允明似擔憂似哀傷的眼神,程平把剛組織的那些辯解都壓了下來,垂首道:「是。」
「我不是說你關於城破後的安排不合理,我只是——」陸允明抿抿嘴,低頭端起茶盞喝一口茶。
程平自動把後半句補齊:擔心我?甚或心疼我?再想到剛才他說的「親者痛」,這親者……程平看一眼茶氣氤氳中的陸允明,自己也端起茶來喝,陸相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陸允明喝了半盞茶,終於鎮定下來,「待此間事了,聖人或會宣召你回朝。倒無需擔心有人責難挑起邊釁的事,不過你要想好是繼續外任,還是做朝官。」其實陸允明更想問的是,你真的想這樣一直朝著「文貞」之路走嗎?
這條路如此艱險孤獨……看著差點丟了命,越發纖瘦的程平,陸允明心疼得厲害。除了心疼,經過這場差點生死兩隔的離別,陸允明再也沒法騙自己,什麼「只在邸報中看到她的訊息或者回京述職時短暫相聚便好」,自己想的根本就是與她朝朝暮暮……
見陸允明說起正事,程平便放開剛才的異樣,想了想道:「還是做朝官吧。不知是不是門生格外沒有外任緣,每次外任都不太平。還是朝官踏實!」說著又笑了,「不知道這次把事情辦得半砸不砸的,能不能再升一級?照這樣——」
陸允明挑眉。
程平大大方方地笑道:「什麼時候能跟座主似的穿上紫袍啊?」
陸允明垂下眼,她到底還是想繼續這樣走,隨即又釋然地笑了,也罷,總有我陪著你的。至於朝朝暮暮,陸允明的目光在她的臉上身上轉了一圈,再喝一口茶,滿嘴清香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