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個揚州城二月的午後,蝴蝶扇動了命運的翅膀,秦鳳儀驟然入夢,由此所改變的,豈是秦鳳儀一人矣。
把朋友送走,秦鳳儀繼續他那為了不住宿走後門的事,結果哪家後門都沒走通。秦鳳儀到岳父家去時還感慨呢:「祖母,你說說,我怎麼遇到的都是這種正直無私的長輩啊!」
李老夫人直笑,問他:「在你師父那裡也沒走通?」「老頭兒說我不是第一個去找他的,他吃醋了,所以不幫我。」秦鳳儀無奈道,「上了年紀,就跟小孩兒似的。其實,這都是藉口,我就是第一個找他,他肯定也不幫我。」李老夫人勸解道:「住翰林院也挺好的,裡頭都是同科進士,多處一處,有性情相投的,以後就是好朋友。」
秦鳳儀道:「我聽說就一人一間小屋,這可怎麼住啊!」「哪裡是一人一間屋了,兩間,一間臥室,外頭還有個小廳呢。」「現在也沒辦法了。」秦鳳儀悶悶不樂。
李鏡道:「你就別瞎嘆氣了,我聽說,那裡頭還有老鼠蟑螂呢。」一句話,把秦鳳儀臉都嚇白了,李鏡哈哈大笑。秦鳳儀被她氣樂了,道:「就知道嚇唬我。」
李鏡問他:「被褥什麼的都準備好了吧?」
秦鳳儀點頭,還叮囑李鏡:「我要去了翰林院,得五天才能回來一趟,阿鏡,你時常過去看一看我娘。對了,咱們的新房在裱糊了,你也去瞧著些,那些個匠人,還是得時時看著,屆時裱出來的才合心意。」
李鏡道:「你就放心去翰林院唸書吧。」
雖然大家好像都不需要他擔心的樣子,秦鳳儀還是每個人都叮囑了一遍,什麼「祖母不要太想我啊」「倆小舅子好生唸書啊」「小姨子們在家好好兒的啊」「後丈母孃也不要太想我」,總之,秦鳳儀叮囑了一圈,就沒叮囑岳父大人——岳父大人不肯給他走後門的事,算是把大女婿得罪了。
秦鳳儀的人生格言:平生最恨不肯走後門的人。
秦鳳儀要去翰林院住宿,秦老爺、秦太太給兒子準備的寢居用品就裝了兩車。
景川侯早就預料到了親家的行事風格:秦老爺、秦太太自己苦日子過來的,自己吃用其實不大講究,但對秦鳳儀可不是這樣,一向是有什麼好的先往兒子身上招呼。景川侯特意讓長子李釗過去了一趟,叮囑親家不要太張揚。
就這樣,李釗看著,東西精減成了一車,秦鳳儀方帶著攬月、辰星兩個小廝去往翰林院,開始了住宿生涯。
其實,庶吉士的第一年還是念書。
秦鳳儀嘴巴不嚴,到處宣傳他沒有殿試前十,是給陛下破格提拔到了探花。就為了治秦鳳儀這漏勺嘴的病,景川侯說了,明年庶吉士大考,要是進不了前三,有他的好!
當然,這種「好」字還加了重音!
秦鳳儀認為,岳父簡直就是他人生的剋星啊!
他本來想著都探花了,還念哪門子書啊,誰知竟然遇到了這麼個不人道的岳父!
秦鳳儀到了翰林院,李老夫人還說是兩間屋子,屋子倒是兩間,只是那叫一個窄,用秦鳳儀的話說,還不如他家丫頭住的屋子寬敞呢。
當然,這話秦鳳儀也只是肚子裡說說,攬月叫苦時,秦鳳儀還正色訓斥他道:「這麼多進士老爺都受得,你就覺著苦了?」
攬月主要是心疼他家大爺,他家大爺自小到大,哪兒受過這等辛苦啊!
好在,秦鳳儀慣是個會裝的,他深知這些書生的性子,一臉義正詞嚴地訓斥了攬月幾句,然後就踱著步子找方悅說話去了。
秦鳳儀大致逛了逛,看到方悅這狀元住的屋子與他住的屋子也是一樣的,心裡就平衡了。方悅見秦鳳儀眼睛東掃西看的,問他:「怎麼,看看我這屋子是不是比你的大、比你的好?」
秦鳳儀道:「那倒不是,我一看駱掌院就是正直無私的,主要是過來瞧瞧,有沒有分你個最差的。」
方悅真是無語了。
秦鳳儀一上午沒幹別的,就各處逛了。
一科庶吉士其實也就二十幾個,春闈後大家就認得了,很容易混熟,秦鳳儀還提議,晚上大家聚個餐什麼的。這個就要湊份子了,也不必多,一人一兩足矣。
待晚上讓翰林院的小廚房給做了一桌子好菜,秦鳳儀又命人在外買了好酒,大家聚了一回。第二日,就要繼續唸書生涯了,秦鳳儀顯然是班級裡成績最差的,本來,憑阿悅師侄的岳父駱掌院的官職,並不需要親自授課,但駱掌院時有抽查,也不知駱掌院這天下書呆的頭目是不是故意要「照顧」他,每次都抽查他,而且問的都是不好回答的問題。
不論秦鳳儀多麼努力地回答,總能被駱掌院挑出毛病,想想也知道,駱掌院這種在翰林院都是數一數二的學問,絕不是秦鳳儀這種才讀了四年書的人能比的。
秦鳳儀是多要面子的人呢,他私下問方悅:「是不是你老丈人看我不順眼啊?」方悅道:「怎麼會?我看岳父大人很喜歡你,不然也不能每次抽查都叫你。」
「那是喜歡我啊?我沒一次抽查不被他羞辱的。淨顯他學問好、我學問差了!他怎麼不這樣喜歡你啊!」秦鳳儀與方悅道,「你去跟他說說,別叫他總問我了。就是問,也求他在課上給我留些面子。」
方悅道:「這怎麼說啊?」
「私下說。」秦鳳儀早有準備,跟爹孃商量後,想了個好法子,給駱掌院送禮,禮物都準備好了,「這是揚州的珠蘭茶,女眷喝最好。這是北邊兒新羅國的紅參,益氣補血的。你拿去孝敬你岳父岳母,再悄悄說一說我這事。」
「這能成嗎?」「一準兒成的,去吧。」
方悅倒挺講義氣,去了。結果,連人帶東西被岳父攆了出來。
方悅都沒敢跟家裡說這事,私下可是抱怨了秦鳳儀一回:「我說不成吧。我岳父的性子,剛正不阿,這回可是把他給得罪了。」
秦鳳儀問:「你怎麼說的?」「我說你特仰慕他老人家,事兒都沒說,他就問,這東西是不是你備的?我也不能說謊啊,然後就被攆出來了。」「你就說是自己備的唄,你咋這麼實在啊!」「我說有用嗎?岳父都瞧出來了。」
秦鳳儀安慰方悅:「這也沒事,又不是外人,你岳父把你攆出來算啥,我經常被攆出來啊!」
方悅心說:你以為我是你那沒臉沒皮的啊!
秦鳳儀想著,送禮不成,就得另想法子,可還沒等他想出別的法子,就被駱掌院叫去一頓臭罵,也虧著秦鳳儀近年學問大長,不然駱掌院罵他的那些話他都不一定聽得懂。人家罵,他就聽著唄,要說秦鳳儀真不是個尋常人,倘是另一個庶吉士被掌院這麼訓斥,命都得給訓掉半條,秦鳳儀不一樣,面不改色的。駱掌院罵累了,他立刻有眼力地給掌院端茶遞水地服侍,還很乖巧地承認錯誤:「大人的話,我都明白了。掌院儘管放心,以後我一定就按掌院的訓導做人、做事,也要認真唸書,本本分分,踏踏實實,絕不辜負掌院的期望!」
駱掌院深深地看了秦鳳儀一眼,揮揮手,打發這朽木出去了。秦鳳儀回家跟他爹道:「阿悅親自去送禮都不好使。」
秦老爺道:「看來,這位掌院不是愛收禮的那一類。」他又問兒子,「走走人情如何?」「阿悅剛把掌院大人給得罪了,一時半會兒的,人情也不好走了。」秦鳳儀直髮愁。秦太太道:「是不是人家為了激勵你好生唸書啊?」
自從兒子有了出息,秦老爺跟著大長見識,一聽妻子這話,當下拍手道:「可不是嘛!俗話說得好,愛之深責之切!阿鳳,掌院大人是盼你成才啊!」
秦鳳儀有些懷疑:「是這樣嗎?」「一準兒是這樣。」秦老爺、秦太太道。
秦鳳儀總覺著古怪,又找了李鏡,想問問媳婦兒的意思。李鏡聽了這事,說秦鳳儀:「你可真有本事,你以為是個阿貓阿狗的,掌院就會親自提問啊!這明擺著是器重你啊!」
秦鳳儀道:「你不曉得,淨問我那不好答的,答不出來,多丟臉。」「若是題目難,就是你不足之處,正好課下補習。待得庶吉士明年散館,也是要大考的,你本就是破格提拔,倘若考得不好,豈不是白瞎了陛下的眼光?」
秦鳳儀忽然心中一動:「你說,是不是陛下讓掌院大人對我嚴加要求的啊?」
這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李鏡安慰他道:「甭管是不是吧,你都好生唸書,待散館時,可是得看各人文章好壞來安排差事的。再者,你把書念好了,甭管什麼題目,你都答得妥妥當當的,掌院大人定不會再訓你,還得誇你呢。你總叫人看笑話,說到底,是你學問不紮實。學問不紮實,就該用心學,你倒好,想這送禮的邪招!」
挨媳婦兒一頓說,秦鳳儀也老實了,他主要是要面子,更不想擔笨蛋的名聲。
只是,奮起歸奮起,為著他,阿悅師侄把老丈人都得罪了,近來駱掌院罵方狀元的頻率都與罵他的頻率相仿了,秦鳳儀覺著,得想個法子讓阿悅師侄重得老丈人的芳心才是啊!
作者「石頭與水」的其他小說
《神仙日子》《美人記》《千金記》《千山記》《歡喜記》《野心家》《我這糟心的重生》《灼灼韶華(野心家)》《野心家(灼灼韶華風禾起)》《嫡子難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