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姝面色凝然,倚著車壁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陳思恆挨著她坐在車裡,悄悄將車簾撩開望了一眼飛速閃過的林木深深,復又收回視線,半晌終究忍不住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細聲細氣地叫道:「……靜姝姐姐。」
陳思恆一連喚了好幾聲,靜姝才遲緩地回過神,衝他勉強一笑,問道:「怎麼了?」
陳思恆憂心忡忡地看著她,「為什麼我們要連夜出城,是出什麼事了嗎?」
「對,」靜姝想了想,哄道:「不過不是什麼大事,可能有點小變故。你記不記得之前常來找我的那個哥哥,我們去看看他。」
陳思恆卻低下頭去,手上不自覺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袖,低聲道:「可是我……覺得很害怕……」
靜姝訝然,只聽陳思恆慢慢地說了下去:「那個晚上……好像也是這樣的,大家都告訴我沒事,然後、然後沒了……什麼都沒了……」他話音微微哽咽,偏又埋著頭不讓人看見,只是那身軀實在消瘦單薄,似乎再也撐不住什麼重壓了。
這孩子是依賴信任極了她,靜姝哪怕心腸再硬,此刻也不免動容。她沉吟片刻,將藏在袖中的匕首塞給了他,柔聲道:「你不用怕。」
陳思恆慢慢地抬頭看著她,果真紅了眼眶。
靜姝粲然一笑,摸了摸他的腦袋,道:「你有了刀,就有了力量。再害怕的時候,就可以保護自己了。」
陳思恆張了張口,還欲說些什麼。外面猛然響起了聲尖厲馬嘶,車陡然剎住,靜姝連忙攬住陳思恆控制著沒有摔出去,待身形稍穩放開他,邊撩簾邊提聲問道:「發生什麼了?」
車伕竟已然逃竄,濃夜漸薄,她一眼就望見了不遠處下馬的兩個人,白衣青年一轉頭也看見了她,笑道:「又見面了,靜姝姑娘。」
靜姝心神一震,面上卻帶上了笑,拉著陳思恆走下車,「真是巧了,兩位公子怎麼會在這裡?」
「剛解決完了樁案子,正要回城。」蘇世譽道,「姑娘又為何這個時辰出現在了這裡?」
「我……」
「你們倆這麼繞圈子不覺著累嗎?」楚明允涼涼地插話進來,走近了一步直接將那銅符衝靜姝亮了亮,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靜姝臉色頓時變了,「它……怎麼會在你手上?」
楚明允收回手瞥了眼東西,衝她彎眸一笑,「你覺著呢?」
「你……」
「自然是他主人死了,我從他身上拿出來的呀。」
靜姝身形一晃,喃喃道:「死了?……死了?」
她腦中頓時空白一片,似乎極為茫然困惑地四下看了看,最終目光艱難地落回了楚明允身上。她眼神驟然變得怨毒,一把推開身旁的陳思恆,迅猛如電地衝向他。
「我殺了你——!」聲音尖銳淒厲,不復溫婉。
「喲,」楚明允挑眉笑了,微側身掠至她身前,抬手截下招式,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身手倒是不錯,可惜——慢了點。」他反手一把將靜姝甩了出去,直跌得撞上了幾丈遠處的古樹。
靜姝掙扎撐起身子,咳了一聲,只覺渾身骨頭散架般的發疼,一時竟再站不起來。
楚明允慢悠悠地道:「站不起來就乖乖躺著,回答我的問題,」他抬了抬手中銅符,「這是做什麼用的?」
靜姝盯著他,輕哼了一聲,猛然摸出什麼塞進了口中。她抬手的瞬間蘇世譽就上前去攔,一把拉下了她的手臂,但終究晚了一步,靜姝極為挑釁地跟蘇世譽對視著,白皙的喉微動,將東西嚥了下去。
蘇世譽輕嘆了口氣,鬆開她站起了身,「姑娘何必如此決絕,我們對你並沒有殺意。」
靜姝雙手撐著地,忽然慢慢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漸漸大了起來,竟顯得有些暢快之意,「少主……」她望著遠處,「靜姝無能,你……你且等我。」
她身體忽然無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一絲血色自唇邊滲出,瞳孔已然有些渙散,近乎呆滯地痴痴呢喃著。
蘇世譽微皺眉,俯下身去。只聽她斷斷續續地道: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你叫什麼名字?」
「回稟少主,屬下身份卑賤,不配有名,只依次序稱十七。」
「哪有這麼叫姑娘家的。我想想——靜女其姝,既然你是父親派來輔佐我的,那聽我的,改喚為靜姝如何?」
「靜女……其……」靜姝猛然咳出一口血來,失力後仰過去,再無了聲息。
那殷紅的血湧在空中,撞進陳思恆呆愣愣的視野裡,將他拉回了那個火與血交輝的夜裡,他悚然一驚,彷彿終於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蘇世譽直起身,「看樣子,她是抱了必死之心來的。」
楚明允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將銅符收回。
蘇世譽又嘆了聲氣,轉回頭看向他,臉色忽然微變,「當心身後!」
一直傻站在一旁的陳思恆忽然不要命似地撲向了楚明允,手裡攥著一把匕首,神情褪去了一切懦弱,狠厲得像只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