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兩人活生生地被抽昏了過去。
當時翰林院外的反應是——靜寂,絕對的靜寂。
連守門的兩個兵丁都是大眼珠子瞪得老大,一時忘了反應!李鏡抽完人,對丈夫道:「給你帶了蒸好的大螃蟹,拿進去吃吧,也別吃太多,還有一罐黃酒,燙過後再喝。」
這會兒秦鳳儀只會點頭了。且心內十分慶幸,看來媳婦兒說一巴掌抽死他,這可不是假的啊!哎喲,幸虧昨兒他跑得快啊,要不,被媳婦兒兩巴掌抽昏,多沒面子啊!秦鳳儀這麼想著,狗腿地給媳婦兒揉揉手,殷切地問:「媳婦兒,手疼不?」打得好!
李鏡瞟一眼圍觀的人,矜持道:「尚好。」
秦鳳儀狗腿地把媳婦兒送上車,攬月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地接了自家大奶奶帶來的兩個食盒,與自家主子一道目送著自家大奶奶的車走遠,這才隨著自家大爺回了翰林院。此時,那倆被抽昏的人也醒過來了,不過是受重力重擊而已,一時被抽蒙了,又不是內傷,倆人爬起來,倍覺丟臉,也顧不得尋秦鳳儀的晦氣,以袖遮面快步走了。
秦鳳儀昂首闊步,如同打了勝仗的大將軍一般,雄赳赳氣昂昂地就回了翰林院。
這搞學問的人八卦起來,半點兒不比市井小民差,不過片刻,秦鳳儀的媳婦兒揍翻兩個翰林的事就傳得全體庶吉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傍晚落衙,翰林都要回家,庶吉士則是住在翰林院,準備吃晚飯了。秦鳳儀帶了螃蟹給大家加餐,很是大力宣揚自己媳婦兒的賢德:「我媳婦兒,這麼大冷的天,特意給咱們送來的。還有一小壇黃酒,我叫廚下去燙了。吃螃蟹,得喝些黃酒才好。」
方悅嘴角動了動,憋著沒問李鏡打人的事,笑道:「是啊是啊,這回沾阿鏡妹妹的光了。」
別的庶吉士都暗暗心想,定是秦探花昨日遭了媳婦兒的臭揍,今天秦大奶奶過來送吃的,這是揍一頓給個甜棗啊!因為秦大奶奶大展雌威,就是先時有些嫉妒秦鳳儀有一門好岳父家的同窗,此時也個個由嫉妒轉為同情抑或幸災樂禍,想著這豪門女婿也不是好當的啊,等閒便要被揍個爛羊頭的。看秦探花臉上的傷,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哎喲,叫媳婦兒揍成這樣,還得樂顛樂顛地拍媳婦兒馬屁,秦探花也頗不容易啊!於是,大家歡歡喜喜地吃著秦大奶奶送來的大螃蟹,嘴裡都是些安慰秦探花的好話。
秦探花向來喜歡聽好話的,於是更歡樂地說起他媳婦兒來:「再沒有這樣賢惠的了,什麼都想著我,記掛著我。」
就有人打趣:「大善兄臉上劃的那一道,莫不是家裡葡萄架子倒了?」秦鳳儀,字大善。秦鳳儀摸摸自己的臉,笑呵呵道:「是啊是啊,葡萄架子劃的。」他是死都不能承認是他媳婦兒拍壞了桌子,然後被飛屑所傷的。
秦鳳儀這麼一說被葡萄架子劃的,大家鬨堂大笑。
秦鳳儀還心說:都傻笑什麼呢,看阿悅師侄也笑得險噴了飯。不過,大家都笑,秦鳳儀也就跟著笑了。
於是,就在秦鳳儀這無所察覺中,就落了個「秦葡萄架子」的名聲。
秦鳳儀是後來方悅與他說了葡萄架的典故,方曉得同窗們是笑話他怕媳婦兒來著。秦鳳儀倒不生氣,笑道:「他們原就嫉妒我娶得好媳婦兒,笑就笑吧。」不過,他說方悅,「你可不能笑,知道不?」
方悅笑:「不笑不笑。」他悄悄問他小師叔,「阿鏡發起脾氣,很嚇人吧?」「她有什麼好嚇人的。」秦鳳儀一拍胸脯,要在師侄面前保住自己做師叔的威風,「你去打聽打聽,我讓她朝東,她不敢朝西的。平日裡可聽話了,我在家說了算,她都聽我的。」方悅忍笑:「哦哦。」
方悅問秦鳳儀:「景川侯府不是與柏家是姻親嗎,怎麼他家族人,反說你的閒話啊?」
至於說什麼閒話,方悅就不打聽了,能叫李鏡親自出面抽倆大嘴巴的,定不是什麼好話。「哪個是柏家人?我根本不認得他倆。」
方悅對京城這些豪門子弟多是知道的,道:「一個叫柏行,一個叫周遠。柏行是桓公府旁支,但他也是桓公府近支啊,他父親與你二小姨子的公公是堂兄弟。說來,柏行是上科春闈庶吉士,之後就留在了翰林院做編修。那個周遠,是周國公府上的子侄,也是出眾旁支了。」
秦鳳儀哪裡知道這倆人為啥說他媳婦兒閒話,也不愛多想,便道:「誰曉得他們是受誰指使說我壞話,我媳婦兒說了,他們是被人指使做這壞事的。」
方悅拍拍他的肩道:「好在你跟阿鏡妹妹也沒吃虧。」
「什麼叫沒吃虧啊,我跟我媳婦兒好幾年都沒吵過架,要不是這倆碎嘴子,我們也不能吵架!」秦鳳儀一臉怒氣,要不是他媳婦兒把這倆人揍了一頓,秦鳳儀也不能放過他們的。
儘管秦鳳儀連方悅都沒說這倆人是說他什麼閒話,方悅悄與祖父說了此事,方閣老一猜便知道:「阿鳳冒頭冒得太快,他近來時與大皇子有所來往,太招人眼了。」
方悅道:「要不要跟小師叔說一聲?」
方閣老道:「阿鳳的路子,與你不一樣,他是江湖派,這事他定有應對。這倆也是蠢材,什麼閒話都能說的?」
秦鳳儀可不就跟皇帝陛下說了。
他時常被召去與皇帝陛下聊天下棋品書作畫啥的,而這回皇帝陛下主要是關心一下秦探花,看他是否被媳婦兒打壞了,尤其是聽說景川侯家閨女兩巴掌抽翻倆庶吉士,那彪悍完全不作假的。
景安帝召秦鳳儀伴駕,見秦鳳儀臉上有道微微收口的小粉痕,細瞧了一回道:「看來沒事了。」
秦鳳儀有些驚訝地問:「陛下,你也知道我教訓我媳婦兒的事啦?」
景安帝好笑道:「哦,是你教訓你媳婦兒,不是你媳婦兒教訓你,你來找岳父評理?」「不是不是,陛下您定是聽錯了。」在陛下面前,秦鳳儀格外要面子,一本正經,「那天我回家就把媳婦兒教訓了一頓,過來告訴岳父,我把媳婦兒教訓啦。我岳父很明白事理的,還豎著大拇指誇我教訓得好!」
景安帝忍俊不禁地問他:「那你臉上怎麼傷了?」
「同窗們都說,是我家葡萄架子倒了。」景安帝大樂。
秦鳳儀哼一聲:「我就知道你會笑我,這可怎麼啦,夫妻之間,哪裡有不拌嘴的。我那是讓著我媳婦兒,難不成男子漢大丈夫,還真與婦道人家動手?我媳婦兒可好了,她都跟我賠了不是,還送螃蟹給我吃,誰家有這樣體貼的媳婦兒啊!我倆早好了。」
景安帝問:「那你媳婦兒打當朝庶吉士的事也是真的了?」「他倆就該揍!陛下你不知道有多可惡,傳的那些話,把我氣壞了,要不然,我也不能跟媳婦兒吵架!」秦鳳儀道,「我要不跟您說,您一準兒覺著我媳婦兒霸道,打庶吉士。我要跟您說了,您也得氣個好歹。」
景安帝道:「那朕還真得聽聽。」
秦鳳儀朝馬公公使個眼色,馬公公打發了其他宮侍,秦鳳儀就把那倆人說的閒話與陛下說了,道:「翰林院的茅房一個個的都有擋板,外頭還有門,我親耳聽到他們這麼說,我還不氣壞了啊!我尿也沒撒,就去問他們,他們還說我聽錯了。難道我才二十,耳朵就不好使了?昨兒我跟我媳婦兒把這事都說了,我媳婦兒說,一準兒是有人指使他們故意說來叫我聽的。陛下,您說,那人怎麼這麼壞呀!」
景安帝聽了這事,也不能高興啊!傳些議親的話倒沒什麼,就是當初大皇子娶親,景安帝也當真考慮過李鏡。可秦鳳儀學的那一句「就是大皇子與秦大奶奶有什麼,估計秦探花也不能在意」,簡直惡毒。
景安帝問:「都是誰說的?」
秦鳳儀就把倆人說出來了,景安帝道:「這事,朕知道了。」
秦鳳儀也不是什麼寬宏性子,何況這倆人傳的是他媳婦兒與大皇子的閒話。倘這話真傳出去,他媳婦兒得是什麼名聲啊!秦鳳儀還小聲拱火:「我媳婦兒的仇自己報了,陛下,大皇子可是您親兒子啊!」
秦鳳儀這一拱火,景安帝反而多了心,面色不改道:「怎麼,你還為大皇子說話?」「我不是為大皇子說話,我是覺著,雖則你家沒眼光,沒相中我媳婦兒,叫我撿個大便宜,可我媳婦兒跟我說,那倆小人之所以說這些閒話叫我聽到,是因為大皇子偶爾找我說過幾次話,那些個小人就覺著我與大皇子交情好,故意說這些話,既離間了我跟我媳婦兒的夫妻感情,也離間了我與大皇子。其實,他們都想多了,我與大皇子,只是偶爾遇著,他是您兒子,又是皇子的身份,總不能走個碰頭當不認識啊!虧得六皇子年紀小,不然六皇子都往我家去過,還不知這些小人傳出些什麼來呢。」秦鳳儀擺擺手,「其實,我心裡都清楚,他們是因為陛下待我好,才嫉妒我的。這些人,心術就不正。正因我心好,陛下才待我好的。他們心好,陛下也會一樣待他們。唉,自從來了京城,我認識了許多朋友,也認識了陛下,我覺著,很好。可一想到世間還有這樣的小人,心裡就悶悶的,也不知是什麼緣故。」
秦鳳儀露出這樣迷惘的眼神,景安帝心下一軟,想著秦鳳儀素來一根直腸子,定是自己想多了,反過來倒寬解他道:「你年紀尚小,待你大些就知道,這世間,小人多得很。」
景安帝看他不大樂,就叫秦鳳儀下棋,還故意輸了秦鳳儀一盤。秦鳳儀立刻一掃先時的低迷,簡直是歡天喜地、手舞足蹈,收起銀子道:「不賭了!就這一盤!」
景安帝笑:「哪有這樣的。」
「有啊有啊,我就這樣。」秦鳳儀同景安帝道,「陛下,你知道我縱橫關撲界還能勝多輸少,原因是什麼不?」
不待景安帝問,秦鳳儀自己就說了:「便是該收手時就收手。我小時候出去關撲,運氣再好,兜裡有多少銀子,我只要贏一倍,立刻收手;運氣再差,輸光了口袋裡的銀子,我也不再賭了。有一回,我們那裡賭坊有個託——他們專幹這個,拉人去賭,然後賭場給他們返點。我那時候小,不知道他們這裡頭的貓膩。那小子先與我結交,我們倆挺好,他就帶我去了。我那時也沒見識過賭場,賭場其實頗有門道,你要是去了,先叫你贏。你贏上了癮,再叫你輸,待你輸紅了眼,身上除了衣裳都輸沒了,他們再借你銀子,叫你繼續賭,這麼賭上一天一夜,有些輸沒了神志,真是連爹孃都能輸給人去。我不一樣,我在外頭關撲多少年啦,雖則是頭一回進賭場,我仍是贏了一倍的銀錢,立刻走人。那小子見我贏了就走,還勸我再下注,我死活不下。賭場也不能死活攔我,就叫我走了。後來,那小子又喊我去,我仍是贏一倍就走人。不過,人家賭場也不傻,我又去幾次,把贏的都輸回去了,也就鮮少再去了。他們知道我不是他們那路的人,也就不叫我了。不過,他們裡頭的門道,我去過幾次,也就察覺出來了。後來那小子也不請我吃酒了,見著我反叫我請他,說從我身上沒賺錢,還虧了些去。」
秦鳳儀得意地說道:「所以,他們有些人提起紈絝,覺著我們不事生產,敗家敗業,這麼想的,都是沒見識的。我縱橫紈絝界多少年,從沒敗家敗業,那些人不曉得,做紈絝也是要本事。現在揚州的紈絝們提起我來,都是與有榮焉。」
景安帝點點頭道:「所以,你是絕對不會再跟朕下第二盤棋了,是不是?」秦鳳儀諂媚一笑:「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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