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閻王

不可思議。

此時,尚書府。

楊管家領著貴客沿著遊廊快步行走,拐入拱門進到清幽的後花園,一聲「小姐」即將出口,瞧見遠處涼亭裡那抹倩影似乎正提著筆,立刻駐足噤聲。

楊管家是看著楚謠長大的,最清楚小姐作畫時,除了少爺,是不許其他任何人靠近打擾的。

他轉頭看向身後人:「舅老爺,小姐她……」

謝從琰朝著涼亭望過去,涼亭離的有七八丈遠,穿著白襖藍裙的楚謠就坐在亭子裡的石桌前,畫畫時喜歡將滿頭鴉青長髮在腦後編成一條辮子,生怕散下來沾上墨,髒了畫紙。這般飾品全無,配上一張瓷白精緻的鵝蛋臉,更顯得端莊素雅。

謝從琰的嘴角不自覺的向上提了提,可視線下滑到她蓋著毯子的雙腿,笑容一瞬僵在臉上。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楊叔先去忙,我獨自等著就是。」

楊管家猶豫了下,道了聲「是」。

謝從琰是在楚家長大的,幾年前才出去自立門戶,一直算是府上的半個少爺,不然他也不敢不經小姐同意,直接將人帶來後花園子裡。

拐出拱門前,楊管家微微側了側臉,打量一眼謝從琰。

自己陪著少爺小姐在濟寧待了三年,也有三年不曾見過他了。

只見初升的朝陽斜照在他冷冽的臉上,與從前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冷冷淡淡,不苟言笑。令楊管家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十八年前,一個八歲的陰鬱少年被一個老嬤嬤牽著走進楚家府邸的那天,也是這樣晴朗的清晨。

楚尚書的老丈人謝埕是名武將,十八年前,死在與北元那場慘烈的戰爭中。

當時的大梁,並非現如今的太平盛世模樣,甚至可說是自立國所歷經的最黑暗的一段時期。東廠大太監黎崇儒把持朝政,且好大喜功,年輕的聖上仿若傀儡,在黎崇儒的安排下御駕親征北元,被困在兩國交境處的塔兒谷,幸得謝將軍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聖上狼狽回京之後,追封謝埕為忠勇侯,根據大梁的律法,追封的爵位通常是不世襲的,但終究不過是聖上一句話的事兒。可聖上倒是想讓謝家子來承這個爵位,謝埕膝下僅有一個早已出嫁了的女兒謝靜姝,嫁給了當時了吏部侍郎楚修寧。

謝靜姝喪父之痛下,心中還經歷著另一番難言的掙扎,她知道謝埕在臨清府養有一房外室,膝下育有一子,一直瞞著自己善妒又強勢的母親。

說出來,對不起親孃。

不說出來,對不起已故的爹。

正不知所措,八歲的謝從琰自己找上了門。

原來謝埕的死訊傳去臨清,那外室自盡而亡,謝從琰不得不來。

這一下,京城鬧翻了天。

大梁禁止官員養外室,這外室子有沒有資格承襲爵位禮部經過了一番討論,估量了聖上的意思,認為「有資格」。

但無論謝家宗親好說歹說,謝夫人堅決不準謝從琰邁進謝家大門。她自覺與丈夫恩愛,誰曾想丈夫竟在外養了一房小的,不挖了謝埕出來鞭屍都算是對得起他了!

謝夫人以追封的爵位歷來不世襲為由,寫下血書,懇請聖上莫要為亡夫開此先例,以免亡夫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此舉驚的謝家宗親對她破口大罵,全被謝夫人抄起棍子打的頭破血流。

聖上對謝夫人的暴烈脾氣也是有所耳聞的,本是一心想要撫卹忠臣,總不能忠臣屍骨未寒,先將忠臣的未亡人給逼死了。

遂作罷。

「爵位最終沒給,但成年後蔭個官位是免不了的。謝從琰自此住進了楚尚書府上,由楚尚書親自栽培。那時的楚尚書還只是吏部侍郎,卻身為太子之師,前途無可限量。謝從琰有他父親掙給他的前程,還背靠著楚尚書這棵大樹,一路官運亨通如有神助。」

錦衣衛衙門議事廳裡,寇凜端著金漆茶盞,淡淡道,「當然,我也不能一味的數落他。謝從琰此人還是有著真本事的,殺伐決斷,兵法謀略,樣樣翹楚,比他父親出色太多。已是聖上眼中接替宋都督的最佳人選,未來的當朝一品,國之棟樑。」

段小江訥訥站在一旁,他一直不太明白,為何自家大人每每提起謝閻王,神情總是不太自然。謝閻王常年混于軍營,與大人這個錦衣衛指揮使並無過多交集。

他忍不住問道:「大人,謝從琰得罪過您麼?」

「沒有。得罪過我的人,難道還有活著的?」寇凜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沫,抬眼笑了笑,「我就是看他不順眼罷了,整天繃著一張臉,像誰都欠他錢似的。」

段小江將信將疑:「當真?」

「當真。」

寇凜沒有說謊,他單純的看謝從琰不順眼而已。

京中鮮少有人知道,寇凜的爹同樣戰死在十幾年前的塔兒谷戰役中,但他爹不過是謝埕手下一名普通士兵。

謝從琰的爹死了,給他蔭了官位,鋪就一個錦繡前程。

寇凜的爹死了,卻等來一句國難當頭,父死子替。

不滿十歲的小少年連哭喪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抓上了戰場,從火頭軍做起,開始了自己刀頭舔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