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該是個多麼難熬的夜晚啊。

楚明允端起酒杯,望了一眼殘月高懸,心中又一口氣還沒嘆完,憑空卻忽然伸出一隻手按住了他舉杯的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指骨分明,楚明允順著看上去,蘇世譽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蘇世譽拿過他手中的酒,另隻手揭開桌角瑞獸香爐的蓋子,將滿杯酒都澆了下去。香爐頓時熄了透徹,一股濃烈異香隨之透了出來,頃刻即散。

楚明允已合了扇,一手撐著下頷看他動作,香氣才出他便明白了過來,立即屏息留意起了四周。

蘇世譽靜坐著,飲盡杯中茶水後目光自楚明允身上一掃而過後才終於出了聲:「楚大人今次怎麼不是佩劍前來。」

「宋衡特意叮囑說府裡戒備森嚴,無須帶兵刃傷了喜氣。」楚明允似笑非笑道:「再者我上次宮宴佩劍一事不是惹了許多人不快?」

「難得你肯守規矩一回,卻只怕是錯付了好意。」蘇世譽輕笑道。

楚明允捻著白玉酒盞,「上好的香,上好的酒,一同入了體內就成了上好的迷藥。蘇大人不如猜一猜,這狀元郎是跟從了你我之外的第三方勢力,還是他不自量力的想自己成為第三方?」言罷未待回答便將手中杯盞擲下,白玉攜了勁力狠狠砸在地上摔出一聲脆響。腳下石板應聲裂開,他們隨之直墜下去。

兩人都在腳下踏空的前一瞬站起了身,石板在頭頂合攏封死,眨眼間腳已踩在了地上。空氣中盡是腐潮氣味,入目皆是濃稠黑暗,楚明允衝著響起細微窸窣處偏了偏頭:「蘇大人……還活著嗎?」

回答他的是火光曳曳一搖,轉而平穩下來灑開一片亮光,蘇世譽一邊打量四周一邊聽不出情緒地笑了聲:「倒還不至於柔弱成那樣,勞你掛心了。」

楚明允上前握住他的手將火光抬高一些,蘇世譽皺眉看去一眼終究沒掙開。他們所處之地三面是光滑石壁,正對著的方向是鑄成的根根鐵欄,連門都沒有,透過圍欄空隙依稀分辨得出外面是條深長的通道。

「怪不得會把池塘修在高處,原來下面藏的是地牢。」蘇世譽頓了頓,「楚大人能否放開手了?」

楚明允鬆了手,「你赴宴怎麼還帶了火摺子?」

「昨天外出剩下後忘記取出來了,不過也只剩了這一個,撐不了太久。」蘇世譽道,目光落在面前的鐵欄上,「早聽聞你那把佩劍削鐵如泥,今日無緣得見還真是可惜。」

楚明允伸手握了握那鐵欄,後退一步從袖中將摺扇摸出展開,不以為意地笑道:「嘲諷先收一收,用這個一樣可以。」話音方落他握扇的手一緊,劈手在欄上劃開數道火星,金石之聲一陣劇烈鳴響後鐵欄牆中赫然破開了一人高的洞,斷裂的欄杆哐噹噹砸在地上盪開迴音。

「以現在情形看,最好還是你我聯手走出這裡。」蘇世譽跟在他身後出了牢房。

楚明允聞言卻停步轉過身,覆手合上摺扇直接挑了蘇世譽的下巴,他湊近一點,笑容曖昧眼神卻是冰冷,「你這話,這算是邀請……還是請求呢?」

聯手一詞用的實在可笑,這區區地牢哪怕他一人也不在話下,而蘇世譽一副斯文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個拖累,若是死在這裡於他更是有益無害,楚明允實在不覺得有什麼必要聯手。

蘇世譽低笑一聲,抬手握上了摺扇,緩慢地抬起眼看他。

這大概是楚明允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他的對頭。指骨修長的手,月白色袖袍上繡有暗色雲紋,視線沿著手臂肩頭攀上看得見一截白皙脖頸,彎出一點笑意的淡色的唇,映在暖光中的如玉如畫的眉目,以及溫潤眼眸裡的冷淡神情。

跟這樣的人傳了滿城的斷袖之言可真是一點兒都不吃虧。

「啪」的一聲,扇骨在蘇世譽手中寸寸斷開,他收回手,唇邊笑意更深:「你明白我的話。」

楚明允眸光微動,轉而輕而慢地笑出了聲,抬手將扇湊上火摺子點燃後又力道狠厲地甩出。紙扇化作團火直奔入漆黑的通道,翻滾中火星四濺擦著牆上油燈一路次第點燃,末了撞上拐角處的石牆,伴隨著幾聲輕響跌作一地灰燼,通道中卻是已燈火通明。

他抬手,眉眼含三分笑意,「蘇大人,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