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正是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一直插不上話的韓仲文送了他兩步,然後轉回身看去,李徹獨自坐在桌旁,一杯又一杯地喝盡了酒。

廊下風細細,楚明允掃了眼候著的侍從,「都退下。」

「可是大人,這院落在夜裡很黑的,恐怕看不……」提燈侍女怯怯地出聲,一抬眼看到楚明允的眼神,慌忙低頭離去了。

竹苑夜沉沉,蘇世譽下意識拉住了楚明允的手腕,走在前方的他陡然停步,轉過身來。月光被繁密的葉遮去,曲徑顯得愈發幽邃,可楚明允眼眸清亮,蘇世譽看到他盯著自己看了許久,而後眉目一點點彎起,笑了出來。

楚明允抬起被握著的手,掌心攤開。

蘇世譽困惑地抬眼看了看他,頓了一瞬,才無奈地輕笑出聲,鬆開他的手腕,轉而拉住了他的手。

隨即就被他緊緊握住,十指相扣,蘇世譽觸到他指尖微涼,溫聲開口道:「怎麼了?」

「沒什麼,」楚明允不在意道,與他並肩慢慢走著,「我怕再多呆一會兒就忍不住揍他了。」

蘇世譽笑了笑,「你覺得世子就是極樂樓的慕老闆?」

「那道傷的位置太特別,覺得眼熟,不過看他那反應也確認不了什麼。」楚明允道,「洛辛的事我倒是想出了點眉目。」

「什麼?」

「就先當作洛辛確實是叛變了,那當時情勢大好,叛黨處於上風為什麼會忽然消失,把先前的城池也給丟了,局面被動,百害而無一利;他們為什麼不趁著勢力壯大,趁勝追擊一舉拿下整個淮南呢?這起碼,能肯定一點。」

「叛黨並沒有得到朝廷的這支援軍。」蘇世譽道,偏頭看向楚明允。

楚明允笑了聲,「那洛辛和援軍又怎麼消失了呢?他們和叛黨如今各自在哪兒?」

蘇世譽沉思片刻,「韓仲文和世子的話也未必可靠,無論如何,還要再仔細查探。」

說著他相握的手鬆了開,楚明允一把攥緊,蹙眉瞧著他,「你做什麼?」

蘇世譽不禁笑了,示意前方燈火通明的院落,「我已經到了,你的住處在那邊。」

楚明允執起他的手用下巴蹭了蹭,「這才多久,你就忍心要跟我分房睡了?」

「這是韓仲文的府邸,不比路上,你難道還打算每晚都呆在我這裡?」蘇世譽輕笑道。

楚明允偏頭,蹙緊了眉看他,「世譽……」

「不準撒嬌。」蘇世譽果斷截了他的話。

楚明允悠悠地嘆了口氣,「變回御史大夫你就不疼我了。」

「……楚明允。」蘇世譽看著他。

「行了,不鬧你了。」楚明允沒忍住低笑了聲,再抬眼時已經正了神色,「這整個壽春城氣氛都古怪得很,韓仲文這裡怕是也有問題,你真不用我陪著?」

「我自會留意。」蘇世譽淡笑了聲,「要請太尉大人當護衛實在是過於奢侈了,我可擔當不起。」

「哪裡奢侈,」楚明允笑吟吟道,「你晚上多親我幾下,再叫幾聲夫君,別說普通護衛,就是貼身守著我也樂意呀。」

「早點睡吧。」蘇世譽對他點了點頭,轉過身便走。

「等等。」楚明允連忙扯住他,「你還真走啊。」

蘇世譽轉回身來,楚明允看著他,又低聲道:「我明日就該去軍營裡了,你就不說些什麼?」

蘇世譽想了想,溫聲道,「記得按時吃飯,不要挑食,晚上睡覺不能踢被子……」

「……」楚明允道,「我什麼時候踢過被子?」

蘇世譽笑著看他,「那就少飲酒別熬夜。」

「……」楚明允無言瞧了他半晌,終於無可奈何地長嘆了口氣,「你還真是一句情話也套不出來。」頓了頓,他忽然輕聲道:「世譽。」

「怎麼?」

「你好像從來都沒有說過喜歡我啊。」楚明允眉目一點點安靜下來。

心頭驀然一顫,蘇世譽愣怔著,答不上話來。

楚明允認真地瞧著他,慢慢地,彎眸笑了,他捧住蘇世譽的臉,「就知道你臉皮薄說不出口,那我替你多說一遍。」一雙眼眸映著院落燈火瀲灩生光,湊得極近,「我喜歡你。」輕而篤定,「我喜歡你。」

蘇世譽指尖猛地一顫,極近地正對著楚明允的滿眼歡喜,難以移開視線,他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什麼,喉中卻哽塞不能語。楚明允便吻了下來。

末了楚明允看著蘇世譽的身影在房門後掩去,他立在原地靜默片刻,隨手摺下一截樹枝,打量一眼,轉瞬化作一抹殘影直射入幽暗林間,一聲沒入骨肉的鈍響,血腥氣混在竹葉清香中絲絲縷縷地傳來。

楚明允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留一命是讓你回去告訴你主子,不是什麼人都能監視的,安分點,懂了嗎?」

林間窸窣聲微響,轉而徹底安靜下來。

他又抬眸向院落中望去一眼,顧自低笑了聲。

房中蘇白早已將一切收拾妥當,一見到蘇世譽回來,邊迎上前邊忍不住開口道:「公子,您在襄陽見到瀾依了?」

「見到了。」

「那、那她說您把她抱回去的也是真的?」蘇白忐忑地問道。

蘇世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瀾依沒告訴你原因?」

「她說了,可是……可是,」蘇白撓了撓頭,狠下心道,「抱她回去這種重活怎麼能要公子做呢,下次,下次不然還是讓我辛苦一下……」聲音越說越小了下去。

蘇世譽搖頭笑笑,抬手推開了窗,一眼望見楚明允轉身離去的身影。他立在窗前,凝望著那頎長背影漸漸消失,眉眼極盡溫柔。

正是燈半昏時,月半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