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挑釁

她在楚簫身體裡是吃飽了,自個兒的身體卻昏迷一整天,渾渾噩噩的。

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斂了斂精神,她才下了床。對著銅鏡理了理亂髮,爾後一瘸一拐走出房間。

「小姐!」不只門外左右各兩個,連院子四角也都站著家僕。

「去前院問問我父親回來了沒有。」楚謠心裡惦記著哥哥,但此事應該尚未傳到家裡來,她詢問毫無意義。

去了一個家僕,回來時帶著侍女春桃,端著一碗溫香軟蠕的米粥。

「老爺還沒回來呢。」春桃將米粥放在桌上,「小姐您睡了一天,先吃些粥暖暖胃吧。」

楚謠因為和楚簫之間的特殊感應,沒有太過貼身的侍女,春桃算是與她最親近的。

坐在桌子前,楚謠拿著湯匙卻毫無胃口,垂眼想事情。

春桃習以為常,不勸不多話,安靜站在一旁,等粥冷了換上新的。直到換了三回,終於有家僕來報:「小姐,老爺回來了,舅老爺也一起來了,去了老爺書房。」

「鐺」,楚謠丟了湯匙:「我過去。」

春桃攙扶著她走出房門,代步的簡易椅轎已在院中候著。

楚謠被兩個家僕抬著出了院子,在椅轎上輕輕揉著膝蓋,每次從哥哥身體裡回來,她才會真切感受到自己是個沒用的殘廢。

半刻鐘後,椅轎落在楚尚書的書房外。

楚修寧聽見家僕請安的動靜,主動開啟了門,表情凝重:「阿謠,進來。」

楚謠走了進去,見到謝從琰在裡面坐著,已經脫去戎裝,換了身暗色常服,少了幾分為威凜,添了幾分穩重:「小舅舅。」

謝從琰點點頭,沒有說話。

楚謠去他身邊坐下,看向楚修寧:「爹,我一直心神不寧,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謝從琰攏了攏眉:「謠謠,你先前不是說,你與阿簫之間的雙生感應沒有了麼?」

楚謠回道:「先前寺廟遇襲,又回來了。」

知道她可以附身楚簫的不多,但雙生感應這事兒,並不是個秘密。

楚修寧歸家聽聞女兒睡了一整天,心裡早已有了數,當著謝從琰的面不好說,簡要提了提楚簫今天的遭遇。

前頭是楚謠的親身經歷,她聽的心急,後頭大理寺的問詢,又聽的她心驚,顫聲道:「哥哥真被大理寺收監了?」

楚修寧嘆氣:「一應證據環環相扣,全都指向了他,沒辦法。」

「這明擺著就是刻意誣陷。」楚謠氣惱,「誰會那麼蠢,留下書信作為證據?」

「能洗的乾淨,才叫誣陷。」楚修寧捏著眉心,「除了永寧伯家,沒人會在意真相。」

「那爹認為,對方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陷害哥哥,還是謀害世子?」

「世子有什麼好謀害的?永平伯在朝中早就沒有勢力了,說到底還是衝著我來的,衝著太子來的。」

「會不會是袁首輔?」

「應該不是。」謝從琰開了口,「若是袁家一派刻意陷害,以他們的手腕,不會將事情壓了四年都不吭聲。」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我樹敵眾多,許多人都有可能。」楚修寧思索了會兒,看向謝從琰,「阿琰,我正要問你,為何要去向聖上請旨?此案交由錦衣衛去查,比落在大理寺手裡好,畢竟大理寺多半是袁首輔的人。」

此事楚謠也很疑惑,詢問的目光投向謝從琰。

「我信不過寇凜。三司會審,起碼擺在明面上,誰都能看得到,有人想從中作梗並不容易。可錦衣衛辦案,我們就只能聽個結果。」

謝從琰垂著眼瞼,「姐夫,你有沒有想過,此次東宮失竊,我們腹背受敵,寇凜從中獲利最多,萬一他為了復職,早已和袁首輔暗中勾結上了,準備聯手對付我們,扳倒太子……」

楚尚書皺眉,他不是沒想過,只是覺得可能性不大。

楚謠默默聽著,認為完全沒可能,寇凜從姜行手裡救下她的那夜,先不說是不是從蜀地趕回來的,絕對是在披星戴月連夜趕路,可見聖上召他回京復職,亦在他的預料之外。

但她對朝政鬥爭沒有經驗,不敢妄言。

「姐夫,寇凜派了暗衛調查我。」謝從琰淡淡道,「不知想做什麼。」

「錦衣衛在調查你?」楚修寧微驚。

謝從琰「恩」了一聲。

楚修寧沉吟:「你的顧慮有道理,寇凜這賊子奸詐多端,與他合作的確戰戰兢兢,不如撇乾淨了,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咬了一嘴毛。」

正說著話,門外報:「老爺,劉大人王大人他們來了。」

「阿謠你先走。」楚修寧指了指書房後門,他還要和門生商討一下,準備應對明日袁黨一派對他「子不教父子過」的攻訐,想想就頭疼。

「爹您保重身體。」

楚謠起身之時,謝從琰也跟著站了起來,楚修寧知道他不喜歡和文臣打交道,也就沒攔。

剛出了門,楚謠腳下發軟,搖晃著便是一個趔趄,被謝從琰從身後扶住腰肩,勉強穩住了。

「臉色怎麼這麼差?」待她站穩後,謝從琰立刻收回手,負在身後。

「我今日睏倦,睡了一整日,不曾進食。」楚謠沿著迴廊慢慢走,想去不遠處的花廳坐一會兒,稍後她爹忙完了,她還有事情要問。

路上遠遠聽見有小孩子輕微的嬉笑聲,她望過去,瞧見兩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正在假山下跳舞嬉戲。

她恍惚想起自己在她們這個年紀時,似乎也曾迷上過習舞。學了新舞,時常拉著哥哥跳給他看,哥哥一邊鬥蛐蛐一邊敷衍著拍巴掌讚美她。

她覺著無聊,便找上小舅舅。小舅舅總是很認真看完,然後再拍巴掌讚美她。哄得她極是開心,還曾說過往後只跳給小舅舅一個人看這種孩子氣的話。

從前太過遙遠,楚謠也沒深想,走進花廳裡。

謝從琰跟在她身後,在門口停住腳步,吩咐路過的侍女去找春桃,端些吃食過來。

「等等。」他朝假山方向一指,「那兩個是誰家的孩子。」

侍女眺望過去:「是廚房趙大娘和……」

謝從琰不等她說完:「告訴楊總管,連著家人一起攆出府去。」

他表情淡淡,語氣也不重,侍女卻一連打了幾個寒顫:「是,舅老爺,奴婢這就去。」

……

不一會兒,春桃又將溫熱的米粥端了上來。楚謠心中煩悶,嘴裡寡淡得很,碰也沒碰一下,問謝從琰:「小舅舅……」

謝從琰將碗裡的湯匙拿起來:「虛弱的拎不動勺子?需不需要我餵你?」

楚謠尷尬著接過湯匙,勉強吃了口粥,再問:「三司會審的日子確定了麼?」

謝從琰搖頭:「沒那麼快。」

楚謠:「那些人證……」

謝從琰:「乖乖吃粥,吃一口許你問一個問題。」

楚謠苦著臉,一連吃了好幾勺子。

謝從琰見她委屈的樣子,唇線微微上提:「兇犯的家人,已被永安伯秘密控制起來了,如今就藏在京城裡。還有那位提供證言的‘同窗’,大理寺不肯告知是誰。」

楚謠想不通了:「既然永平伯掌握了充足的證據,為何不上告,而是選擇直接刺殺哥哥?」

「因為他心裡清楚,即使擁有的證據再充足,他也未必會贏。」謝從琰語氣冷冽,「即使讓他贏了,即使阿簫當真買兇殺人,也不會被判死刑,最多流放,在關外逍遙幾年,待太子登基,以太子與阿簫的交情,隨便找個赦免的理由,阿簫就回來了。」

楚謠微動了動唇,竟無言以對。

謝從琰又輕慢的補充一句:「人命?真相?刑律?在權力面前,根本一錢不值。」

楚謠聽罷心情複雜,不再問了,悶頭喝光了粥。

剛放下勺子,謝從琰已將帕子遞了過來。楚謠接過手中,春桃進來道:「舅老爺,小姐,錦衣衛那位段大人又帶人來了。」

尋常府邸若有錦衣衛上門,第一反應都是抄家抓人。

楚謠的第一反應卻是:段小江今日拿下刺客,救了哥哥的命,又上門收錢來了吧!

「不過段大人並沒有逗留,只留下兩個木匣,說是錦衣衛寇指揮使送來給小姐的。」

「寇大人送東西給我?」楚謠重複一遍,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拿進來。」

「是。」

不一會兒,家僕將一大一小兩個木匣拿進廳裡來。

楚謠扶桌起身,先開啟小些的匣子,裡頭是些金燦燦的小元寶,瞧著有三百兩左右。元寶裡夾著張紙條,開啟一瞧,寫著「物歸原主」四個字。

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竟將訛詐的錢又退回來了?

楚謠真想看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她再掀開另一個大盒子,眼睛頓時睜大了來,竟是滿盒子的髮釵臂釧金步搖,皆是上上品的成色,價值怕是遠遠超過那三百兩金子。

寇凜這是抄了首飾鋪子?

在這些首飾中,也混了張字條——「有美人兮,月下相逢,一見傾心,寤寐思之。」

什麼意思?

楚謠完全猜不透寇凜這是唱的哪一齣。

一見傾心?所以來尚書府訛錢?

寤寐思之?他怕是連她長什麼模樣都忘記了吧?

楚謠只顧著思忖寇凜的意圖,沒有注意到身後謝從琰那張冷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