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帶領屬官們親迎大軍回城。
楊華對她行戰將禮,手上託著令符:「下官交令!某等奉命於殺狼山伏擊回鶻前鋒,斃敵五千,無有逃失。」
之前傳令兵已經來報過戰果了,但眾人都似第一次聽到一般,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驚喜。程平笑著與楊華對視一眼,然後環視眾人,也行一個鄭重的軍禮:「諸公辛苦了!今晚犒賞三軍,為諸公慶功!」
受到刺史的親口嘉獎,伏擊戰諸將此時才覺得這一戰算是圓滿了,人群中也爆發出歡呼。
大軍回城,最忙的是司倉參軍章燦,繳獲的軍械、馬匹、車輛這些不說,便是皮毛衣服也要好好收起來——章燦本也不是個大方的,又有個「會過日子」的上司總是給他洗腦。
章燦覺得,使君這口才是真了得:文雅的來得,「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1;家常過日子話也說得,「吃不窮,喝不窮,算計不到才受窮」;就事論事說戰局更厲害,「若是回鶻人圍城,城裡就艱難了,多一寸絲、多一口糧食興許就能多活一個人。」
讓她說得,章燦活似秋天的松鼠,什麼都想往庫裡搬。
章松鼠看著收拾繳獲之物的時候,有一堆東西卻不知如何處置是好——人頭。
本朝是按人頭算軍功的,這會子司勳官已經點數過了,那這人頭是不是就沒用了?章燦原來只「司倉」,半路出家管軍需,對這玩意實在沒有處理經驗,只遠遠地看一眼,就覺得後背冒涼氣,便去請示程平。
程平聽諸將說了伏擊戰經過,眾人又議了議估計很快就會到來的守城戰。
因為這一戰旗開得勝,諸人信心大增,頗有點他回鶻人敢來,就把他們都留下的豪情。這種時候,程平也不打擊他們,只笑吟吟地聽著。
楊華坐在她左下首,扭頭便看見這樣的笑,笑裡有寬容、有篤定、有經過事的雲淡風輕,有身在高位的不露聲色,楊華曾在鄧相、陸相這幫權貴們臉上見到過,沒想到如今悅安也是這樣笑的。是啊,悅安雖然年輕,但經的見的,不比宦途十年的少,如今也已是牧守一方的刺史了,總有一日,他也會成為陳相、鄧相、陸相那樣跺跺腳朝堂亂顫的人物吧?
楊華突然有些惆悵,悅安再也不是那個考完試街邊買三塊熱糕與自己和周通分食的小士子了。
議完事,眾人四散,等著一會兒的慶功宴。程平從上座走下來,擠到楊華旁邊,一臉促狹:「哎,成天盼著‘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那位,指揮了這場伏擊戰,感覺怎麼樣?」
看著程平湊近的笑臉,眼瞳黑白分明,裡面映著自己,楊華突然覺得有點不自然,卻也沒有推開她,只是笑。
程平也嘿嘿地笑了起來,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微末時結識,一起科考走過來,如今又一起共事,是心意相通、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朋友,程平想起那句「人生得一知己已足矣」來,又自我感覺良好地想,我可不是一個知己,還有周通呢!然而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身影,肅肅蕭蕭、如松似柏,一雙桃花眼帶著薄嗔又有些縱容地看著自己。程平在心裡緩緩地嘆一口氣,陸相啊……
楊華扭頭,看程平有些悵然,「想什麼呢?」
程平笑道:「想起先達來。他上次說要把娘子接過去?他倒好,娘子孩子熱炕頭!就咱倆單身漢苦哈哈的……」
楊華也笑起來。
章燦便是這時候過來的,「使君,那堆人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程平與楊華互望一眼,想了想,笑道:「這樣滴水成冰的時候,回頭讓小子們把頭都澆上點水,壘到牆頭上。」
章燦:「……」使君也太兇殘了!
程平一臉嚴肅,「某原來學過道,這個可以鎮宅的。」
人頭鎮宅……章燦半信半疑地領命走了。
楊華笑一下,震懾敵方軍心,提升己方士氣,悅安這兵法真是越用越好了。
四日後,回鶻大軍來到雲州城外。程平站在城頭上,與回鶻可汗桑格略遙遙地互視了一眼,旁邊人對桑格略道:「那穿深紅袍的便是雲州刺史。」桑格略點點頭,他對唐俗知道一些,深緋色官服,只有高官們才能穿,雲州城能穿這顏色官袍的只有刺史。
回鶻人也看到了那一排人頭,都心裡抽一口冷氣,隨即又噪嚷起來,要為死去的人報仇。
桑格略點點頭,按照既定方略圍城,攻城。
憑著開頭計程車氣,回鶻人一連進行了七日猛攻,眾州府高官也幾乎在城頭待了七日,程平作為雲州軍最高指揮官,巡視全城,哪裡攻得狠,就去哪裡。
又打退了一波攻擊,守正門的楊華看看程平,「你這樣熬不行,去歇一歇吧,你臉色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