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喂,大人您可真是問著了!」同知放下筷子,眉飛色舞道,「哎喲!這可真是讓一批人後悔了哪!」
侍郎大人心一跳,心說,果然出事了,面色不由得嚴肅起來,就聽同知道:「大人您不知道,當初這事兒出來時,其實沒多少人敢買,誰家買宅子還不得看看成色再買啊!但也有有眼光的人買。您知道現下鳳凰城的商鋪多少錢不?就朱雀街的商鋪,有銀子現在都沒人肯賣!把大家悔的,現在坊市的鋪面兒都賣光了。」
「可這就買個房樣子,萬一質量不好可怎麼辦?」「殿下的王府門前鑄了個三尺高的鐵箱,那鐵箱是用精鐵打的,三層大鎖,只要有冤情,都可以擲鐵箱,殿下五天一查。」同知道,「再者,這建宅子的時候,就有監察官跟著,待宅子完工,會有牙人、另派的監察官,還有商賈,一道驗收。如果這宅子在房樣子時就賣出去了,還會請買家過來驗收,哪裡有不合適,買家當下就可以提出來,半個月內就得給改好了,多一天就得付買家一天的銀子。當然,買家也得講理,若是有訛詐的,自有大人裁決。」
「這種官司多嗎?」
「不多,現在鳳凰城的宅子、鋪子價錢漲得太高,先時朱雀街的一處鋪面,賣圖樣子時,最好的位置不過五百兩,差些的三百兩就可以拿下了。現在,出八百兩都沒人賣。以前買的,都是賺了的!」同知道,「還有原來番縣的住家,他們可是沾大光了。先時拆遷他們的宅子、鋪子,就有一筆租房補助的銀子,按人頭算,每人每月五百錢,一家四口便是二兩銀子。當時要修鳳凰城,殿下就說了,願意要錢的,宅子按市價再加三成,官府賠付。要是願意要宅子的,也按人頭,補給宅子。當時有些短見的,聽說宅子按市價再加三成賠,都是要的銀錢,如今腸子都悔青了。要宅子的都賺了。鳳凰城現下這般熱鬧,有些有眼光的,拿出全部身家來買了宅子、鋪子,光租金也夠一家子花銷了。」同知大人說著,「不要說鳳凰城的百姓,就說鳳凰城裡當差的,以前番縣是個州,就因為窮,人少,降州為縣,自從殿下選中了番縣修建新城,縣衙的那些捕快、官吏、縣丞,也不是以前的窮日子了。修新城的時候,殿下連縣衙一併都給翻新了,他們現在的衙門亮堂得很哪。」
同知說:「下官雖則官小職低,可也覺著,殿下這樣的人,平生再未見過的。殿下移駕鳳凰城時,多少百姓一直送到碼頭,望了很久,直到看不到殿下的龍舟了還捨不得回呢。」
同知嘆了口氣,繼續道:「可惜殿下移駕鳳凰城,咱們南夷城冷清了不少,要擱先時,這會兒更熱鬧。不過現下也挺好,城裡有殿下的第一織造局,多少姑娘都能去學個手藝,每月賺些銀錢哪。」
跟外地人說親王殿下,簡直成了南夷官民的一大愛好。
用過了船上的江菜,侍郎大人一面吃茶一面道:「可就先時那房樣子,大家就不怕受騙嗎?萬一交了銀子,宅子建不出來,銀子不是打水漂了嗎?」
同知道:「先時大家也是猶豫這個,所以,沒多少人敢買。但那新建起來的街鋪生意一開張,鳳凰城的人越來越多。要純粹是商家的生意,咱們自不敢買房樣子。但不是還有親王殿下嗎?當時新城招標時,可惜大人沒來,真是我們南夷城的盛事,不是下官吹牛,便是京城也沒這樣的事啊!光招標就足足忙了一個月,便是下官這樣的官小職低之人,哪天不忙到半夜三更?據說銀號是一天十二個時辰輪班,各地商賈都呼啦啦地往咱這南夷來。」
連那搖船的船老大都說:「那會兒俺們也忙,坐船都是頭一天訂下晚了便要等。」「是啊。」同知笑道,「咱們新城招標,與別的地方衙門不一樣,別的地方衙門是差事幹完了再付銀子,咱們不是,不論是誰中標,自中標時起,便可去相應的銀號提兩成現銀。之後,差事做完一半,官府驗收後,再付三成,這五成的銀子,商家便拿到手了。待得全部工程完工,驗收後付剩下的五成。大人您想,這新城雖則有銀號投的銀子,可做主的是親王殿下,咱們信不過銀號,還信不過殿下嗎?有殿下在,咱們才敢買房樣子。」
侍郎大人問:「這裡頭莫不是還有殿下的股?」「地是殿下的呀!」同知道,「鳳凰城當初拆遷百姓的屋子補償的銀子,都是殿下出的,沒差百姓一兩銀子。倒是有一些先時要銀子沒要宅子的百姓後悔了,還去衙門問能不能把銀子還給衙門,他們改要宅子。」
侍郎大人不由得笑了。船老大道:「唉,說到這事兒,我家遠房的一個表弟,原本就是住在番縣的。我那表弟是個怕媳婦兒的,真是上輩子不修,娶了個敗家娘們兒,他那婆娘,當時覺著給銀子划算,想著多得三成銀子,屆時把宅子買回來,還能白賺三成。她倒是會算計,結果算計得一家子連住的地方都沒了,改租宅子住了。我表弟現在每天出去做工,就盼著多攢錢,再把宅子買回來哪!」
侍郎大人這一路絕對不寂寞,這位同知是善談之人,船家亦是個愛說的。待到傍晚,到了鳳凰城,侍郎大人就見岸邊一派燈火通紅,不少晚市鋪子已是支開營業,人來船往,熱鬧至極。更有不少魚蝦鮮香,縷縷襲來,引得侍郎大人也不由得多看這晚市幾眼,同知大人付了船資,引著侍郎大人坐車進城。
待到城門,侍郎大人不禁掀開車簾,見城門一塊青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鳳凰城!
侍郎大人不禁道:「這字好生氣派。」「大人好眼力,這是親王殿下親筆所書哪。」同知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時已至傍晚,進得城門,自馬車向外看去。這處城門多是官員所走,相對還是清靜的,不過依舊有晚上巡邏的兵士排著整齊的隊伍,腰挎戰刀出城。待到了鳳凰城的正街靖平街,這條街顯然是衙門所在,沒有過多的市井熱鬧,便有些小販提籃叫賣,也多是供給官員的隨從、下人一類。
不多時,兩人就到了鎮南王所在府邸。此時,侍郎大人方發覺馬車行得好快,再一想,路上竟未覺顛簸,此時才注意到腳下平整的青磚路,不禁讚一聲:「這路修得可真好。」
同知一笑,請侍郎大人先行,他跟著到門上通報。門上有侍衛檢查過二人的身份文書,帶二人進去了。
秦鳳儀一家子這會兒正在吃晚飯,兼聽大陽說今天在大妞兒姐家吃到的蝦餅多麼好吃!秦鳳儀說,明兒也叫廚下做蝦餅給兒子吃,大陽就很高興了,要不是正在吃飯,非親他爹兩口不可。
待吃過飯,方有侍女進來回稟,說是朝中戶部魯侍郎奉陛下之命過來了。秦鳳儀奇道:「好端端的,戶部侍郎過來做什麼?」
李鏡道:「你去見見吧,定是有事的。」
魯侍郎過來得有些巧,因為秦鳳儀在用飯,不好回稟,管事便先去知會了趙長史,趙長史出來相陪,聽聞魯侍郎與張同知都未用飯,命備了席面兒。因為要見親王殿下,大家並未飲酒,這也是剛吃完,就聽到親王殿下相召了。
魯侍郎在書房見到了秦鳳儀,行過君臣大禮後,秦鳳儀擺擺手,吩咐魯侍郎坐了,道:「你怎麼這會兒來了,六月夏糧也沒到時候哪?」
魯侍郎連忙道:「殿下真是風趣,臣過來,並非為夏糧之事。」說著,他自懷中取出一封密封的紅匣,恭敬奉上。
秦鳳儀將紅匣交給趙長史,趙長史驗過,親自拆封,將裡面的書信奉上。秦鳳儀一目十行地看過,心裡翻了個大白眼,問魯侍郎:「就為我們鳳凰城賣房樣子的事兒啊?」他還以為什麼事兒呢。
魯侍郎道:「京中傳得沸沸揚揚,陛下擔心殿下,便打發臣過來看看。」「朝中那一群土鱉見過什麼呀就沸沸揚揚的!少見多怪!」
以往朝中都稱南夷為蠻人、野人、土人,這還是頭一回聽有人稱朝中人是一群土鱉的。好吧,魯侍郎無奈地想自己也是一隻遠道而來的土鱉。
對於景安帝信中所問,秦鳳儀都不稀罕跟魯侍郎說了。倒不是秦鳳儀不想顯擺,實在是魯侍郎這會兒才來,他顯擺的勁頭兒過了。秦鳳儀現在另有別的新鮮事忙。如今天色已晚,秦鳳儀便對魯侍郎道:「你這大老遠來了,現下這個時辰,用過飯沒有啊?」
魯侍郎連忙說用過了,秦鳳儀道:「那就先去歇著,待明兒叫趙長史跟你講一講吧。也沒什麼好講的,只是這些遠在京城的沒見識,聽風就是雨的,少見多怪罷了。真是的,用腦子想一想,我們鳳凰城賣房樣子,又不是強盜,也得百姓願意買才成啊。
唉,這麼點兒小事兒,還值得你這三品侍郎親自跑一趟,真是太笨了,隨便想想也能想明白啊!我這一離開京城,怎麼百官的智商都下降了啊。」
秦鳳儀倒有別的事交代:「你會畫畫不?」
魯侍郎能做到三品大員,正經二榜進士,當年也是庶吉士出身,琴棋書畫自是瞭解,回道:「偶爾有揮毫,只是平平。」
「無妨無妨,你這既來了,也見識了我們南夷的山山水水,就畫一幅畫吧。」
魯侍郎問:「殿下,是畫山水還是人物?」奇怪,難道這位殿下現在改習書畫了?秦鳳儀笑:「都可以,什麼畫得好就畫什麼吧。我這新城剛建,想辦畫展,城中才子都會參加,看你也是個有學識的,但有書畫,都可留下。」魯侍郎雖不解其意,連忙領命。
魯侍郎住進了王府的客院。一路行來,魯侍郎見王府雖則自有王府的威儀,但所經迴廊樓閣的建築並無金粉銀屑的裝飾,連屋簷的瓦都是用的尋常的黑瓦,可見石翰林所言非虛,鎮南王建王府,想來委實是節省了很多銀子。
很快,侍女捧來溫水,魯侍郎趕了一個月的路,今天又坐了一天的船,自是乏倦,洗漱後便安歇了。
秦鳳儀回屋卻與媳婦兒說了這笑話:「哎喲喂,你知道魯侍郎是做什麼來的不?京城那幫子土鱉,見咱們賣房樣子,都炸營了,陛下還親自寫信問我是不是銀錢上特別緊張,還說讓我不要糊弄人。哈哈哈。」秦鳳儀說著就是一陣笑,他的肥兒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拍著小手助威,「土鱉!土鱉!」
秦鳳儀看肥兒子的發頭已經解開了,小臉兒粉撲撲的,穿著小中衣在床上蹦躂,就知道肥兒子這是剛洗過澡。秦鳳儀趕緊過去親香香,逗得兒子一陣笑鬧。李鏡笑:「你又逗他,把他逗精神了,又得鬧大半宿。」
「鬧就鬧唄。」秦鳳儀向來是兒子怎麼著都行,可氣的是大陽特愛學他爹,還攤開一雙小肉手,仰著胖臉學他爹說:「鬧就鬧唄。」
李鏡道:「你怎麼好不學你爹啊,就知道學這些不聽話。」
大陽奶聲奶氣地大聲道:「我爹好!」他小胖腿兒一跳,小手向上一招,就抱住了他爹的脖子,靈敏地躥他爹懷裡玩兒起來了。秦鳳儀拍拍胖兒子的肥屁股,跟媳婦兒道:「別看咱大陽胖,真靈啊。」「那是!」說到這個,李鏡就很得意,兒子完全是繼承了她的好根骨好不好,李鏡已經把兒子五歲後如何學武的計劃表都列出來了。而且李鏡決定,以後把孃家家傳的武功都教給兒子。
跟兒子玩兒了一會兒,秦鳳儀就叫著媳婦兒去沐浴了,李鏡道:「我剛剛帶著大陽洗過了,你自去吧。」
大陽卻不放他爹,秦鳳儀便帶著肥兒子又洗了一回。
待把大陽哄睡了,李鏡方細問丈夫魯侍郎過來的事,秦鳳儀與妻子說了,還笑道:「真個沒見過世面的。陛下的信我都帶回來了,就在那紅匣子裡,你看了沒?」
「看了。」「看了還問我什麼。」
「你說魯侍郎是不是明著來問房樣子的事,暗裡查海貿之事的?」李鏡道。
秦鳳儀道:「別瞎擔心。先時閩王告咱們一狀,京中不知多少人絕對會想著咱們一準兒走私了,陛下也會這樣想的。我與你說,陛下可不傻,他對泉州港早有不滿,就是咱們截閩王的和,陛下不過是裝不知道罷了。就算朝廷要調查海貿之事,也不能弄這麼個三品侍郎過來啊,多顯眼。要是我,該派密探,起碼不招人眼啊。」
「待那批瓷器出來後,趕緊交貨讓他們走人吧。風季快到了。」「這個不必擔心。」秦鳳儀道,「有件事,你幫我參詳一下。」「什麼事?」
「唉,織造局的事,今天我看了織造局上個季度的賬,你說,到底要不要把三成純利給陛下?」
「給是應當給,這不論做生意還是別的事,都講究個禮尚往來。何況,咱們截了閩王的和,像你說的,倘陛下只是裝作面兒上不知,咱們就得承陛下的人情。再者,泉州海貿肯定受影響,市舶司那裡怕也要受海貿牽連。咱們這裡的三成純利,給江寧織造,讓江寧織造呈上,這筆銀子不會進戶部,怕多是進陛下的內庫。一則是對市舶司損失的一些彌補,二則,陛下也會繼續睜隻眼閉隻眼了。」
「我倒不是吝惜銀子,只是這麼一來,咱們海貿的底子,怕是要被陛下摸透了。」
「有什麼底子?無非得些銀子罷了。陛下既親自寫信過來,你就給陛下回一封信,多訴訴苦,說一說咱們先時的艱難。正因艱難,才會先賣房樣子。也要把這賣房樣子的風險寫進去,不然,那些半懂不懂的跟著有樣學樣。這回五大銀號聯手方敢犯此險,衙門投入多少精力,就怕宅子出事情百姓生出怨言。如果有人只學個大樣,雖不在咱們南夷,可就是坑了別的地方的百姓,也不成啊!」
想一想,李鏡繼續道:「再者,泉州市舶司那裡是海貿商稅的稅銀,咱們給陛下的卻是織造局的三成純利,何況,第一織造局去歲建起來,第二織造局今年剛建,刨除建織造局的成本、人工的成本,利也沒多少。但當初咱們既說了三成紅利,便是沒多少,也得按當初說的來。你再說一說咱們這裡的難處,山蠻時不時過來侵擾,雖則南夷城跟咱們鳳凰城現下是不錯的,但其他州縣仍有許多貧困的需要大加治理的地方,咱們這裡的陸路、水路都要修,現下人多了,可路上有路匪,水上有水匪,剿匪也是一件大事啊。這些事,都要與陛下說一說。再者,咱們這裡雖則比以往好了,但有學識的大儒還是少,文教上也得投入,關鍵還沒人哪,有個全須全影有些本事的,都召來當差了,官學裡先生都只是秀才功名……」
李鏡道:「陛下不是沒遠見之人。往大里說,後頭有平山蠻之事;往小裡說,咱們這裡需要治理的地方還有很多。何況,朝廷想從咱們這裡收海稅,拿什麼收?咱們這裡沒港,朝廷想派市舶司,得先建港。可現在,短期內朝廷拿不出這許多銀子,想來,就是朝廷要建港,閩王得是第一個極力反對的。陛下每年還能從咱們的織造局得三成紅利,陛下知道的,不過是海貿的規模,可並不是規模多大咱們就能得多少銀子的。刨去成本,能有多少?這底,叫陛下知道一些也無妨,我看,他也就猜測個大概,具體多少並不能知。何況,咱建新城,這是多大的開銷,縱有幾家銀號,要不是咱們去年幹了一年,真要把爹孃的老底都要填進去了。而且後頭多少事啊,我一想,沒一樣不要銀子的。你想想,朝廷又不能給咱們撥錢,我看陛下多半依舊是睜隻眼閉隻眼了。」
秦鳳儀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李鏡道:「你好生斟酌,這回給陛下的信,最好你親自寫。」「織造局的年利,也得年底才出來呢,這也不必急吧。」「京城都覺著咱們在賣房樣子騙錢了,你正好寫信賣賣慘。」李鏡見他不說話,推他一記。
秦鳳儀道:「知道了。」他然後轉頭寫了一封「致京城土鱉書」。
高手其實是很寂寞的,就像李鏡。
李鏡聰慧、冷靜,連秦鳳儀這樣自信到自大的傢伙,遇著什麼拿不定主意的事,第一反應不是召來近臣智囊商量,而是找他媳婦兒。可惜身為女兒身,畢竟有倫理世俗的限制,縱秦鳳儀都說他媳婦兒是世間第二聰明之人,李鏡也只能處於輔佐秦鳳儀的位置。
李鏡並不在意這個。雖則李鏡以前還懷疑過秦鳳儀在「夢中」是不是對自己不大忠誠,但自與秦鳳儀認識以來,夫妻倆的感情就好得不得了,後來又有了大陽,李鏡便也不計較這些了。如今雖則丈夫的身世有些尷尬,但似乎秦鳳儀這樣尷尬的處境越發刺激了李鏡非同尋常的政治天資。
想當年秦鳳儀想娶李鏡,那簡直是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啊。景川侯三個閨女,不論感情還是精力,在長女身上投入得最多。別的不說,兒子們都不適合習武,只能略習些粗淺功夫強身健體,景川侯還不顧世俗的看法,把祖傳槍法傳給了長女,也可見景川侯對此女的喜愛了。
當然,景川侯也說了,以後待李家有了適宜兒孫,也要閨女再傳回來的。
面對南夷複雜的政治局面,李鏡有著比秦鳳儀更清醒的認識、更穩健的操控能力,以及諸多應對朝廷而謀利的手段。
從性格上來說,李鏡這樣強勢的女人,鮮少有男人能駕馭。而雄性是一種嫉妒心極重的生物,非但是在配偶上,更是在才幹上。譬如,女人更容易接受比自己強勢的男人,而男人對於比自己強勢的女人往往退避三舍,這便是不夠包容的證明。更有些無能男人,對於女人的出眾百般詆譭,什麼牝雞司晨,無非自己沒本事,還氣女人比他強罷了。所以,雄性這種在血統裡便存在著諸多不足的種族,對於李鏡這種聰明強勢能幹的女人,多是畏懼且厭惡的。
好在凡事都有例外,秦鳳儀覺著自己的才幹就不如媳婦兒,但秦鳳儀是罕見地擁有極寬廣心胸的男人。不要覺著他常辦些小心眼兒的事就是沒心胸了,小事無關大節。
要不是秦鳳儀想出把新城利潤分給商賈的法子,這南夷州就不會有今日,新城也不能建起來。連李鏡這樣聰明強勢的女人都覺著,丈夫雖則常誇自己是天下第二聰明之人、雖則有些欠缺長遠目光,但這是因為丈夫少時在民間長大所致,論才幹,丈夫是比自己強的。
要知道,當初在宮裡,大家爭大皇子妃之位,李鏡雖則很快出宮了,好像是自大皇子妃一位上失利,其實,依李鏡的傲氣,大皇子妃的地位自然是誘人的,但依李鏡的眼光,大皇子本人的才幹實在有些不入她的眼。
而後,李鏡與兄長去揚州遊玩,親自挑了秦鳳儀。從現在往回看,這兩人簡直天生一對、地設一雙。
因為丈夫實堪輔佐,李鏡也愛給丈夫出出主意。
秦鳳儀真不愧是能娶到李鏡的男人,李鏡的主意很好,秦鳳儀知道,這個時候賣賣慘,估計能得不少好處。可秦鳳儀是個有犟頭病的貨,雖則他現在稱景安帝為陛下而不是「那人」「那個東西」,但這不意味著他願意跟景安帝賣慘。秦鳳儀就不是個賣慘的人,他喜歡的是跟人臭顯擺。
所以,秦鳳儀嘴上答應了,他硬是拗著小脾氣沒聽。他才不要去賣慘哪,他也不用人可憐,早晚有一天,他定叫所有人刮目相看!
秦鳳儀想了想,寫了封「致京城土鱉書」。那簡直是,文思泉湧啊!
秦鳳儀用功寫了好幾宿,寫得跟一本書似的那麼厚。李鏡看他又犯了犟頭病,道:「白跟你費唾沫,要知道你犯病,我什麼都不會與你說。」
秦鳳儀哄媳婦兒:「咱們這兒就要開畫展了,我正想叫譚典儀去江南、京城吸引些有學識的人過來。這時候賣慘也不合適啊,這慘先放著,有空再賣。我先嘲笑一回京城這些土鱉,真是笨,就是先時看不清我的奇思妙計,咱們這城都建好了,竟然還沒明白過來。哎喲,這腦子怎麼長的喲。」
聽了這自大狂妄的話,李鏡直想翻白眼。李鏡問秦鳳儀:「你辦畫展這事能成不?」
「這有什麼不能成的,我叫老趙、老章拿出不少存貨,大哥、阿悅也都是有才學的,書畫亦是通的,咱們這裡也有不少好畫。一路巡展,江南西道這種窮僻地方就罷了,兩湖、江浙、京城,都走一走。眼下風季來了,海上也沒生意了。正好荔枝快熟了,六月辦荔枝節。」秦鳳儀道,「這地方上啊,富是好富,只要商賈多了,還怕百姓們過不好日子嗎?只是光富沒用啊,咱們來的那年是春闈,今年是秋闈之年,明年又是春闈了,哎喲,瞧瞧官學裡那幾棵蔥。當初在揚州時,我那屆舉人就選了一百多,咱們南夷,上科只選了二十來個舉人,這還是矬子裡拔大個,瞧瞧現下官學裡那幾個舉人的水準,還不如阿灝呢。他們明年要是能中一兩個,我就去鳳凰大神的廟裡給他們燒高香了。真是愁死人,現下學裡小學生倒是不少,好先生太少了。出錢、出銀子,只要是過來任教的,給房子給地!你說,以前人們提起南夷來,就是土、窮、偏,現下人們提起來,都說有錢了,百姓們日子還可以了。我與你說,這兩者名聲,自然是後者好。但最好的地方呢,就得像京城,像揚州,既繁華又有人文,這樣,一個地方才能百年昌盛。現在可用的人多了,以後咱大陽才能有可用的啊。」
秦鳳儀說起話來,當真是一套一套的。
因為要辦荔枝節,還要叫譚典儀去外頭宣傳一下南夷州、鳳凰城,秦鳳儀就不好對魯侍郎不聞不問了。他親自抽出時間來,帶著魯侍郎在城中走了一走,尤其朱雀大街。魯侍郎已是去過了,不過再逛一逛也無妨。秦鳳儀還特意在街上買了蝦籽餅給魯侍郎嘗一嘗,與魯侍郎道:「這是我們南夷才有的餅,瞧見沒,裡外是兩層的,撕開來,這裡頭的紅膏就是一粒一粒的蝦籽了,特好吃。那邊還有蟹殼黃。你吃蔥不?吃蔥就嘗一嘗,特別香,這裡頭用的是我們南夷本地的水蔥,一大早上,還帶著晨間的露珠哪。把蔥摘回來,做這蔥殼黃,你們魯地那種三尺多高的大蔥可不行。」
魯侍郎咬著蝦籽餅道:「殿下,下官雖姓魯,家卻是冀州的。」「不是魯地的啊。」秦鳳儀道,「但冀州的蔥也是很大一棵的吧,我聽說,北方的蔥都是又大又長的那種。」「嗯,殿下說的水蔥,在我們那裡叫小蔥,夏天也有,拌豆腐最好吃了。」「不錯不錯。」秦鳳儀帶著魯侍郎、譚典儀上茶樓吃早點,與譚典儀道,「我們南夷山清水秀的,嚐嚐我們本地風味兒。」
其實,哪裡有什麼本地風味兒,南夷本地風味兒就是一個窮,之所以現在富了,是各地商賈雲集,故而南夷尤其州城的飲食,很受外來商賈的影響。秦鳳儀點的諸如水晶蝦餃、糯粉蒸小排、馬蹄糕、翡翠燒賣、鴿子山菌湯、糯米雞……都是巴掌大的一碟子,十數碟擺滿一張四方桌,另則還有各樣的粥品、茶點、茶水。魯侍郎入鄉隨俗,特意嚐了當地的鳳凰茶,那茶一入口,滿口馨香,絕不遜於現下京城流行的好茶。魯侍郎不禁道:「真是好茶!」
秦鳳儀笑道:「不值什麼,這是我們當地野茶。」「這樣的好茶,定有名字的。」
秦鳳儀笑眯眯地說:「因是生在鳳凰山,我便給它起名叫鳳凰茶了。」「茶好,名字更好。」魯侍郎很不風雅地飲了大半盞,幸而親王殿下不是妙玉姑娘的性子,見魯侍郎這樣,笑道:「你喜歡,待你走時,我送你兩斤。」魯侍郎連忙道:「下官謝殿下。」
自有侍從給魯侍郎續茶,品過茶,再吃這些點心小食,魯侍郎竟覺樣樣順口,便是有些風味兒奇特的,譬如,魯侍郎就不大喝得慣那海鮮粥,覺著有些腥,但並不是東西不好,只是他吃不慣罷了。如鴿子山菌湯一類,當真是清而不濁,鮮而不膩,真乃湯中神品。
待吃過早茶,一行人一路往朱雀街走來,兩旁店鋪林立,人來客往,熱鬧至極。有認識秦鳳儀的,遠遠見了只是遙而作揖,並不過來打擾。路上,秦鳳儀還請魯侍郎喝了楊梅湯,一路說著鳳凰城的故事。待到中午,秦鳳儀帶魯侍郎去的一家酒樓。這家酒樓則是正經的冀地風味兒,魯侍郎都覺奇異:「南夷這麼遠,還有冀州的商賈過來經營酒樓?」
秦鳳儀笑道:「商賈走南闖北,哪裡有銀子,就往哪裡來。」
晚上,則是淮揚菜,秦鳳儀還帶著魯侍郎逛了鳳凰城的晚市,吃了這裡的三鮮面。魯侍郎在鳳凰城住了大半月,胖了二十斤,一臉圓潤地帶著親王殿下給陛下的密摺以及給陛下和自己的一些南夷土產,與譚典儀等人,一併登上了回京城的船隻。摸著新生的雙下巴,魯侍郎委實覺著親王殿下實在太熱情了。
魯侍郎圓潤潤地回到京城,大家見他出一趟遠差,還是去往南夷那等窮鄉僻壤之地,竟胖了一圈兒,皆暗自驚詫。交情不錯的,無非打趣一句:「看來,南夷的山水養人哪。」
有些與魯侍郎不睦的,私下還說,魯侍郎定是受了鎮南王的賄賂,瞧瞧吃成什麼樣兒了。說這話的,都是沒見識的,誰家親王給的賄賂是二十斤肥肉啊?
就連皇帝陛下見著魯侍郎都說:「嗯,南夷伙食不錯。」
魯侍郎笑成個眯眯眼,倒不是眼小,是現下胖一圈兒,肉多了,擠佔面部,一笑就顯得眼小了。魯侍郎道:「臣這趟委實開了眼界。以前聽人說的都是南夷如何窮僻,實則並非如此。臣還見到了殿下建的新城,雖則城池不大,但委實繁華。殿下亦著長史司、譚典儀過來給陛下請安。」
景安帝還挺納悶兒,想著秦鳳儀那臭脾氣,沒事兒斷不可能著人過來給他請安的,這定是有事。不過景安帝也不急,先問魯侍郎南夷那房樣子的事兒。
魯侍郎雙手奉上秦鳳儀的密摺,道:「臣嘴笨,怕不及殿下寫得詳盡。」
馬公公上前接了,請景安帝看過漆封,開啟這密匣,取出密摺,雙手呈上。景安帝一看這厚度,心說,難不成這小子轉性了,懂事了?結果景安帝開啟來,第一頁第一行便是:致京城土鱉書……
景安帝當時的表情,饒是馬公公御前服侍多年,都無法形容,那是一種既無奈又感慨的神色。景安帝只看這第一行就知道這小子是來炫耀的,果不其然。秦鳳儀先是對京城諸土鱉從智商上進行了嘲笑,說那些在朝上說他詐騙的都是黃魚腦袋,自己沒有智慧,見別人聰明就大驚小怪。光炫耀的文字就足寫了三頁,景安帝看得心裡直翻白眼,心說,誰見過賣房樣子的啊!也就是在南夷,要是在京城,倘是平民,早叫人當騙子抓大牢去了。
第四頁方轉至正事,秦鳳儀說,你們不是奇怪我建新城哪裡來的銀子嗎?看我這新城都建起來了,你們還沒猜出小爺(景安帝挑眉:還敢稱爺)我這神鬼莫測之手段哪,我便好心告訴你們,給你們開開竅吧。
秦鳳儀便從自己就藩途中說起。當時正值冬天,一路南下,州縣難免有饑民,他看饑民可憐,不忍驅趕,便一直由他們相隨在親衛軍之後。但沿路他們的糧草都要靠各州府補給,直待到徽州,安徽巡撫不願意供給饑民糧食。秦鳳儀把自己的想法就寫到摺子裡了,他說得很公道,「大軍糧草,分內之事。饑民數眾,婉轉拒之,亦人之常情」,只是別人能不給,秦鳳儀不能不管饑民。彼時,他方開始想,把這些饑民帶到南夷。
然後據秦鳳儀說,想了三天三夜,想出了建新城的主意。
為什麼建新城?秦鳳儀很有自己的理論,一一闡述,地方要富,就得有商賈,他便用新城招攬商賈。商賈要用人、工匠、民夫、磚瓦泥石,這些都是生意,只要有了生意,南夷百姓近水樓臺,自然受益。另則,南夷城來這麼多人,旁的衣食住行,百業供給,無不興旺。秦鳳儀說,自己到了南夷,看到路太破,就先修路、修碼頭,為了叫人信服他的威信力,每樣工程都是先付兩成工程款。秦鳳儀就工程款的結算方式,又寫了五頁。
秦鳳儀又寫,為什麼先修路呢,非但為了與外州溝通,方便各地商賈進入南夷州,方便以後的商事往來。還有就是,他剛到南夷,要用修路來立威信,要告訴這些南夷的商賈,他是誠心要建新城的。
先讓商賈們見到銀子,他們自然會留下來。這一招名曰立信之術,秦鳳儀說這是跟商君學的。至於商君是誰?就是秦孝公時的商鞅大人。修路、修碼頭相對於建城不過是些小活計,之後,他的威信建立起來了,果然,來南夷城的商賈工匠越來越多。這裡,秦鳳儀還提到了治安問題,想要繁榮發展,必然要嚴把治安關。同時,秦鳳儀說了那一回他請求工部多給南夷派發兵械被駁回之事。秦鳳儀寫道,虧得山蠻對南夷頗有輕視,僥倖兩勝,不然後果不堪設想。他又藉機催了催土兵的裝備發放。
之後,秦鳳儀方闡述到建新城之事。由銀錢窘迫,說到邀大商家來合股建民宅市坊、拆遷上的銀錢與宅舍的補償問題,之後,才細說了賣房樣子的事。
秦鳳儀寫道,這法子,笨蛋絕不可用。南夷用此法,因是招標建城,銀號提前付出兩成工程銀子,亦有兩成現銀押在王府,倘事有不協,王府必然接手新城之事,不使百姓受損。對於南夷新城建設時工程質量上嚴格的監管驗收問題,秦鳳儀寫道:「南夷有我,我可以為此負責,若天下盛行此事,尤其外任官員調任頻繁,貪婪腐敗事小,一旦百姓付銀而房無所得,必致地方不穩,百姓赤貧,朝廷聲威受損,更有甚者,長此以往,民怨積蓄,難免動搖國之根基。所以,腦子不夠用的,萬不能行此事。」
最後,秦鳳儀還說到派譚典儀到京城開畫展的事。秦鳳儀說,新城建好了,他也搬去了,南夷山好水好人物好,奈何因先時太多誤傳,人們皆以為南夷是荒僻之地,所以,在給陛下帶了禮物的同時,還請陛下讓譚典儀去國子監開十天畫展,展示一下南夷的風光、美人。他顯擺說,六月荔枝成熟之時,南夷還有佳荔節,荔枝隨便吃。七月有書畫展,請各地才子共赴南夷,交流書畫之道,一展胸中錦繡。八月中秋、九月重陽,南夷風光冠絕天下,大家都可以過去玩兒。
秦鳳儀派典儀來開畫展之事,景安帝一眼便能明白,這小子又是要把人往南夷忽悠啊。上回是缺錢,建座新城,忽悠的是商賈,如今,估計銀錢上能運轉過來了,這小子目標也很明確,要的是才子,有學識的。
景安帝足足看了一個時辰,一則是秦鳳儀這奏章寫得長,二則,秦鳳儀這件事做得便是對為君多年的景安帝亦有頗多啟發。不怪這小子臭顯擺,就建新城拉動整個南夷建設發展一事,秦鳳儀的確辦得漂亮!若是別的地方,估計建完新城,商賈們就當各回各家了。可南夷不一樣,秦鳳儀還有海貿走私的後手,有這一樣發財利器,南夷以後的日子不會難過。
當然,秦鳳儀那裡也短不了用錢,建新城、修路、修碼頭、安撫土人、練兵,樣樣要錢。南夷窮得太久了,景安帝並不擔心秦鳳儀會把走私來的銀子佔為己有,他非常瞭解這個兒子不是小家子氣的人。就秦鳳儀的格局,便比閩王強百倍,秦鳳儀的格局才是大氣派。
景安帝根本沒想織造局三成乾股的事,在他看來,秦鳳儀的織造局剛建起來,沒這麼快回本。何況,南夷的情況,景安帝心裡有數。他還等著秦鳳儀平山蠻、收復桂州呢,焉會把走私之事放在眼裡。反正銀子不給兒子賺,也是叫閩王得了便宜。
景安帝直看得脖子都有些酸了,直揉後脖頸,一旁的馬公公連忙奉上溫熱適宜的茶水。景安帝呷口茶,與魯侍郎道:「說說南夷現下如何?」
魯侍郎站得腿都酸了,連忙將所見所聞說了一遍,連帶親王殿下修的新路、碼頭,以及鳳凰城的晨市、晚市、坊市的人煙之鼎沸,城池之熱鬧。
景安帝問:「吃得也不錯吧?看卿發福不少。」
魯侍郎微窘:「這,這主要是南夷風俗與咱們京城不大相同,那裡四季如春,天明得早,人們起得也早,起床便吃早茶,三餐之後還有晚市消夜,臣一不留心就吃胖了。」
景安帝笑:「見著你,以後估計他們就不怵去南夷的差事了。」自從去歲秦鳳儀翻臉,硬是把工部賈郎中扣在南夷「享福」,就再沒人願意出南夷的遠差,都擔心秦鳳儀的喜怒無常。
魯侍郎笑:「都是有些人愛多想。臣去了南夷,見親王殿下平易近人,為人和氣。就是南夷,也是山清水秀,尤其如今交通便利,水路上多有來往載客船隻,便是大庾嶺的官道,也將殘破之處悉數修好,拓寬了一倍有餘。現在去義安、敬州那裡的碼頭、官道也都在修了。殿下自己的王府,反是素得很,最貴重的木料是南夷常見的樟木。王府的磚瓦,都是普通的青磚黑瓦。先時石翰林回朝說殿下儉樸,便是微臣,真到了鳳凰城才曉得殿下竟儉樸至此。」魯侍郎說著也不禁感慨一二。
景安帝道:「朕也知道他不容易,南夷窮了這些年,他能有所建樹,安民撫民,富饒一方,朕亦為他高興。」
之後,景安帝便打發魯侍郎回家休息,著人傳譚典儀。
譚典儀這是第二次面聖了。他官小職低,但去歲進京送荔枝時曾得面聖,現在殿下吩咐他來京城辦畫展,招攬人才,最重要的是給陛下請安,還有親王殿下獻給陛下的諸多土儀。
景安帝問了譚典儀幾句,便打發他去歇著了。畫展的事,讓他明日去國子監祭酒那裡打聲招呼,如何安排,與國子監商量便好。
之後,景安帝召來程尚書,將秦鳳儀的密摺交給他,道:「可拿回家看,不要洩露出去。」
「是。」
且不說程尚書一直研究了個通宵,便是景安帝,亦是半宿沒睡好。
秦鳳儀這本奏章,景安帝令程尚書看後,又給鄭老尚書看了看,君臣三人很奇妙地沒有就秦鳳儀的奏章做什麼討論。像秦鳳儀說的,他在南夷敢用這法子,是因為他有這個本事,雖則就藩年頭短,只看已經兩次擊敗山蠻來犯,就知道秦鳳儀本事如何了。秦鳳儀能掌控好那些商賈,鳳凰城只是一座小城,秦鳳儀奏章就能寫這麼長,可見此事具體施行時多麼複雜。這件事,有其特殊性,絕不適宜全國推廣,一個搞不好,就要砸鍋。只是借鑑性還是有的。
秦鳳儀那等非同尋常的天資,簡直是令人歎為觀止。
大家現在對於南夷眾說紛紜,去過的都說南夷大變樣,起碼不是傳聞中那般偏僻窮困,但還有許多人對南夷依舊停留在窮僻的印象裡。當然,大家對秦鳳儀也是褒貶不一。
不過與秦鳳儀的壞脾氣相對的就是他的天資,真是個神人哪。秦鳳儀還說在徽州三天三夜才想了個建新城的主意,好像挺不容易一般。天哪,擱別的人,三年能有這主意不?
還有人以前覺著秦鳳儀建新城那事兒就是做夢,結果人家原來是早有打算哪。
程尚書與鄭老尚書都未多言南夷之事,秦鳳儀委實太過出眾。這樣的出眾,若身為太子,大家自然樂見其成,便是景安帝想來也不必失眠了。秦鳳儀如今是藩王,而且是這樣有本事的藩王,偏生,他不是庶出!
是的,當年柳王妃離宮,這些年朝廷也沒有追封,但沒人敢說柳王妃之位不正。這是先帝為陛下明媒正娶的嫡妻。而且柳王妃當年沒離宮的話,估計立後當真輪不到平皇后,秦鳳儀便是長於宮闈,也就坐實了嫡皇子的身份。偏生,柳王妃離宮了,秦鳳儀作為平民在宮外長大。不得不說,秦鳳儀的命運,彷彿註定一般。
秦鳳儀原就是個揚州城的紈絝,據說有一天做了一個神奇的夢,夢到娶了媳婦兒,而媳婦兒就是景川侯府的大姑娘。與景川侯府的這樁親事,在秦鳳儀的身世曝光之後,有人懷疑是景川侯府的陰謀。可想一想也不對,景川侯要是早知秦鳳儀的身世,先不說景川侯素來忠心,便是景川侯有意瞞了陛下死活要叫閨女嫁皇子也不對啊。秦鳳儀來求親時,景川侯提出兩個條件百般對他為難,大半個京城都曉得,也就是秦鳳儀這等天資,硬是由紈絝中了探花,不然,這親能不能成都兩說。
還有方閣老,當初舉薦冊平氏為後,他可是第一個上的奏章。雖則兩家皆有子弟在南夷,但據說,去歲秦鳳儀打發人送橘子來京城,就這兩家得的橘子是酸的。
可想一想,秦鳳儀明明是個皇子卻流落民間,若說他運道差,其後的轉折,猶如神助!殿試時就與陛下看對了眼,那麼多的新科進士,陛下喜歡秦鳳儀喜歡得令不少積年老臣都吃醋。也許這便是父子天緣。
雖則秦鳳儀知道自己身世後與陛下翻了臉,但父子就是父子,秦鳳儀最終就藩南夷,而他的身份在朝一直沒有個定論。
可是偏偏秦鳳儀有這樣非凡的資質。
不要說程尚書這自來便與秦家有淵源的,就是鄭老尚書這樣老成謀國之人,也不由得多為朝廷的未來想了想。
鄭老尚書正在家裡思慮朝廷的未來,盧尚書氣哼哼地過來找他。盧尚書一腦門子汗,進門先吃了兩口茶,連聲道:「不像話不像話!」
鄭老尚書知道盧尚書的性子,問:「這是誰氣著你了?」
盧尚書道:「別提了,真是不成體統!鄭相有沒有去看鎮南王府那個典儀官辦的書畫展?」
「還沒有。聽聞有吳道子的畫、書聖爺爺的字,其他亦皆是古今當世名家。」鄭老尚書道,「你不是最愛書聖爺爺的字嗎?如何氣成這樣?」
「鄭相不曉得,非但我,薄祭酒險背過氣去。」盧尚書道,「很不成個體統,既是書畫,當以高雅為宜,國子監那樣滿地書香氣的地方,隔壁便是至聖先師的貢院,結果呢,竟有一屋子二十四幅美人圖。國子監那些小子,人山人海的,沒幾個看書聖爺爺的,都去看美人圖了。」盧尚書說著,眼裡幾乎迸出火星子來。
鄭老尚書心平氣和道:「美人圖也沒什麼呀,京中有不少才子擅畫美人圖的,翰林中亦有學士擅此道。」
「那是鄭相沒看那個什麼典儀展出來的美人圖,或嗔或笑的,很不文雅莊重。國子監是學子們修身唸書之地,豈可用這些女色惑亂學子的心志!」盧尚書言語間很是鄭重。
鄭老尚書一笑道:「畫罷了,倘因畫亂了心志,這學子也不過如此了。」「還有荒唐事兒呢!畫中女子色相妖豔則罷了,竟還介紹說這都是南夷尋常女子,又說六月南夷有什麼佳荔節,吃荔枝、賞佳人。」盧尚書道,「今兒我家孫子出去吃飯,還拿了張妖嬈的畫兒回來,尺方大小,中間印個美人,旁邊印的是那個什麼佳荔節的事兒。這把我氣的!」
盧尚書說著,又是一通氣,道:「鄭相,這事兒你得管啊。再這般下去,豈不壞了鳳殿下的名聲。」
鄭老尚書拈鬚道:「這明擺著殿下是要吸引有才之士去南夷啊。」他要是管,反是壞了鳳殿下的事吧。
「但也不好用惑亂色相的法子啊。」
「盧相看到的便是書聖爺爺的墨寶,心中有色看到的才是色。」鄭老尚書道,「萬事開頭難,哪怕是有些好色之人想見見南夷的佳人,過去了也能多花銷幾個,叫南夷的商家多賺些呢。」
「可這樣的好色之徒,有才的能有幾個?」「千金買馬骨,慢慢來唄。」鄭老尚書勸盧尚書,「消消氣,為著什麼美人圖,也值得生這麼大氣?你要不放心,放你孫子過去瞧瞧,看看佳荔節到底是個什麼節?」盧尚書連忙道:「我孫子還小呢,萬一進了妖精窩,可如何是好?」
「如何會是妖精窩哪,鳳殿下懼內之名,天下皆知,他那裡能有妖精窩,我都不信。」
盧尚書一向主張女子要嫻靜溫柔,想到這譚典儀辦的這堵心的南夷書畫展,不由得道:「我看,王妃就是管得松!該同景川侯說,讓王妃管得再緊些才好,省得時不時就做出這種引得物議的事兒。」
盧尚書倒是沒看秦鳳儀那「致京城土鱉書」的奏章,但總覺著,秦鳳儀要是能把性子改得正常一點兒,就再好不過啦。
盧尚書在這裡與鄭老尚書說南夷書畫展的事兒,景川侯府李老夫人與兒媳婦兒還有三孫女,也在看畫兒,看的是大陽與壽哥兒兩人的畫兒,是秦鳳儀找趙長史給畫的,李老夫人瞧著畫上的倆大胖小子,樂得見牙不見眼的。
景川侯夫人笑:「壽哥兒這也有一年沒見了,瞧著長大不少。阿陽更是長高這許多,離京時還是抱著的奶娃娃哪,看這養得多好啊,比壽哥兒小時候還壯哪,一臉的福相。」
李老夫人笑:「是啊,還是像阿鳳多一些。」李三姑娘玉如道:「鼻子像大姐姐。」
景川侯府一家子在看畫兒,宮裡景安帝與景川侯也在看畫兒,這一幅便是大陽的畫像了,是李鏡令譚典史一併送來的,還有李鏡給景安帝寫的信。秦鳳儀那犟頭,現在跟景安帝沒什麼正常的情感交流了,李鏡看他一時半會兒是迴轉不了的,自有主張,便給景安帝寫信,一則問候請安,二則說了許多大陽和阿泰的趣事,畫兒也是送了兩幅,有一幅是阿泰的畫像。這年頭,自然是孫子更親了,尤其還是大陽。畫與信都是譚典史先送到侯府,景川侯看過閨女給自己的信,把一箱子東西帶進了宮。
景安帝與景川侯道:「大陽這孩子的名兒還是朕起的哪,他們就藩時這孩子才六個月大,朕真是捨不得。朕原想留這孩子在身邊,可一想鳳儀那脾氣,也沒提。」
景川侯心說:您沒提真是對的。
景安帝很是欣慰:「當初,朕就看阿鏡很好。她與大公主一道長大,小時候在太后宮裡,才這麼一丁點兒高。」說著,他還比畫了一下,再次誇李鏡,「這個兒媳婦兒,娶得好。」
景安帝細端量著孫子的畫像,眼睛裡笑出光亮來:「瞧瞧大陽這孩子生得眉眼像朕,鼻樑像你啊,景川。」
景川侯無語片刻,方乾巴巴應了聲「是」,心說,鼻樑像自己是真的,眉眼根本不像陛下好不好。好吧,反正陛下怎麼說怎麼是吧。
宮裡自來沒什麼秘密,李鏡送了大陽的畫像給皇帝陛下的事,平皇后沒幾天就知道了。平皇后與兒媳婦兒小郡主道:「早我就看她是個有心人,如今離得遠了,還知道把孩子的畫像送了來,倒真是有心。」
小郡主眼睫極快地一閃,輕聲道:「這事兒我覺著有些稀奇。如何是阿鏡姐送畫兒?按理,當是鎮南王打發人送來才是。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如何還要從景川侯那裡倒回手呢?」
平皇后微微一笑,道:「你不曉得,鎮南王現下還為柳氏之事怨著陛下哪。這事,多是鎮南王妃自己的意思。」
小郡主嘴角一翹:「阿鏡姐實在是細緻,可要我說,這也細緻太過了。縱是鎮南王知曉,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哪。阿鏡姐既是這般細心,母后當賞她才是。」
「你說得是。」平皇后欣慰地拍了拍兒媳婦兒兼侄女的手,既然秦鳳儀不知此事,正好讓此事叫秦鳳儀知道,那個脾氣,便是李鏡,怕也吃不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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