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後怕

儘管此時看著寇凜這幅自戀的模樣,柳言白很想將他從山上踹下去,但關於兩人之間的賭約,他也是輸的心服口服。

先前被逼著還債,寇凜那句「你拿著三十兩作本錢去賺兩萬兩」,以柳言白人生閱歷和所學知識,認為和「你去上天將月亮摘下來」是一個道理,他就沒考慮過一丁點的可能性。

但寇凜輕輕鬆鬆做到了。

他的認知觀都要被顛覆了。

先前在京城裡,他一心想要寇凜的命,認為這廝寒門出身,武能為國守疆,文能為民洗冤,卻偏偏選擇在朝做個貪奸,比那些掌控朝局、玩弄權術的門閥貴族更加可惡。

這一路走來,慢慢覺得寇凜的確又貪又奸,卻並非自己所認為的那種蛀蟲吸血鬼。

如今更是發現,在朝做個貪奸,根本是浪費他賺錢的時間。

這分明是個被當官給耽誤了的經商奇才。

寇凜極享受柳言白這位「大學究」認輸的反應,收回張開的手臂,環抱著胸,細長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有什麼仰慕的話你無需憋在心裡,大膽說出來,我是不會笑話你的。」

柳言白:……

寇凜笑眯眯:「賭約我贏了,你倒是叫聲大哥來聽聽。」

柳言白:……

願賭服輸,可讓他當面叫大哥,他叫不出來。

寇凜比他小了一兩歲不說,他身為國子監博士,官職雖小,卻在一定程度代表著大梁國的文化教育。向一個胸無點墨之人彎腰低頭,這對天下讀書人而言,是一種恥辱。

柳言白以拳掩口,尷尬著輕輕咳嗽一聲,岔開話題:「難以理解,以大人經商賺錢的本事,竟還這般摳搜小氣?」

寇凜臉一黑,不喊就不喊吧,還來挖苦他?「我哪裡小氣了?」

柳言白心道你有多摳門你心裡沒數?指出一個無傷大雅的例子:「一路南下,咱們同桌吃飯,您點菜都是估揣著幾人的飯量,多一道菜都不肯點。而且您總是最後一個放下筷子,幾乎不留一口剩菜。」

寇凜覷他一眼:「這個問題我也想不通,不如老白你來解釋一下?」

柳言白:「嗯?」

寇凜淡淡道:「自小到大,無論跟著我姐姐流落在外,還是混于軍營,我吃飯都這習慣,從沒人說我摳門,反而頗多長輩誇我知勤儉、善持家,往後哪家姑娘嫁給我真是有福氣。十年來我變化頗大,獨這一處沒變,卻被全京城背地裡數落我摳門?這是為什麼?」

柳言白:「當年您窮困潦倒,如今您……」

寇凜打斷:「勤儉究竟是一種德性,還是用於區分貧富的標準?」柳言白被問的一怔:「自然是一種德性。」

「窮人勤儉為人稱頌,為何富人勤儉就成了摳搜小氣?」

「這……」

「我勤儉,與我擁有多少財富有關係嗎?」

「沒……」

「按照你們這個邏輯,金老闆是不是每天都得往大海里撒錢,才配得起他的身家?」

寇凜冷哼一聲,抬步繼續往山上走。

柳言白被他一連串問句問的無言以對,愣在原地半響,思考著他的話。

朝他背影看了一眼之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沒錯,勤儉的確是德性,可問題他真的是勤儉嗎?

除了摳門,他的奢侈也是全京城出名的吧!

瞧他這束髮的金冠,身上的雪緞織金雲紋長袍,腰間的軟金腰帶……

寇凜偏愛穿白袍白狐裘,更能凸顯配飾上的金燦燦。

對於絕大多數男人而言,將「金」穿上身通常會顯得俗不可耐,但他這些配飾無不雕工精美,這其中匠人的手藝錢,怕是要遠遠超過金子本身的價值。

所以寇凜給人的感覺頗為奇怪,無論骨子裡有多賤,從外表看,他總是體面又講究。

柳言白明白自己是被他帶坑裡去了,但細細琢磨,他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人家自己憑本事掙來的財富,該花在何處,想省在哪裡,是人家自己的自由。

柳言白原本也只是岔開話題而已,提步跟了上去,又換了個話題:「比起權勢與名望,大人似乎更愛錢財,既然如此,為何當年要步入仕途,而不是選擇從商?」

寇凜頭也不回地道:「十年前我沒從商的想法……你應該知道,我不到十歲就被抓進軍營,是在北元戰場上長大的,女人和錢財沒怎麼見過,卻見多了上官的無能與腐敗,而我滿腔報國的熱忱,也慢慢被一種無力感澆熄。」

這說到了柳言白的心坎裡,因為他也經歷過這樣的轉變。

寇凜放緩腳步,慢慢扭臉看一眼初升的太陽:「萬幸的是,在我準備逃離軍營之前,朝廷恰好重開武舉且還不設文試,我心裡那簇漸滅的火苗又燒了起來,義無反顧就去了,考取之後,被上頭分派到錦衣衛做了個副千戶。」

柳言白已與他走成了並排:「可惜京城的水比大人想象中的更深,站還沒站穩,便被裴頌之給害進了大理寺。」

寇凜點了點頭。

柳言白沉默片刻:「大人,說句大不敬之言,您那會兒有沒有想過,這個國家已經扶不起來了?」

說到正題上了,寇凜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只不過從外表來看,依然是一副不著調的模樣:「據我所知,你祖籍開封,被封地在那裡的周王府小王爺相中,求歡不成,反冤枉你偷東西,你迫不得已,自斷小指向周王證明清白。」

柳言白未曾接話。

寇凜看一眼他的右手,藏在寬袖下,只露出一小截黑手套:「這就是你身懷不世之材,卻選擇伏於國子監不出的原因?」

柳言白徐徐撩開袖子,將手露出來:「斷一指而已,不算什麼。」

寇凜也知這不是原因,楚謠說他斷指之後從開封來京,入尚書府教她畫畫之時依然喜歡畫菩薩,正直向上:「但聽我夫人說,少了右手小指,於你在畫道上是個障礙,難以精進。」

「畫畫對我來說,只屬於愛好,算不得什麼‘道’。」柳言白驀地笑了一聲,「我自幼喜好習武,愛兵法謀略,理想是馳騁沙場,成為如東吳周公瑾那般青史留名的儒將。」

寇凜微微愣。

也正常,柳言白雖是文臣,卻並不文弱,和他岳父那種書香門第出身的讀書人是不同的。

馬術極好不說,體格也不容小覷,一路從洛陽到浙江,袁少謹和楚簫都累成了狗,他依然不顯疲態。

寇凜還曾問過他原因,說是常常唱什麼五禽戲。

「那你為何不去習武?」

「雖然連一個功名也沒考回來過,但我柳家祖上都是讀書人,父親不准我習武。鄉野之地,我也無處可學。巧得很,七歲那年被我發現駐軍營地有個狗洞,牆內恰好是校場。我很開心,每日下了學堂都去鑽狗洞偷學。可才不到十日便被父親發現,被他狠狠斥責一通。」

寇凜微勾唇角:「於是你就放棄了?」

柳言白搖搖頭:「不,我幼年性格執拗得很,他不准我習武,我就賭氣不去學堂讀書。」

寇凜笑道:「但賭氣的結果是你輸了。」

「嗯。」柳言白提起來此事,皎月般的臉上浮出一抹晦暗,「我以為我夠狠,豈料我父親比我更狠,他將我禁足在家,還將家中所有的書籍全都焚燬,讓我再無聊也沒書可看,只能每日坐在自家院子裡數螞蟻。從七歲到九歲,我們父子倆拗了整整兩年,看清他準備將我圈養至死也絕不認輸的姿態,我認輸了。」

寇凜聽的皺眉:「你父親也是奇怪,寧願你長成個廢物,也不願你習武從軍?」

柳言白沉眉苦笑:「是這樣的,我至今也不明白他的想法,明明他也不是重文輕武、自視讀書人高人一等之人,更不會逼著我去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就是不准我習武。我問他原因,他說世道太亂,怕我這根獨苗戰死沙場,家中便要絕後。」

頓了一頓,「不過我雖放棄習武,卻並未放棄研習兵法,那會兒想著即使無法上陣殺敵,我或許還有機會做個軍師。」

寇凜鼓勵了一句:「絕對可以。」

上次金竹守城,他已見識到柳言白的本事。

這可真有意思。

自己童年胸無大志,只想過安穩日子,卻被抓進軍營,為活下去不得已練了一身武功,成了個軍人。

柳言白童年夢想習武從軍,卻生生被阻斷了道路,成了個教書先生。

寇凜低笑一聲,等著終於開啟話匣子的柳言白繼續說下去,才能明白他的心結,是怎樣被天影策反的。

卻感知到上行有一些高手下山,旋即閉了嘴。

不一會兒,一行十個東瀛武士沿著棧道下來,與寇凜和柳言白擦肩而過。

他們人多,寇凜兩人側身讓道。

這些武士能從山上下來,說明是金鴆的客人,東瀛裡的貴族人物。

最近寇凜忙著和柳言白套近乎,也發現這麻風島上頗有些異常,戒備明顯增強。

他讓楚謠旁敲側擊著打聽了下,才知道東南海上另外兩個海盜首領陳七和徐旻上島了。

這兩人與金鴆並稱海上三雄,三分東南海,每年都會抽個時間見上一次,探討一下人生,展望一下未來,沒什麼可好奇的。

但怪就怪在,這三人上一次齊聚一堂,是在年前十二月,如今才年後二月裡,短短時間竟又湊在了一起,應是發生了一些關乎三人的大事件。

其中徐旻還帶來一些東瀛貴族。

寇凜想起虞康安離開時,警告金鴆若不將段衝交出來,便要血洗麻風島的話。

「是他?」說話之人,是這群東瀛人的首領,已經從寇凜和柳言白身邊經過,卻又駐足回頭,目光鎖在了柳言白身上。

寇凜聽不懂他說什麼,卻見那年輕英俊的首領目光流露出兇狠,不由皺了皺眉,也看向柳言白。

柳言白不明所以。

那首領赫然就要拔刀,卻被身後一位老者按住:「少主,這是大老闆的地盤,不可以行兇。」

「哼!」那首領咬牙忍了忍,憤然又將刀收回鞘中,目光如鷹隼一般,依然盯著柳言白。

「原來是他。」柳言白壓低聲音道,「咱們守金竹城時,來攻城的倭賊中,不是個有個拿金扇子做指揮的軍師麼?」

寇凜不知他是怎麼看出來了,但相信他的判斷。

自己去牽制倭賊時,怕傷著臉帶著面具,柳言白在城樓上彈琴佈陣,目標過大,被此賊給記住了。

柳言白的聲音壓的更低:「他似乎是東瀛一位大藩主的兒子,不好惹,你小心些,別讓他認出你,不然即使在金老闆地盤上,也會麻煩纏……」

他話還沒說完,卻見寇凜冷呵呵一笑,面向那東瀛少主,伸手指了指他,爾後那隻手橫作為刀,做出抹脖子的動作。

那晚在金竹城樓上,這位東瀛少主挑釁守城官時,寇凜就曾做過這樣的手勢。

故而東瀛少主微微一愣,旋即大怒!

彈琴佈陣之人固然可惡,這個從城樓上飛下來重創他們的惡賊更是罪無可恕!

這下,連那勸誡少主的老者都冷冷睨了寇凜一眼。

「先走,少主。」他勸道。

「你給我等著。」那東瀛少主從寬闊的袖中摸出一柄和扇,也朝寇凜一指,爾後做出「殺」的動作。

等他們離開之後,柳言白服氣:「大人為何要暴露自己?」

寇凜給他一個「狗咬呂洞賓」的眼神。

柳言白微愣過後,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暴露了,自己相對就安全了。

繃緊了唇,他轉身繼續上山。

寇凜跟上去。

他忽然又轉身:「大人打算在麻風島待多久?咱們是朝廷官員,待在海盜窩裡不太合適。」

「這是海盜窩?」

「下官只是提醒大人,防人之心不可無。」

寇凜挑眉道:「從來都是別人防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