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為什麼不殺了我?」

而後七天,果真都沒有蘇世譽的蹤影。直到禁足期滿,楚明允才終於在朝堂上見到了他。

蘇世譽立於右首,一如既往的斂眸溫雅模樣,楚明允瞧著,卻總覺得他似是又清瘦了些,一線利落勾出頷骨輪廓,又淺淺收筆於分明頸線。

下朝時李延貞叫住了蘇世譽問話,楚明允獨自走出宮門,腳步微頓,然後沉默地倚上了硃紅宮牆。

長安城愈發冷了,彤雲低壓,青松瘦密,寒風中又飛起小雪,瑩瑩碎碎地落在他肩上,暈開一絲溼冷,楚明允渾然不覺般地出神,目光似落在遙不可及之處。

不知等了多久,楚明允才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還未及轉頭,寂靜中突然響起了一個柔亮的聲音:

「蘇哥哥!」

不知從哪兒出現的少女飛奔迎上,踮起腳撐起一把蟹青的傘,擋住了風雪,也遮住了傘下的人,只能看見一身衣白如雪。

楚明允微一蹙眉,隨即認出了她是當初襄陽城中的那個琴師。

那邊瀾依不經意地轉過頭來,正看到了他,忍不住愣了一愣。蘇世譽見她神情古怪,接過她手中的傘抬高了,隨之望了過去,白絨絨的一片雪地上足跡隱約,硃紅宮牆上一抹水痕,卻空無一人,「怎麼了?」

瀾依回過臉來,猶豫著還是搖了搖頭,「沒什麼。」

蘇世譽也不多問,轉而道:「你怎麼忽然入京了?」

「公子,」瀾依壓低了聲音,「出事了。」

蘇世譽環顧一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直到回府進了書房,他才邊拂落衣袍上的雪,邊開口:「讓你不得不親自進京來報,片刻不敢耽誤地等在宮前,看來是件大事?」

瀾依開門見山地問:「公子,陛下不久前真的中毒昏死了嗎?」

蘇世譽動作一頓,看向了她,「你從何得知的?」

「所以說是真的了?」瀾依神色有些凝重,「前幾日我在洛陽停留,碰巧被請去為一場私宴撫琴,在場的除了我只有兩三個客人。他們後來喝的多了,忘了避開我,我聽他們談話內容才知道為首的居然是河間王的相國元閔,也是他們談到陛下中毒的事。」

「此事我立即封鎖了訊息,朝中的知曉的人都極少,遠在封國的他們怎麼會知道。」蘇世譽沉吟,「難道他跟西陵王也有所牽扯,還是諸侯要聯合起事?」

「我看不像要起事,」瀾依搖了搖頭,「元閔言語中都是擔憂,而且我聽話裡的意思,是得到了秘密訊息說朝廷懷疑陛下中毒是諸侯們搞的鬼,要派兵討伐,徹底清理了他們。公子您知道,自從推恩令後,諸侯國土四分五裂,嫡子和庶子相互鬥爭芥蒂,早散成一盤沙成不了氣候了,河間王知道朝廷有削藩的意思,害怕這次真要全殺了他們。」

蘇世譽微皺了眉,「朝廷並沒有要討伐諸侯的意思,他們得知的訊息,只怕是有人刻意散佈的。」

「還有,公子,不止是河間王得到了訊息,元閔提到他這次來探風頭,也是替好幾位委託河間王的藩王來的,壓力極大,如果事不成,根本無顏回去。」

「事不成?」蘇世譽眸光微斂,「要成什麼事?」

「這個就不知道了。」瀾依道,「元閔好像有些畏懼,提到的幾句都很小心避諱。」

蘇世譽思量半晌,嘆了口氣,「我會多加留意的,辛苦你了。」

瀾依笑了,「公子客氣……」

這時蘇白突然推門而入,「公子,工部尚書嶽……」他一眼看到瀾依,話音陡轉,分明眼中驚喜,卻強壓著彎起的唇角:「哎,你怎麼來長安了?」

瀾依瞥了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輕哼了聲,「反正不是來找你的。」

「誰稀罕你找我啊,」蘇白語氣嫌棄,「不是我說,你是不是又胖了?」

瀾依刷地扭過頭,瞪大了眼,「瞎了你的——」

「你們兩個等等再吵。」蘇世譽有些無奈,看向蘇白,「怎麼了?」

蘇白忙收回視線,「嶽大人在酒樓設宴請公子您過去。」

「有說所為何事嗎?」蘇世譽問道。

「沒有,只說希望您務必過去一趟。」

滿城飛霜,青磚黛瓦襯著白雪紛揚,如一卷寫意水墨,天地間的喧囂彷彿被風聲吞去,在城門處尤顯寥落,偏街的一間酒樓更是沉寂到了極致。大堂無一客人,店家也退避無蹤,樓梯兩側守著黑衣影衛,樓上僅有的雅室裡有兩人相對而坐。

面容斯文的中年人將木盒放在桌案上推了過去,「請。」

素白手指鬆開青瓷酒壺,楚明允漫不經心地伸手掀開木蓋,滿盒的赤金爍爍,他沒什麼表情地又合上,「元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河間王的相國元閔笑了笑,「我們的一點心意,聊表誠意。」

楚明允重又握上酒壺,顧自添了滿杯,「我聽不明白,不如有話直說?」

「楚大人果然爽快。」元閔頓了頓,慎重開口:「在下是奉我王爺之命前來,還望危難之際,楚大人能出手相助一把。」

楚明允似笑非笑地瞧他,「你要害我?」

元閔神情一僵,「……大人這麼說,看來我們所得的訊息是真的了。」他長嘆了口氣,「既然大人與我都心知肚明,那我就直說了,王爺之忠心日月可鑑,若因小人之罪而受牽連,實在令人痛心。」

「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如今天下誰人不知,兵權盡在您的掌握之中,誰的話也比不過楚大人更能讓我們安心的了。」元閔道。

「你想要我保你們,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楚明允指腹摩挲過杯盞,「再說了,你說忠心就是忠心了嗎,無憑無據,要讓我怎麼信你?」

元閔直看向他,「楚大人想要什麼?」

楚明允輕輕笑了一聲,慢慢掀起眼簾,「我要你們封邑中的兵權,捨得給嗎?」

元閔坐姿瞬間繃緊,雙手緊握在一起,一時沒有回答。

將酒飲盡,又添一盞,楚明允慢聲道:「這不就是證明你們忠於朝廷的最好方法嗎?反正兵權也早被子嗣分散了,手裡死抓著那可憐的一點,什麼都做不了,除了圖個安心有什麼意思呢?」

元閔心中激烈爭鬥,嘗試著開口:「楚大人……」

「我只要這個,」楚明允打斷他的話,豎起食指貼在唇邊,似是有些醉意地微眯起眼,「我不喜歡討價還價,捨不得,就走,我可以當你沒來過。」

元閔猛地沉下心,反問:「那楚大人要拿什麼來保證自己呢?」

言下之意已是妥協,楚明允笑道:「簡單啊,兵權在我手上,你們就是與我休慼相關了,還不足夠讓元大人放心嗎?」

元閔神情幾變,最終起身向他行了一禮,「既然如此就勞楚大人費心了,為免被人撞見,我不久留了,回去後我會稟明王爺的。」

楚明允偏頭笑了,「不送。」

元閔告辭離去,腳步聲消失在了樓梯盡頭。楚明允又拿過一壺酒,隨手挽起風簾,冷風裹著細雪頃刻湧了進來,激得人稍清明瞭些,「出來吧。」

他身後一聲響,想方才元閔面對著簾幕那麼久,卻最終也沒發現其後藏了個隔間,趙恪靖從中走出,「主上。」

「過幾日我會找理由把你調出長安,你來接管河間王的兵權,不過也不用太急,當時訊息不止放給了河間王一個,其他諸侯王眼下是在觀望,用不了多久也會如此,這些都交給你了。」

「是,」趙恪靖道,「可是西陵王恐怕不會交出兵權的吧?」

楚明允舉杯一飲而盡,才笑道:「我為的不就是他嗎?到時其他藩王都舍了兵權,剩他一個豈不是顯得很奇怪?」

「若是給了,他還拿什麼來鬥?可若是不給,我就能以朝廷之名、諸侯結盟之名伐他。難抉擇呢,沒關係,我給他時間好好想想。」

趙恪靖點點頭,他們這幾句話間楚明允又已經喝了不少酒,他遲疑開口:「主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