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平又打發阿桃去前衙問問今天可有什麼事。回來說,李縣丞他們中午都按時下值了,兩個值班的老吏說日間並沒有什麼事。
挺好!程平希望以後忙完工程,也能每天按時下班。
阿桃去廚下做飯,程平在內室坐著與姜氏閒聊。
姜氏像程平小時候一樣,拿布巾給她絞乾頭髮。
程平盤腿,把盛滿紫色楊梅的碗放在腿上,拈一顆笑眯眯放進嘴裡,「我小時候頭髮又黃又稀,您和阿孃成天讓我吃磨好的芝麻粉,現在才有這麼厚這麼黑的頭髮。」
姜氏笑道:「那時候多乖,從不讓我們擔心。」
程平只笑。
姜氏摸著程平頭髮,輕聲道:「這麼好的頭髮,若是能梳高髻,戴上步搖,不知該多好看。」
程平笑起來:「您這話差了。好不好看,關鍵看臉。」
白直回來得比程平還要晚一些,經過縣衙,便順便停一停,前衙只兩個老吏,白直懶得跟他們說話便走了出來,想起上午程平說著涼,便直接拐去縣令後宅。
兩個看門的衙役要按例進去通報,白直豈是那種願意等在門口讓人通報的?一個橫眼便把兩人給摁了回去。
他自己推開二門,走進內院,又詫異,王大呢?莫非還沒回來?往常這奴婢都兢兢業業地在二門這兒守著。要白直說,這程縣令有點窮酸,一共就兩個奴僕,還不如街面上開酒肆的呢。
站在廊下,白直解蓑衣上的帶子。屋外淅淅瀝瀝的風雨聲雜著屋內細碎輕柔的說笑聲一起鑽進白直的耳朵。
白直習武之人,耳聰目明,隱隱的,似是程平說「——關鍵看臉。」
白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竟然悄悄走過去,用手戳破窗紙。屋內姜氏隨手給程平簡單地挽了個髻,拔下自己頭上的釵子給她簪上,細細端詳:「多好看。」又輕嘆,「不知道還有沒有光明正大這麼插戴的一天。」
程平沒心沒肺地笑道:「還是戴幞頭好——省事!」
姜氏笑嗔道,「盡胡說!」又把髻拆了,繼續拿布巾給她擦發稍。
屋外白直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小孔洞中,那巧笑倩兮的臉,程平竟然是……
呆了半晌,白直悄悄退出去,走到門口,看那兩個衙役:「我忘了點東西,明日再見縣令,你們別說我來過。」
衙役們本與白直相熟,都笑嘻嘻地答應著。
白直隨手從荷包裡摸出些錢來給他們。
白直披蓑戴笠騎著馬在街上亂走,程平竟然是女人,她怎麼敢?這種傳奇裡寫的事竟然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她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你別說扮得還真像!……也不是沒有破綻的,白直腦子裡閃過她線條柔和的臉和瑩白的手指,又想起她在縣衙門口與百姓講話時神采飛揚的樣子……一時腦子裡亂鬨鬨一片。
暮鼓敲響,白直停在偶爾來喝花酒的一處院子外。
鴇母趕忙笑著迎出來,「白郎可有日子沒來了!」
白直笑道:「又惦記我荷包裡這點兒錢了?」
鴇母道:「白郎能來,便是沒有錢,老身還有娘子們也是高興的。」
白直「嗤」地笑了。
鴇母吩咐擺酒,「還是讓丹娘來給白郎斟酒吧?再彈兩支曲子助興。」
白直點頭。
丹娘不是這院子裡頂漂亮的,卻是最善解人意的。看白直似有心事,便不多說什麼,只讓侍兒抱來琴,彈起一支叫《暮雲歸》的輕柔曲子。
白直自斟自飲,等從沉思中回過神,丹娘同一首曲子已經彈了三遍。
「怎麼今天總彈這個曲子?」
丹娘笑道:「助君沉思耳。」
白直笑一下,招呼丹娘近前。
丹娘乖巧地跪坐在白直身側。
看著她瑩白的臉,白直又想起另外一張臉來,摘下頭上的幞頭扣在丹孃的頭上。
丹娘驚訝地瞪起眼睛。
白直哈哈大笑。
丹娘做嗔惱狀,又嬌媚地笑了。
白直的笑淡下來,她臉上從沒有這樣的神情。
也不拿回自己的幞頭,白直把裝錢的荷包扔在案上,站起身走了出去。
「恭送白郎。」身後丹娘道。
鴇母在堂上笑道:「白郎如何從不在這裡過夜?」
白直似笑非笑:「似我這般丰神俊朗,在院子裡過夜,我總覺得虧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參見它山堰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