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會審

太祖親自制定的《大梁律》在閹黨把持朝政那陣子,幾乎被廢成一紙空文。閹黨倒臺以後,聖上將《大梁律》進行修改,重新推行。為了令百姓儘快熟知新律,聖上也是煞費苦心,下令除了涉及軍政的案子,一律公開審理,百姓皆可去聽審。

前任大理寺卿更是別出心裁,直接在公堂兩側設座,邀請京中名士前去聽審,以表現自己的公正不阿。

此舉深受聖上褒獎。

春桃問:「小姐,您要去麼?」

「當然去。」楚謠原本就是要去的,她父親和小舅舅身居高位都得避嫌,她怕什麼,「父親沒有囑咐我不能去吧?」

「這倒是沒有。」春桃搖搖頭,「那奴婢先伺候小姐歇息,明早怕是得早起。」

「嗯。」

……

不知是自己心緒不寧,還是感應到哥哥極度緊張的心情,楚謠輾轉反側,一夜不成眠。

翌日天光熹微,楚謠換了身素淨的襖裙,帶好了帷帽,早早乘坐馬車出了門,前往位於阜財坊的大理寺衙門。

剛拐進街道,馬車便走不動了。

楚謠掀開簾子一瞧,只見衙門門前的街面上擠滿了百姓。

三司會審每年都有幾次,往常來湊熱鬧的百姓並不多,然而楚簫身為吏部尚書的愛子,又曾是名動京城的大才子,好奇的人自然不少。

「才子……」楚謠禁不住苦笑。

從前每每在考核中奪魁,她總是信心膨脹,自認往後入了官場,定能助父親一臂之力。近來才認清了一個事實,自己啊,不過是個擅長考試的書呆子罷了。

馬車停靠在臨近門口的路邊,楚謠下了馬車。

在春桃的攙扶下,往衙門口走過去。

前方不知為何起了爭執,推搡之下,有個屠戶般的大漢朝著楚謠這邊倒了過來。

「小姐小心。」春桃趕緊護著,楚府負責保護楚謠的六個家僕也擋在了前頭。

但那漢子卻忽然「噗通」跪倒在地,抱著膝蓋呲牙咧嘴:「哪個兔崽子打我?!」

楚謠透過帽紗瞧一眼地面,在那大漢腳邊,有一塊兒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鵝卵石。她略一恍惚,想起自小就愛坐在樹杈上拿彈弓欺負人的虞清。

但他人在福建,沒聽說回京來了。

楚謠下意識的往街邊的大樹杈子上掃了兩眼,才走進大理寺衙門。

此時尚未開審,春桃和家僕們留在院子裡,她拿著帖子進了正堂。在左右兩排手持殺威棒的衙役身後,靠牆擺著一些圈椅,已有不少人入座了。

她腿腳不便,在最靠外側的一個空椅子上坐下。

剛坐穩,就感受到數道凝視而來的目光。

畢竟堂上如今只有兩個女子,而她即使遮著臉,也能被眾人猜出是誰。

哥哥受審,妹妹來聽審,即使未曾出閣的女子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眾人也認為是人之常情。多半是想瞧一瞧她的容貌,是否有傳聞中那般天姿國色,見她始終不摘帷帽,便索然無味的移開了視線。

唯有一人一直盯著她,正是這堂上聽審的另一名女子。

楚謠被盯的渾身不自在,因為那女子帷帽輕紗後的眼睛,充滿了侵略性。

但她並沒有挑釁的回望過去,淡淡然點頭示意。

那女子竟然起身,一連繞過幾個人,坐在了楚謠身邊的空位上:「你是吏部尚書家的小姐,楚謠?」

「小女子正是,不知……夫人如何稱呼?」楚謠見她身上的襖裙配色雖然簡單,料子卻是貢品,再看她不曾垂髮,應是已經嫁人,心中隱隱猜出了她的身份,定國公府的宋嫣涼。

果不其然,聽她淡淡道:「今日主審你哥哥案子的大理寺卿裴頌之,是我的夫君。」

「原來是裴夫人。」楚謠再一次點頭示意。

她與宋嫣涼差了些年紀,平素沒有半點兒交集,如今來找她說話,想必是因為寇凜。

但宋嫣涼並沒有再開口,安靜坐著。

楚謠也靜靜坐著,摩挲著指腹,猜測宋嫣涼是習慣來看她夫君審案子,還是衝的寇凜來的。

其實楚謠有些疑惑,寇凜先前說他一定在三司會審上將哥哥帶走,可聖上已經下旨不準錦衣衛插手此案,他今日若是上堂,豈不是公開違抗聖旨?

……

「肅靜……」

開堂時間臨近時,大理寺丞高喊一聲。

兩排衙役們手裡的殺威棒開始「砰砰砰」搗地,堂內堂外頓時一片莊重肅然。

「今有永平伯府卓仲坤被殺一案,因有新的案情出現,聖上特准大理寺重審……由大理寺卿裴大人主審,刑部侍郎賀大人、督察院左副都御使蔣大人陪同審理……」

大理寺丞的宣讀聲中,三司官員從後堂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裴頌之,坐在正中主位上。而督察院蔣御使坐於左首,刑部賀侍郎坐於右首。

賀侍郎無精打采,他今日基本是來打醬油的,這案子四年前是上一任刑部侍郎審理結案的,現在那位侍郎已經貴為刑部尚書,是他的頂頭上司,他敢指手畫腳嗎?

年逾古稀的蔣御使也是一樣,左手袁首輔,右手楚尚書,先是被兵部侍郎袁少戎請去吃飯,再被如今風頭鼎盛的謝參軍請去喝茶。作為一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想安穩混到退休的官場老油條,他決定和稀泥。

所以今日這案子的審理,全系在裴頌之一人身上。

裴頌之拿起驚堂木正準備拍時,一眼瞥見了挨門口坐著的宋嫣涼。他臉色一瞬間變了幾變,眾人面前險些失態。

楚謠卻見宋嫣涼連個臉都沒轉,一直看向堂外。

「啪!」驚堂木拍下,裴頌之冷冷道,「傳永平伯卓勇!」

永平伯面無表情的從正堂側門走了進去,只微微拱手:「見過三位大人。」

爾後輪到了楚簫。

見到哥哥走進來時,楚謠將手心都捏紅了。

楚簫則邊走邊看著她,抿著嘴笑了起來。見他精神不錯,中氣十足器宇軒昂的,楚謠安心了不少。

裴頌之例行講了一通官話以後,問道:「楚簫,永平伯狀告你買兇殺害卓仲坤,你可認罪?」

眾目睽睽之下,楚簫雖然心虛,但不能丟了尚書府的臉,脊背直挺:「不認。」

裴頌之又道:「本官再問一遍……」

堂外遠遠傳來寇凜的說話聲:「他說了,他不認,裴大人莫非是個聾子?」

聽見這瘟神的聲音,賀侍郎和蔣御使都抖了一抖,裴頌之料到寇凜會來,神色倒是極為平靜。

只是視線若有似無的落在宋嫣涼身上。

楚謠和眾人一起朝外望去,錦衣衛出沒,圍觀人群自發讓出一條通道來,卻見被一眾飛魚服拱衛著的寇凜,穿的竟不是官服,而是作士子打扮,手中還拿著一柄合攏的摺扇。

莫說旁人驚詫,楚謠都忍不住眨了幾下眼睛。只因他這個打扮,與他個人的氣質相比,只能用不倫不類來形容。

裴頌之愣了愣,看著寇凜像個痞子似的慢悠悠的走進來,冷笑道:「寇大人,你不去辦你東宮失竊案,跑來這裡做什麼?聖上已經……」

「本……我今日不是以錦衣衛的身份來的。」

寇凜在楚簫身邊站定,「唰」,瀟灑倜儻的展開手裡的摺扇——這一招他練了一早上,來的路上還在馬車裡練個不停。

只見白淨的扇面上,以濃墨寫著一個碩大卻似鬼畫符一樣的「狀」字,「我是受楚簫所託,擔任他的訟師。」

楚簫睜大了眼睛,心道自己什麼時候託他了?

楚謠則知道了他的意圖,忍俊不禁。

裴頌之眯了眯眼:「寇大人,三司會審的案子,從來不需要訟師……」

賀侍郎卻道:「咦,但咱們的律法中,從沒有哪一條寫明三司會審的案子不許有訟師啊?」

蔣御使也道:「沒錯,只是通常習慣沒有而已。」

他們倆平時見到寇凜就哆嗦,如今卻巴不得寇凜來攪混水,儘量減少他們的存在感。

裴頌之黑著臉道:「然而擔任訟師者需要有功名在身,寇大人雖然位高權重,卻是武職出身。」

「這個不成問題。」寇凜打了個手勢,身後的段小江立刻呈上一封任命書,「我昨個心血來潮,花了三萬兩在嶺南捐了個候補知縣,吏部已經批了,按照袁首輔定製的捐官條例,我寇某人如今也是個同秀才出身,給祖上添光了呀!」

楚謠提袖掩了掩唇,原來昨晚他來找父親,是為了捐官的事兒。

裴頌之聽的瞪眼,一拍驚堂木:「寇凜!你身為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怎能去捐個後補知縣!」

寇凜挑了挑眉,看向左右首:「敢問兩位大人,我《大梁律》哪一條寫了,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不能去捐個後補知縣?」

賀侍郎搖頭:「沒寫。」

蔣御使也搖頭:「確實沒寫。」

裴頌之繃著嘴唇,憋氣憋的臉都紫了。

楚謠聽見身側的裴夫人輕笑了一聲,心道自己的夫君被氣成這幅樣子,做妻子的竟還笑得出來。

寇凜這一波贏的漂亮,心裡頭美的不行,學著風流才子的模樣搖了搖手裡的摺扇。深秋時節,先前吸入太多絨毛傷及氣道的他被冷風吹的一個哆嗦,強忍住才沒將噴嚏打出來。

清清嗓子,故作優雅的闔上扇子,他睨著裴頌之道:「本官……本訟師忙得很,三位大人莫要再浪費時間,開始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