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雨水順著傘沿滑落,滴在肩頭,在入冬時節中冰冷刺骨。

正對上他望來的這一眼滿是笑意,玲瓏無端心頭一動,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蘇世譽離開,好一會兒,她才回到妝臺前坐下,手探進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鋒芒銳利。玲瓏瞧著匕首,又愣怔著抬起臉,忽而看見銅鏡中自己帶著笑的,她抿著彎起的唇,復又摸了摸頭上髮簪,半晌,忍不住輕笑出聲,將匕首擱在抽屜中。

還有些時間,不急於這一時,就容她等等,再等一等。

窗外驀然下起了雨,密密地打在屋簷下。

蘇世譽往外看去一眼,廊下燈火搖曳,映出夜色下的風吹雨落,他收回視線,繼續對蘇白吩咐道:「她是臨安人,查這條線索會更快,多派遣些人過去。」

雨聲漸漸大了起來,激起泥塵草木的氣息,在青石宮道上積出個個水窪,建章宮中燈火依稀。夜沉如墨,雷聲隆隆,驟然炸響,漆黑天幕中劈開了一道灼白亮光,白光下一座恢弘宮殿轟然倒塌,土崩瓦解。

雷鳴電閃,大雨滂沱。

有人撐傘站在暗處看著,見狀滿意地轉身離去,踩著宮人們尖叫聲一步步走遠,雨水順著傘沿滑落,滴在肩頭,在入冬時節中冰冷刺骨。

次日一早,為安穩朝局,李延貞強撐病體上了朝。

朝政上有楚明允和蘇世譽在,實則也沒什麼需要他再商議決斷的,李延貞簡單問詢了一番,便準備散朝了,不料工部尚書嶽宇軒忽然出列,拱手道:

「啟稟陛下,微臣有要事上奏。」

「愛卿但講無妨。」

嶽宇軒直起身,沉聲道:「昨夜突降大雨,導致建章宮中的玉堂殿突然倒塌,死傷了數十名宮人。」

李延貞點了點頭,嘆道:「可惜了,好生處理了吧。」

「這並非是臣所指的要事,還請陛下聽臣細說。」嶽宇軒道,「昨夜雖是場急雨,但還不到能沖垮宮室的地步,而且偌大宮殿又怎麼會如此脆弱?臣心中疑惑,便仔細查探了一番,果然發現玉堂殿有明顯偷工減料的痕跡,必然是當初有人趁機貪汙斂財,敷衍做事。另外陛下請想一想,既然建造時有問題,難道只會是這一處有問題嗎?」

不言而喻。眾臣低聲議論,連連點頭。

嶽宇軒掃視一週,繼續道:「依臣所見,當年督建建章宮的於珂於大人嫌疑最重。於大人對於修建之事可謂是全權掌握,況且建章宮方一竣工,他立即就調任出京了,難免有畏罪出逃之嫌。」

李延貞還在思慮不定,這時御史嚴燁也站了出來,「臣也有事要奏。」

「愛卿請講。」

「臣斗膽,彈劾於大人貪贓納賄,結黨營私!先不論嶽大人所提之事,單是臣手中也掌握了許多於大人的罪證,贓款數目驚人,最重要的是,」嚴燁頓了頓,「臣敢肯定於大人是在為他人大肆斂財,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恐怕是要涉及眾多。」

此言一齣,幾名官吏不禁微微變色。楚明允神情自若,微微挑了眉梢。

而蘇世譽也不由多看了嚴燁一眼,覺得有些奇怪。諸位御史要彈劾官吏,自然可以直稟陛下,但事實上一切摺子稟奏都要先交由蘇世譽審閱,已成為御史臺內心照不宣的規矩了,而嚴燁此人深諳奉承討好之道,怎麼會突然擅自稟報?

「臣認為嚴大人所言有理。」嶽宇軒接上話,「於大人畢竟只是督建工事之官,職位並不算高,如果不是背後有人支撐,恐怕是不敢如此大膽的。陛下,建章宮是為您所建,偷工減料敷衍了事,這無疑是將您的安危置於不顧,又有如此牽扯,不可不重視!」

「愛卿所言極是。」李延貞想了片刻,看向蘇世譽,「既然如此,就辛苦蘇愛卿儘快查明,嚴加處置吧。」

「臣領命。」

「師哥,已經有三個人被御史臺帶走審問了,恐怕不久就會查到你。」秦昭語氣有些凝重。

「哪裡來的恐怕,這分明就是衝著我來的。」楚明允漫不經心道,「一個早已離京的小官算什麼,不過就是個挑事的引子,想扳倒我才是正題。」

秦昭有些焦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楚明允勾起一絲冷淡笑意,忽然道:「譚敬那些火藥的事你查的怎麼樣了?」

秦昭不知他為何問起這個,卻也老實答道:「除了我們去的大倉庫,譚敬利用職務還有些別的儲藏地,那些火藥最後搜查出來轉交給了兵部,每克都登記在冊,沒有問題。」

「譚敬和嶽宇軒,兩任工部尚書,他們職務交接之時,你怎麼知道沒有疏漏呢?兵部拿到的分量,又還不是他給的?」楚明允慢聲道,「當初譚敬之案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如今看來,譚敬他本身就是個拿來掩護的棄子。」

秦昭頓悟,「嶽宇軒有問題?」

「他們攻擊我的時機,難道不正是我反擊的好機會?」楚明允笑意漸深,眼中卻無一絲溫度,「人一得意了,就難免忘了自己是誰。你現在立即去查,絕對要把那個人徹底揪出來。」

「是,我這就去查嶽宇軒。」秦昭說著往外走去。

楚明允叫住他,「再添上一個人。」

「誰?」

「我討厭朝秦暮楚的人。」楚明允抬手抵著下頜,「嚴燁。」

秦昭瞭然,點頭應道:「明白了。」

書房靜了下來,楚明允後靠在椅上,閉目沉思,鏤金小爐緩緩吐出縹緲煙霧,安神香的氣息悄然融散在空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影衛匆忙敲門進來,「主上,御史臺的人堵在了府前,要進來搜查。」

楚明允慢慢睜開眼,眼神捉摸不透。

府門前果然圍著御史臺的兵衛,御史中丞站在最前,一眼看到楚明允出現,不冷不熱地道:「楚大人倒是教我們好等。」

楚明允掃視而過,「蘇世譽呢?」

御史中丞眼神閃動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他剛得到楚明允可能涉案的訊息,命人彙報的同時自己就帶人過來搜查,不論那模稜兩可的口供是真是假,他先搜查一番便是,即便這事與楚太尉無關,也好藉機殺一殺這人的囂張氣焰。御史中丞定了定神,答道:「蘇大人還有其他要事處置,拘捕搜查是我所管,還希望楚大人能配合一些。」

楚明允沒有作聲,唇線緊繃。

御史中丞等了一會兒,忍不住抬步上階,「楚大人這般抗拒,難道是……」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在他踏上石階的一瞬間,楚明允身旁的侍從幾乎同時拔劍出鞘,直指向他周身軟肋。御史中丞便一步僵在了那裡,臉色微微發青,盯著眼前的劍尖,「楚大人,我們御史臺是奉了陛下之命徹查此案,你這是公然反抗,要威脅我性命不成?」

楚明允終於看向他,冷聲開口:「要查我,就讓御史大夫親自來,你算是什麼東西?」

御史中丞臉色徹底變了,狠狠盯了他一眼,復又看向眼前寒光閃爍的劍鋒,壓著火氣退回了原處,叫過一個下屬。下屬得了吩咐,連忙上馬飛馳而去。

御史中丞視線再度落到楚明允身上,怒極反笑,「楚大人,再怎麼說,我們也是同朝多年,您這話說出來,可實在是令人寒心了啊。還是說做賊心虛,口不擇言了呢?」

可惜這激將法落了空,楚明允沒再看他一眼。

兩方人就這麼默然對峙起來,氣氛幾乎凝固,最終被奔回的馬蹄聲打破。

那名下屬獨自去而復返,湊到御史中丞旁邊低聲說了什麼,只見御史中丞臉色幾番變幻,終於難看到了極點。他深吸了口氣,近乎是咬著牙衝楚明允行了一禮,道:「下官冒犯了,還請楚大人不要怪罪!」然後轉頭吩咐從屬撤回。

「他不肯來見我?」毫無起伏的一句問話,楚明允眸色晦暗不明。

御史中丞的牙又咬得緊了些,他這般擅自行事,回去定然是要向蘇世譽請罪的,極其敷衍地答道:「太尉大人身份尊貴,豈是能隨便任人搜查的,是下官草率唐突,還請……」

楚明允無心再聽,轉身走回府中,影衛收了劍,跟在他身後。楚明允卻倏然停下腳步,站在了庭中。

昨夜那場雨後,地上還微有潮溼,風穿庭而過帶著溼冷寒意,吹得他衣袂飄曳。楚明允轉頭看向近旁的影衛,「把蘇家的那個舞姬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