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與城共存亡

雲州靠近回鶻,又長期胡漢混雜,小調通行率很高,所以這曲子士兵們一學就會。

當晚,四面城頭便有人唱起了悠長的小調,映著月光和薄雪,伴著不知誰奏起的胡笳,「飄然曠野,血入石牆,頭壘城上……魂歸故鄉,青草牛羊……帳下燈前,縫做衣裳,思郎念郎,瘦了腰膀……」

聽了這樣的調子,城內唐軍兵士罵咧咧的,要不是這幫回鶻人,這樣的夜晚,正好摟自家婆娘睡覺,而城外的回鶻人不知有多少人夢到塞外的故鄉。

一連好幾天,每晚城頭都有人唱這小調,開始桑格略還不當回事,後來竟然在營裡聽到有士卒在哼唱。桑格略一腳把那小卒踹倒,憤怒地下令:「誰敢唱唐人那歪曲,斬!」

謀士是讀過些漢人書的,當下道:「唐人這策略有講頭兒。」然後便把當年楚漢之爭烏江頭項羽四面楚歌的故事講給桑格略聽。

雲州城的胡笳小調又響了起來。聽謀士說楚霸王一世英雄卻落得烏江自刎,桑格略皺起眉頭,隔著帳篷氈簾,看向雲州城的方向。我征戰多年,攻打突厥,統領各部,橫掃塞北,難道也會落得這項羽的下場?不,不會,來時大巫佔的卜是很好的!桑格略給自己鼓勁兒。

桑格略的陰鬱不幾天就一掃而光——從都城派來的援兵和補給糧草到了。

費利兒把自己能調動的三萬人馬都派了過來,並送來了庫裡的大半糧草,足夠回鶻圍城大軍再堅持兩個月。

程平與屬官們站在城頭,看到敵人的援軍,程平幽幽地嘆一口氣,這就是離著近的好處啊,不知道我們的援兵到哪兒了。

屬官們比她想的還要實際些,「使君,對方援軍又至,是不是又要強攻了?」

「今日天晚了,估計會從明日開始再次強攻城池。」程平轉過身來面對著諸屬官,語氣平靜,「諸公,守土安民是為官者的職責,亦是我等之抱負,所謂‘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邊城日暮,兵臨城下,蕭蕭寒風中程平念起這句詞,說這些話,不再是忽悠,而是真情實感的表達。作為雲州刺史,我將以身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眾人被激起一腔悲壯,紛紛整衣行禮,肅然領訓。

程平也沒什麼可訓的了,活兒都已經安排好了,「去點數武器、糧草,重新編制各隊,做戰前動員去吧。」

眾人領命而去。

「不管是告捷醉飲,還是馬革裹屍,我總是與諸位同在的。」程平在他們身後沉聲說道。

眾人腳步一頓,再次行禮,魚貫走下城牆去。

楊華回頭看程平一眼,暮色中,她瘦削的身影筆直,雖不偉岸,但卻似能頂天立地一般。

楊華回過身來,去做自己的事。他今晚負責接應陳胄,而陳胄負責——夜襲。

今日援軍至,回鶻軍中一定慶祝,他們自恃有了援軍,警惕性定然會降低——這好些日子澆灌城門、堅守不出的「鋪墊」今天終於可以用了。

程平等所料不錯,自從雲州城門被冰封住,回鶻人就漸漸放鬆了警惕,今晚尤其放鬆。

費利兒敬愛其父,知道桑格略愛酒,還專門送了一車美酒過來。桑格略壓抑了這許多天,今天興致頗高,關鍵是也實在沒想到雲州軍看到回鶻援軍會不懼反進,便帶著軍中高官們一番豪飲。

陳胄只帶了五百人,從城頭吊垂籃下去,一半去燒糧草,一半去襲回鶻中軍大帳。

桑格略實在命大,來偷襲中軍大帳的唐軍恰碰見出去撒尿的侍衛。那侍衛雖然被陳胄一刀砍死,但半嗓子已經喊了出來,又驚醒了其他人。

陳胄快步衝入大帳,砍死一個侍衛,然後對著桑格略就是一刀,剛被推醒的桑格略狼狽翻滾避過,另一個唐兵上前補刀,桑格略順手拿起銅盆擋了一下,陳胄再次砍去。

桑格略此時酒早醒了,到底沙場征戰多年,雖然老了,但應變的速度不慢,閃過了致命處,只被砍中了肩膀。

陳胄正要再來一刀結果了他,帳內擁入了不少侍衛,陳胄知道今晚的刺殺是沒希望了,當機立斷地帶人殺了出去。

陳胄是指揮官,吹響脖間骨哨,號令夜襲唐軍撤退。

陳胄等且戰且退,楊華在城上看他們過來,忙令人把吊籃放下,看回鶻人追至,令弓·弩·手放箭掩護。

這次夜襲,唐軍損失二百三十九人,燒掉對方約一半的糧草,殺死回鶻軍一千餘人,其中包括多名軍中高官,傷桑格略肩膀。

聽了陳胄彙報的戰果,程平嘉許地點頭,這次夜襲關鍵是提升了唐軍士氣。

士氣這種東西,說來虛,卻是有用的。某些時候,精神力可以創造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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