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謠睫毛顫了顫,垂下頭:「對不起大人,我……」
她並沒有擠兌他,實話實話而已。
寇凜原本也不是個懂得安慰人的性子,見她不識好歹,懶得再理會,拔腿就走。
卻聽見她小聲說:「屬下知道大人是吃過苦的人,瞧不起我們這些世家子弟,可人生百態,我們,也有我們的苦……」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寇凜的腳步逐漸放慢,原地站了會兒,再一次折了回去,涼涼一笑:「有意思。」
楚謠悶不吭聲。
「正好,本官有件事和你解釋下。」寇凜入了牢房,走到她面前,「本官先前在郊外救下你妹妹,她是不是看出來了,本官違抗聖旨,並沒在揚州老家閉門思過,而是去了蜀地。」
楚謠微攏眉毛,果然是去了蜀地。
「聖上忌憚著蜀王,本官卻抗旨前往蜀地,你父親正在暗查此事,想抓本官的把柄。你回頭告訴你父親,莫再白費心機了,本官是請示過聖上的。」寇凜半屈膝,撩起她一縷頭髮,夾在兩指之間把玩,「聖上很清楚,本官是去蜀地尋人的。」
「尋人?」
「一個女人,本官的親姐姐。」寇凜漫不經心地道,「十之八九早就死了,但本官始終不肯死心。」
楚謠靜靜看著他。
「本官出生沒兩年就死了父母,是姐姐一直照顧著我,那時正趕上淮王造反,新皇登基,閹黨橫行,世道動盪不安。模糊的印象中,姐姐揹著我朝著安穩的地域不停走,一路上她用身子換銅板,只為填飽我的肚子……」
寇凜抬了抬手,看著自己手指上的金扳指,「六七歲時,世道終於安穩了點,我們也在一個地方待久了點,姐姐攢了些錢,便換成金首飾,小心藏在妝奩裡,說留著往後給我娶媳婦……」
楚謠全神貫注的聽著,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向他手指上的金扳指。
「可惜沒過兩年,我與姐姐失散了,我流落到揚州,被一個好心的軍戶收養。又沒兩年,養父戰死在塔兒谷。當時我還不到十歲,兵部尚書一句父死子替,我就和許多或大或小的孩子一起,被抓上了戰場。」寇凜勾唇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麼,「傷心?消沉?顧影自憐?整天在死人堆裡打滾,哪有這個閒工夫?對於我而言,吃飽飯,活下去,能看到明早的太陽,已是值得雀躍之事。」
楚謠張了張嘴,又咽下了。
寇凜睨著她:「少在那裡自作聰明,本官從未瞧不起你們這些世家子弟,雖沒念過幾本書,本官也懂得何為‘子非魚’。本官瞧不起的,只是似你這種傷悲春秋瞎矯情的性子罷了。」
楚謠微微垂下眼睫,竟也覺得自己過於矯情了。
寇凜所言極是,傷心能改變什麼?
該面對的,依然得去面對。
「多謝大人提點。」楚謠長長撥出一口悶氣,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從容。眨眼間,又擔憂起來,「可您告訴屬下這些,不怕……」
「怕什麼?本官的老底,裴頌之早在九年前就查了個一清二楚,當年京中不少世家子私下裡用‘婊子養的’稱呼我。只不過日子久了,本官手裡的繡春刀越來越鋒利……」
頓了一頓,寇凜眯了眯眼睛,陰惻惻的湊到楚謠耳邊低語,「早些年啊,你還小,本官藉著剷除閹黨,將他們砍頭的砍頭,抄家的抄家,再沒幾個有膽子提起來,包括裴頌之本人。畢竟他這條命,還在本官這裡記著,若非定國公出面保他,本官早已將他做成人彘。」
他說話帶著淡淡笑意,但語氣比這牢房還要陰森,楚謠被迫寒毛直豎。
可楚謠發現,自己心裡頭一點也不怕他。
或許她見過的寇凜,總是在幫著她,旁人嘴裡奸佞的一面,她還不曾真正見識過。
再看他起身拂了拂官服,器宇軒昂的挺直了腰板,臉上頗有些洋洋自得,一副等著她誇讚的表情,楚謠隱隱覺得想笑。
甚至都懷疑他說的這些狠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度。
然而她面無表情,令寇凜十分無趣,倘若換做段小江他們,馬屁早就拍起來了:「你難道不覺得本官尤其與眾不同,站在人群裡都是金燦燦發著光的?」
「覺得。」楚謠誠懇點頭,琢磨了一些溢美之詞,「屬下相信,當年您若是在這裡抵死不認罪,被裴大人閹了,如今做不成錦衣衛指揮使,也能令東廠重開,成為東廠大都督。」
「那是自然……」寇凜就喜歡聽人誇他,尾巴才剛美滋滋的翹起來,倏地一愣,鐵青著臉罵道,「你是吃鶴頂紅長大的嗎,嘴巴這麼毒?」
不再聽她說話,拂袖離去,「打起精神來,既頂著我錦衣衛的頭銜,就莫要給本官丟臉。七日後,本官定將你從三司會審的堂上平安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