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鳳凰公子

孫漁道:「別說,景川侯府的名頭還真好用,門房裡那些人客客氣氣的,還端茶給咱們吃。我看,有許多別家送帖子的,無非就是收了帖子打發你回去。我與攬月是坐在門房裡現等了信兒,這才回來的。」

秦鳳儀點頭:「明天就去酈國公府。」

其實,秦家人不曉得,人酈家接了這帖子,上下都奇怪著呢。現下在府裡管事的酈大奶奶在酈老夫人那裡說話時,還提了一回:「說是景川侯府的姑爺,沒聽說景川侯府的大姑娘定親呀。先時不是說,往揚州去了嗎?不過,這帖子上的秦公子,還就是揚州人。既是景川侯府的姑爺,不好慢怠,我就讓他明天過來了。」

酈大奶奶的婆婆酈大太太道:「不曉得誰家公子這樣有福氣,阿鏡可是個好姑娘。不過,對了,先時不是說景川侯府與平郡王府有意嗎?」

「就是啊,媳婦就是想不通這個。」酈大奶奶笑著與酈三太太道,「帖子上說,三叔先時幫助過他,特意過來道謝的。」

酈三太太大致是知道一些的,因為丈夫回家與她說過這事,只是,說得也不大明白。酈三太太道:「是有這麼件事,不過,聽得我們老爺說,這秦公子與景川侯還鬧出些個誤會來。具體如何,我就不大清楚了。」

酈老夫人道:「既是人家好意來道謝,就見一見。」酈大奶奶應了。

酈三太太晚上還與丈夫提了一嘴,酈悠嘿了一聲,笑道:「這小子,鑽營到咱家來了。」「怎麼說?」

酈悠道:「別提了,我那天是看他在兵部門口站著怪可憐的,就多了句嘴,問他幾句,就帶他進了兵部。景川侯不樂意這樁親事,這幾天,我幾乎天天看景川的冷臉。」

「不樂意,如何就定了親的?」

「親事還沒定。」酈悠悄聲道,「你莫往外亂說,我看,約莫是阿鏡相中了這小子。你想想,景川侯府的門第,景川侯的嫡長女,就這出身,世間哪個男人不願意?」

酈三太太道:「那阿鏡眼光向來不俗,再者,先時都聽說平世子家的平嵐相中了她。她要是連平家都擱腦後頭,這秦家公子難道比平嵐更好?」

酈悠一笑:「甭說,秦家小子什麼出身不曉得,但那相貌就甭提了。我與你說,先時城裡人都說李釗與平嵐一文一武,皆京城美玉。那是他們沒見著這秦家小子,哎喲,那個相貌,我包你開眼界!」

「這麼俊?」酈三太太都不大信,「李釗與平嵐就是生得極出挑的了,難道比他們還俊?」

「俊!」酈悠斬釘截鐵的一個字。委實勾起酈三太太的好奇心。酈三太太笑:「那我明天可得開開眼。」「先把咱閨女藏起來。」酈悠道,「那小子長得太勾人。」

酈三太太笑斥:「別胡說,咱閨女才幾歲。」「不只咱閨女,侄女們都別叫她們出來。」酈三太太更是笑得不成。

酈三太太第二天在老夫人跟前一說,酈家女眷都好奇,別個不說,單論比李釗與平嵐更好看的小公子,她們就不能信。且酈老夫人這把年紀,都做太婆婆的人了,正是喜歡出挑孩子的時候,笑道:「既如此,咱們與景川侯府也不是外處,就請秦公子進來一見,咱們都見見。」

女人們都說好,酈大奶奶笑:「正好,咱們都開開眼。」這話,其實帶了幾分打趣,秦鳳儀進得酈府,直接從門房到引路的婆子,以及進府裡這一路見到的侍女、小廝等,沒有不看呆的。那婆子更是左一眼右一眼地總是偷瞄秦鳳儀,只覺不像凡人,還險些撞樹上。秦鳳儀就這麼一路自帶光芒地進了酈家二門,到了酈老夫人的院裡。秦鳳儀這自小到大,喜歡他的女人絕對比喜歡他的男人要多得多,故而,他非常擅長與女人們打交道。

原本想著那日在侯府已是大開眼界,不料,這公府規制比侯府更多了一重軒峻壯麗,這一重一重的院落,這飛角高簷,這富貴風流,更是揚州城沒有的。秦鳳儀大大方方地欣賞了一番,待到酈老夫人院內,便是一切的富貴榮華集大成者。好在,秦家暴發之家,別個沒有,銀子是有的。秦鳳儀自小也見過幾樣好東西,何況,他生來膽大,並不怯弱。待看呆了他的小丫鬟羞紅了臉跑進去通稟後,秦鳳儀隨丫鬟進去,就見滿屋子珠玉生輝、大小美人或坐或立,已令人眼花繚亂,正中一方寶榻上坐了位頭髮花白的半老婦人,那半老婦人更有說不出的富貴雍容,眉眼含笑地看著秦鳳儀。秦鳳儀就是去別家做客,也是先拜見長輩的,這國公府自然也沒什麼不同。他稍理一理衣裳,上前磕了個頭,道:「晚輩秦鳳儀,給老壽星請安了。」

他這人,要是胡言亂語起來,那簡直能把人氣暈。可要說裝個乖樣,那也是一把好手。酈老夫人連忙道:「好孩子,快起來。咱們不是外人,可不興這個。」人景川侯府在京城也是有名望的人家,景川侯的女婿,雖說是晚輩,但過來作個揖問個好,就不算失禮了。人家直接磕頭,酈家也沒料到,不然,就準備拜墊了。再者,李家的女婿,何必讓人家行此大禮。

不過,秦鳳儀如此客氣,酈家人臉上帶笑,想著這李家女婿秦公子,非但生了個神仙樣貌,為人也很懂規矩。

先時,酈悠酈三叔說秦鳳儀相貌如何不得了,較平嵐、李釗都在其上,最起碼,酈家的女人們是不信的。李釗斯文俊雅,平嵐劍眉星目,已是京城難得的俊俏孩子,這世上還有比他二人更俊的?

結果,秦鳳儀進屋的那一刻,便是見多識廣的酈家女眷們都各自在心下讚歎了一會兒:當真是個極俊俏的孩子啊!

及至秦鳳儀給酈老夫人磕了頭,景川侯的女婿行此大禮,酈老夫人一迭聲叫起來,連忙有大丫鬟上前扶了秦鳳儀起身。酈老夫人忙拉他在自己榻上坐了,給了表禮,秦鳳儀道謝接了。剛剛,遠看秦鳳儀那相貌已是俊得耀眼,近看更是不得了,那一張臉,唇紅齒白自不消說,竟是尋不出半分瑕疵。酈老太太握住秦鳳儀的手,笑贊:「可真是個俊俏孩子。」

酈大奶奶素愛說笑,笑道:「的確是,倘不是眼見,我都不能信。要不說南面兒水土養人呢,哎喲,秦公子這通身的氣派,可是半點兒不比咱們京城的公子們遜色。」

秦鳳儀笑:「姐姐,您過獎了,我初來京城,什麼都不懂,可是開了眼界。」

酈大奶奶笑道:「叫什麼姐姐,你該叫我大嫂子。」帶著秦鳳儀認了認屋裡的女眷,秦鳳儀一一見過禮,當然,這個就不磕頭了,一一作揖。老夫人都給了表禮,這裡人自然少不得的。然後,秦鳳儀說起酈悠酈三叔相助之事,道:「我到兵部衙門尋岳父,因著初來京城,也不大懂衙門的規矩,便被擋在門口進不去了。虧得遇到了酈叔叔,帶我進去見了岳父。我早想過來拜謝,只是前幾天初來京城,有些水土不服,在家歇了幾日,拖到這會兒方過來道謝,委實是失禮了。」

酈老夫人笑道:「一點兒小事罷了。況我家與你岳家幾輩子的交情,你又不是外人,不必如此客套。」

「由小及大。那日我在衙門外站了許久,也只有酈叔叔出言相詢,幫了我。雖是小事,卻見大節,可知府上真正寬厚仁善,乃大善之家。」秦鳳儀頗會說幾句好話,哄得酈老夫人樂呵呵的。老人家原就偏疼幼子,且是自家孩子做了善事,人家上門感謝,酈老夫人這做孃的自然歡喜。

大家說了幾句客套話,酈大奶奶笑道:「要不是你遞帖子,我們也不曉得景川侯府大姑娘的親事將定,什麼時候辦喜事?日子定了沒?」

秦鳳儀道:「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向岳家提親,待好日子定了,一定過來跟老太太、太太、奶奶們報喜。」

酈大太太與酈老夫人笑:「老太太,咱們可得準備賀禮了。」酈老夫人笑道:「這樣的喜事,越多越好。」

大家笑一會兒,酈大奶奶與秦鳳儀半是打趣半是說笑:「先時李家大姑娘未至及笄,就半城的人家打聽她。後來,聽說她與李公子去了揚州,真是千里姻緣一線牽。秦公子與大姑娘的親事,不知是誰做的媒人?」

秦鳳儀笑道:「是方閣老和平珍舅舅。」

這一說,酈家女眷更是驚訝,連酈老夫人都說:「果然好姻緣。」這兩位媒人就不簡單。酈大太太道:「遠哥兒在家溫書,那書也不急於一時,秦公子到了,讓遠哥兒過來見一見。」吩咐丫鬟去請人,又和顏悅色地與秦鳳儀道,「我們遠哥兒大你幾歲,你們都是年輕公子,年歲相仿,以後在一起玩兒才好。」

秦鳳儀心思靈動,笑道:「阿遠哥在溫書,莫不是在準備明年春闈?」酈大太太笑得那叫一個欣慰:「正是。」

一時,酈遠到了,秦鳳儀以為會是個斯文公子,不想卻是一身大花錦袍,從頭到腳寫著「我是貴公子」的囂張氣焰。說實在的,要是秦鳳儀與酈遠站一處,叫人猜誰出身暴發,那一準兒是酈遠勝出。酈大太太笑道:「快過來見過你秦兄弟。」

酈遠一見秦鳳儀就樂了,大笑三聲,過去挨著秦鳳儀坐了,一把攬住秦鳳儀的肩,笑道:「可是樂死我了,我聽說家裡來了個比李釗俊八百倍的人,我連忙過來。果然不是丫頭說大話,好兄弟,你生得可真好,真是替哥哥出了一口氣!」

酈大太太嗔道:「你這孩子,又說呆話。」與秦鳳儀道,「阿遠與你大舅兄自小一道長大,慣愛玩笑的。」與兒子介紹秦鳳儀,「這是景川侯的女婿,秦鳳儀,秦公子。」

酈遠再細看秦鳳儀一會兒,再三讚道:「果然是阿鏡妹妹的眼光,她眼光一向不俗的。兄弟定不是京城來的,你要是京城人,我一早去結交你了。」

秦鳳儀也是個直性子,對酈遠頗有好感,笑道:「阿鏡妹妹時常說起京城人物風流,更勝他處,我初到京城,先得酈叔叔相助,又認識了阿遠哥,真是緣分。」

「誰說不是。」酈遠一看就是個心直口快的,他道,「先時不是說李家與平家有意聯姻,你和阿鏡妹妹是怎麼走到一處的?」

與阿鏡妹妹定情之事,秦鳳儀說八百回了,不過,八百回他都沒說厭啊!因說的次數多,他都說出感情與技巧來了,他道:「說來,怕阿遠哥和老太太、太太、奶奶們不信。」

酈大奶奶笑道:「方閣老和珍公子都為你們做媒,這有什麼不信的。你說我們就信。」「倒不是怕你們疑我的話,只是,此事頗多奇妙之處。」秦鳳儀說得繪聲繪色,「那還是二月間,我生辰剛過,午間在房裡午歇,我就突然做了個夢。說來不怕你們笑我,我夢到娶媳婦了。」

果然,酈老夫人與諸女眷皆笑了起來,秦鳳儀也適時地露出個羞樣。酈遠笑得最歡,他拍腿大笑道:「兄弟你可真實誠。這有什麼好羞的,這種夢誰沒做過啊?」

酈大奶奶打趣:「看來,二弟也做過了。」「做過,做過好幾個呢,回回娶的媳婦都不一樣。」酈遠哈哈笑道。

秦鳳儀正色道:「我當時也以為就是個夢,因為,夢裡的媳婦並不認得,我還以為是自己想出來的。可誰曉得,三月中,我去茶樓吃茶,就遇到了阿鏡。我一見她的樣貌,當時嚇得我險些沒從茶樓上摔下去,因為,阿鏡與我夢中娶的媳婦一模一樣。」

「竟然有這樣的事?」酈老夫人問。

「可不是嘛。我當時嚇得跑出茶樓,連馬都沒騎,一路跑回家,我都不敢跟我娘說,怕嚇著她!」秦鳳儀道,「我回家左思右想,都想不通到底是什麼緣故。我還以為是我眼花了,看錯了。待後來,方閣老致仕還鄉,我想著,去古玩鋪子挑一樣給閣老大人的禮物,結果,我一去古玩鋪子,又把我給嚇出來了,因為我又遇著阿鏡和我大舅兄了!我嚇得要命,可一回看錯,總不能第二回也看錯。」

酈遠急道:「你膽子可真小,這有什麼可怕的?遇到了夢裡的媳婦,這說明你們有緣呀。」

「你要真遇著我這事,就不會這樣想了。我好些日子都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現實。我還跟我娘去廟裡,拜了菩薩,問了問棲靈寺的高僧,高僧說這是我命中註定的一樁緣法。」秦鳳儀道,「可我兩次見他們,都是嚇得轉身就跑。誰曉得,沒過多久,就在方閣老府上,我們再一次遇見。」

連酈大太太都說:「這可真是緣分。」

「是啊。」秦鳳儀道,「你們不曉得那感覺,我見阿鏡,如同認識她許久。只是,我夢到了她,她未夢到過我。可我們在一處,舉凡說話做事,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投緣默契。唉,可說起來,她是侯府貴女,我不過是平民小子,如何配得上阿鏡妹妹?我雖心喜於她,卻也曉得配她不上,心裡又很想照顧她,我就與阿鏡妹妹結拜了兄妹。」

酈遠都聽傻了,問秦鳳儀:「那你怎麼又來提親啊?」

酈大奶奶正聽得入神,道:「二弟,你莫打岔,聽秦公子說。」

秦鳳儀道:「待我們結拜了兄妹,我覺著挺好的,一則,不會耽誤了阿鏡妹妹的將來,她這樣的人,理當嫁入豪門,才不算委屈了她。二則,她在揚州時,我也能照顧她,好盡一盡我的心。可有一天,去御史府的時候,珍舅舅現在在我們揚州做御史,我過去時,聽小郡主與珍舅舅說話,他們提到平家與李家的事,我不曉得為何,只覺著晴天霹靂一般,當時也不曉得如何回的家,在家住了幾日,我心裡既酸楚又難過,哭了幾日,只覺著傷心無可寄託。我在家,我爹我娘見我傷心,他們也跟著擔心,我不欲父母傷心,便去了廟裡,想著廟中清淨,若出了家,便再無煩惱了。後來,阿鏡妹妹聽說我出家,去廟裡看我,我才曉得,他們兩家根本沒有議過親。我當時,沒聽明白小郡主和珍舅舅的話,一時誤會了。我只顧著傷心,也沒問清楚,險些出了家。」秦鳳儀說到動情處,當真是眼圈泛紅,似是憶及當時傷心。話到最後,自己又笑了。

酈家這一干女眷,也跟著他一時傷感一時歡笑。不得不說,秦鳳儀可能自己也沒發現,他除了這張臉不錯外,也頗具說書才能。

酈大太太感慨:「天底下竟有這樣的稀奇事。」

酈遠摸摸下巴,盯著秦鳳儀的臉道:「我看兄弟你長得就不似凡人,你這相貌,天地造化方能有的,你有些奇遇,倒也不甚稀奇。」

這說話間,就到了晌午,酈家自然留飯,有酈遠陪著,這餐飯自然賓主盡歡。秦鳳儀這麼個鹽商子弟,竟然就在酈國公府待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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