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好似畢生的痴妄,都盡耗在了他一人身上。

蘇世譽搖了搖頭,話音帶笑地反問:「不是你說讓我除了你什麼都別想嗎?」

楚明允倏然頓住腳步,落後了兩步,不遠處煙火升空炸開星萬點,人群一陣喧譁,他凝視著蘇世譽的背影,那兩個字在喉中顫了顫,才勉強出口:「世譽。」

聲音極輕,像怕驚醒了什麼,被行人吵鬧聲淹沒,可楚明允確信蘇世譽聽到了,因為他應聲也停下了腳步,頓了一瞬,在人潮中轉過身來。

楚明允盯著他,眉目一點點彎起,笑了出來,然後向他伸出手,掌心攤開。

蘇世譽眸光一動,卻微皺了眉,「這麼多人,你……」

「你再耽誤,一會兒就真要被人圍著看了。」楚明允面不改色。

蘇世譽環顧了眼,此時還沒人注意到這邊,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上前拉住了楚明允的手,隨即就被對方反握住,掌心相貼,十指緊扣。

有好些少年少女與他們擦肩而過,趁難得的節日偷偷拉著手沿街看燈,手心發燙,臉頰緋紅尤勝花燈,是最尋常又寶貴的心動。

燈照夜如晝,笑語盈盈,暗香浮動。楚明允眉眼彎彎,瞧著蘇世譽的側臉,忍不住又道了一聲:「世譽。」

「嗯。」蘇世譽指了指前方,「你想吃那個嗎?」

楚明允轉頭看去,看到賣糖葫蘆的小販被一群孩子圍了起來,笑眯眯地分著一串串豔紅的糖葫蘆。

「……」楚明允道,「我幾歲了?」

蘇世譽不禁笑了出聲,「方才非要等人拉著才肯走的是誰?」

楚明允厚顏無恥地衝他眨了眨眼,眉目盈盈。

不覺間已經晃到了城外,放河燈和天燈的人都聚在這裡,映得河灘上一片燈火煌煌,賣燈的攤販都在賣力地高聲招呼。一家較大的攤位上跑來個夥計,對著他們倆行了個禮,「兩位公子這邊走,早都按吩咐準備好了,就等您兩位過來了。」

兩盞天燈被捧了上來,與旁人放的普通白色不同,燈面天青,還繪著淡淡的水墨,一看便知是精巧特製的。蘇世譽端詳了會兒,笑道:「準備的這麼周全,你喜歡放燈?」

「我喜歡你。」楚明允不抬眼地道,拿過準備在一旁的筆遞給他,「喏。」

周遭仍不斷有燈盞在緩緩飄升,人們嬉笑著仰頭去望,目光染上幾分期盼,彷彿承載在燈上的心願能隨之上達蒼穹,去借問神靈可能應否。

楚明允寫的極快,燃上了燈中燭,抬腕讓天燈悠悠浮上,眼睛卻看著蘇世譽,「還沒想好?」

他隱約看到燈上已經寫了什麼,但蘇世譽又蘸了墨,卻忽而落不下筆了。他被楚明允聲音拉回了思緒,笑了笑,終是放棄了再添什麼,將天燈點燃放飛。

楚明允望著那兩盞醒目的青燈漸漸飄遠,似是隨意地問:「寫的什麼?」

「國泰民安。」蘇世譽一臉坦然。

「……」楚明允沉默了一下,又笑道:「不問問我的嗎?」

「不必了,」蘇世譽笑道,「不是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嗎?」

楚明允側頭看他,目光沉沉,低聲道:「若能靈驗,我就真該去信一信神佛了。」他望了一眼遠處,忽然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才鬆開手沒走出兩步,忽又折身按住蘇世譽的肩,正對上他微詫的神情,「哪裡也不準去,等我回來,就一會兒,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訝色從他如玉容顏上斂去,蘇世譽緩緩露出一個笑來,「好。」

楚明允不怎麼費力就在河灘偏僻處找到了秦昭,頂著面無表情的臉,一見到他張口便是:「師哥,密令不是給你這麼用的。」

楚明允衝一旁買糖吃的杜越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正好把那傢伙拉出來了。」

「他聽說要攔他表哥的燈後就非要跟來。」秦昭道。

楚明允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難怪你這個臉色。」

秦昭把手中已經熄滅的青燈塞給他,「留著力氣同情自己吧。」

楚明允低眼把燈面看過來個遍,蘇世譽的字只簡潔落了一面:「一願社稷昌,二願黎民寧。」他神色靜漠,良久聽不出情緒地笑了一聲,「還真是國泰民安。」

說話間杜越已湊了過來,把手中的燈盞遞到他眼前,「哎,這個是不是你的?」

楚明允隨手接過,紙面上更為簡潔:蘇世譽。只有這三字。

「我還以為你會寫報仇呢。」杜越瞥著他的臉色。

他垂眼以指尖摩挲過那個名字,沒有說話,杜越和秦昭也一時無言,喧鬧的河灘似乎也滲不進絲毫熱烈氣氛。直到楚明允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手抬了抬就要趕人,「去遠點兒,別來我這邊搗亂。」

杜越嚥下了罵他的衝動,立刻拖著秦昭往河邊租借小舟的地方去,走了一半,他突然想到什麼,扭頭衝回還在原處的楚明允身旁,「……我有種直覺,」杜越喘出一口氣,「你快去看看我表哥在幹嘛!快去快去!」

楚明允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什麼,轉身趕往來處。

他看到他,隔了一段距離。

蘇世譽站在個無人的角落,身姿修長,天燈在他身周交織成一片暖色的海。一盞再普通不過素色天燈在他手中點亮,悠悠迴旋著升起。似是覺察到了什麼,蘇世譽驀然回首望了過來,千百點燈火映亮他墨色眼瞳,遊人擁擠,他眼中只顯出穿過人流而來的身影,眉眼溫柔地笑了。

整個天地很吵鬧,又在一剎那寂靜,聽得見月照河水潺潺,聽得見樓臺歌謠隱隱,聽得見遠山寒鍾陣陣,聽得見那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楚明允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抬頭看去,那盞燈早混在漫天升起的燈海中,無從分辨了。

「我沒有走。」蘇世譽看著他。

「你寫了什麼?」楚明允把他拉近一些。

蘇世譽難以覺察地頓了一下,然後又一臉坦然:「國泰民安。」

「那何必要寫兩次?」楚明允緊蹙著眉,緊盯著他不放,「你寫了什麼?」

蘇世譽有些不解,笑道:「不過是盞燈罷了,何必這般在意。」

楚明允不吭聲,眸深似海地看著他,四目相對,良久,他緩緩湊近上去。

蘇世譽呼吸微滯,沒有動作,感覺到他的呼吸近了,在即將觸及的分寸之間,楚明允卻忽然停下了,微啞著嗓音,輕聲道:「你若是覺得噁心,可以躲開。」

離得這麼近,字字的氣息都能感覺到,溫熱的酥麻。

指尖猛地一顫,蘇世譽拉著他退入樹影下,沉默一瞬,緩緩閉上了眼。

下一瞬整個人就被壓在了樹上,楚明允卻還是竭力在剋制的,生怕粗糲的樹幹硌著他。幽暗不明的樹影下甚至連面容也看不清,他傾身,自蘇世譽額頭一分一寸吻下來,眉心至眼角,終捱上了唇,他低嘆了聲,再無遲疑地吻了上去。

像是怕惹得蘇世譽反感,他壓抑著急切,幾乎輕柔虔誠地吻過唇,復又抵開齒關,舔舐糾纏,纏綿至極,卻比任何烈酒都引人耽溺。

遊人漸漸散了去,河中小舟上更是寂靜,無數天燈被風吹送來,環繞舟畔映照得暖光融融。杜越扒著舟沿伸手去觸飄近的天燈,一盞素白燈盞打著旋緩緩近了,露出上面一行墨字。杜越眯著眼辨認,「三願我所愛……哎這字有點眼熟——啊秦昭!」

秦昭反應迅速地將差點一頭栽到水中的杜越撈了回來,杜越後跌了一步直接倒在他懷中,仰頭正對上秦昭緊張看下來的眼,兩人竟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杜越眨了眨眼,先緩過神來,慌忙移開身形。

秦昭還僵在原處,杜越扭頭看了他一會兒,咳了聲,支吾著道:「啊那啥,壓著你哪兒了?」

秦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

「哦,那就成。」杜越老實坐好了。

那盞他伸長了手去夠的天燈便晃盪著向空中皎月而去。

一願社稷昌。

二願黎民寧。

三願我所愛無憂無恙,歲歲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