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謠被送回尚書府時,天都快亮了。
她父親早已睡下,又被她喊起來,說一說太子提供的線索。她父親只讓她在寇凜面前搪塞過去,反正寇凜原本也沒抱希望,更不會去質問太子。
楚謠應下之後便離開了,沒有提及虞清。
虞清畢竟是袁首輔陣營裡的人,若被父親抓住錯,照樣會往死裡打。
她再想為父分憂,也不想傷害虞清。
即使他曾當眾羞辱她,這些年來,那份單純的愛戀早已蕩然無存,但青梅竹馬的情分依然是在的。
她心裡想著今夜發生的一切,往自己院子裡走。走一半想起來不對,又繞了個彎,去哥哥的房間睡下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個時辰後,楚簫的意識甦醒,她回到自己的身體裡,才睡著了一會兒。
清晨時分,聽見楚簫在門外說話的聲音。
楚謠迷迷糊糊的坐起身,隨便套了件衣裳:「哥?」
「你這丫頭,我進我妹妹房間裡怎麼了?從前我倆還在同一個肚子裡待過十個月呢。」楚簫不顧春桃阻攔,推門進來,不耐煩道,「阿謠,寇大人又派人來接我了,讓我趕緊回衙門臨摹那副畫。」
「派錦衣衛接你,是怕你路上出事。」楚謠示意他關門,招招手,極小聲道,「你可知道,昨天才從牢房裡出來,虞清差點兒就進去了。」
楚簫驚怔著走來床邊坐下:「出什麼事情了啊?」
楚謠仔細講給他聽,隨後問道:「你和他從前到底幹什麼壞事了?惹著誰了?」
「我倆自小一起幹的壞事多了,偷鳥蛋,捅蟻窩,拿彈弓偷襲夫子……」楚簫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這些算嗎?不對啊,就算得罪了人,早幹嘛去了,為何過去好幾年了,才想起來找我們報仇?」
楚謠也是這一點想不通:「行了,去衙門吧。寇大人若是問起太子的線索,你就說想知道的話,去問爹。」
「好。」楚簫走到門口又回頭,「虞清是回福建了嗎?」
「應該吧,他知道輕重。」
楚簫點點頭,心事重重的走出尚書府,上了來接他的馬車,心裡還在想虞清。
是他最好的兄弟,也是最讓他惱火的混蛋。
楚謠起床時,寇凜剛回衙門準備休息會兒。
可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總是想起楚簫來。這傢伙忽男忽女,他用常識已經完全無法判斷。
無論是大理寺的梨花帶雨,還是紅袖招裡瑟瑟發抖,都令他產生一種怪異的保護欲。
寇凜考慮事情,通常從常識出發,當常識無法判斷,就選擇相信自己的感覺——他感覺楚簫是個女人。
「可能真是女扮男裝。」寇凜小聲嘀咕,回憶起楚謠那天滿頭金釵的模樣,假想楚簫換回女裝,戴那些金釵應該也蠻好看的。
嗯?
他竟然拿金子來配女人?
寇凜被自己的念頭驚了驚,再也睡不著了,起床出門接著做事。
途徑練武場,遠遠看到圍了不少人。
段小江和陸千機站在外圍有說有笑,饒有興味的模樣。
寇凜走過去,示意兩人無需行禮:「他們在做什麼?」
段小江笑嘻嘻的解釋:「是這樣的大人,咱們家這些猴崽子不是看不起世家子麼,想欺負袁公子,結果袁公子還真有點能耐,十支箭全都正中紅心。」
陸千機指著楚簫:「咱們的人服氣了,楚百戶恰好從尚書府回來,對袁百戶嗤之以鼻,說自己可以將袁百戶射中的箭,從靶子上射下來。」
段小江豎起大拇指:「都當楚公子是將牛皮吹上了天,結果他一開弓,簡直驚掉咱們下巴,已經射下九支,只剩下最後一支。」
寇凜眨了眨眼,不敢相信,也跟著望過去。
……
「袁少謹,這一箭若我再中,往後錦衣衛衙門裡,我的衣裳你全洗了。」楚簫拉滿了弓,箭在弦上,卻遲遲不發,挑釁道,「若不中,我跪下認你做爹!」
袁少謹被氣得漲紅了臉,旁人不知,他卻知道楚簫箭術極好。他也是因此才去苦練弓箭,自認為和楚簫已經有了一拼之力,沒想到三年不見,這傢伙又長進了。
那是,楚簫心中腹誹,他從前想跟著虞清上戰場,勤修武藝,患了暈血症之後逼不得已放棄了武學,唯有沒事射一射箭了。
眾目睽睽之下,袁少謹退無可退,硬著頭皮道:「行!」
楚簫哈哈一笑,目光專注於靶子紅心上的那隻箭。
微微側身,閉上一隻眼睛。
……
楚簫注視靶子,寇凜注視著他,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
寇凜隱隱覺著方才出現在他腦海裡的楚簫,與面前這個楚簫似乎不是同一個人。
楚簫擁有兩面性格,一面是現在的樣子,又傻又爽朗,一面和楚謠頗為相似,柔弱且沉靜。
而令他動惻隱之心的,分明是與楚謠相似的一面。
哭的時候,害怕的時候,他總會自動帶入楚謠,所以才會感覺楚簫是個女人。
這算怎麼回事?
像是一團子毛線,寇凜越扯越亂。
……
嗖!
楚簫射中紅心的同時,頂掉袁少謹那支。
練武場上驚了一瞬,錦衣衛們紛紛鼓掌喝彩。
「楚百戶厲害啊!」
「往日是我們小瞧了你!」
「楚百戶,先前是我不對……」
楚簫面朝袁少謹挑挑眉,還沒來得及得意,只聽「刷刷刷」一疊聲,他射在靶子上箭竟也一支支被打落了地。
而且是被一截截枯枝打下來的!
一干錦衣衛回頭一望,瞧見寇凜正把剩下的枯枝扔掉,段小江遞過帕子,他擦了擦手。
「寇大人武功蓋世!」
「寇大人舉世無雙!」
「寇大人……」
「楚百戶,過來。」寇凜雙手負後,挺直了腰,用氣度告訴楚簫,這世上沒有人能在他的地盤搶他的風頭。
楚簫不過是與袁少謹鬥氣,原本也沒想出風頭,灰溜溜的拿著弓走過去:「大人。」
寇凜正想詢問他昨天和楚尚書商量的如何了,徐功名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而來,壓低聲音道:「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說的就像哪天沒事兒一樣。」寇凜早已習慣這句開場白。
徐功名面色沉沉:「剛剛得到訊息,虞清被抓了。」
楚簫手裡的弓「啪嗒」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