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槍宮。
葉荊棘。
只那一瞬,那哭泣的聲音,便在雷菁心中撕裂般的響起。
救救他們!
雷菁條件反射的向前一步,微張了嘴,卻立刻抬起雙手,捂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她在想什麼?求這個人去救秦氏夫婦麼?曾經的三救之約,你忘記你付出的有多少?這次你求他,是指望他再從你身上剝奪什麼嗎?
「荊棘哥,你吃吃看嘛,這個真的很好吃也~」蘭陵郡主依舊一身紅衣,嬌笑著將糖葫蘆遞到葉荊棘唇邊。
葉荊棘側過臉去,緩緩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而身旁其他人,則多多少少拿著一兩串小吃,裝作吃東西,實際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守在葉荊棘和蘭陵郡主身邊。
他們緩緩從雷菁面前走過,說說笑笑,沒有人注意到雷菁,沒有人看她一眼。
而雷菁的目光,卻注視在葉荊棘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移開。
「喂!你看什麼看!」蘭陵郡主突然生起氣來,糖葫蘆指著雷菁,喊道,「他是我的人,賤人,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雷菁慌忙的低下眼,卻在那之前,葉荊棘已經轉過頭來,沉寂如雪原的眼睛,看向她。
身後,一隊遠渡重洋而來的藝人,吹吹打打,風塵僕僕的湧過街道。
雷菁緩緩的後退,嬌小的身形,很快被淹沒在人山人海中。
葉荊棘突然小跑起來,急急的追向她,卻被人山人海擋住了前路,擋去了視線。
他如同小卒過河一般,拼命的撥開人流,試圖靠近,試圖追尋。
那雙刻骨銘心的眼睛。
可當葉荊棘好不容易撥開重重人流時,眼前卻風清一片,空空蕩蕩的街道上,人人退避一邊,沒人敢靠近此時此刻散發出無窮煞氣的將神。
「……菁兒。」葉荊棘,輕輕的吐出這痛徹心扉的名字,右手按向心口,蘭花香囊靜靜的貼在最靠近他心臟的地方。
他永遠記得,那日她看他的眼神,也是這般,含著淚水,卻哭不出來。
「你會幫我的,對不對?你說過,三救的嘛……」
他永遠記得,那日身著嫁衣的小姑娘,雙環依舊,他還沒來的及為她梳妝,她便已離去。
無數次的尋覓,得來的卻是天下第一情報網,明月魔槍宮的訊息,雷菁,因身懷《蕩天心經》,而被江湖人所殺。
他永遠來不及,親手放下她的雙環,親手為她描畫眉妝。他也永遠來不及對她說……
菁兒,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我……若無你,人生何來寸喜寸悲,你親手將喜怒哀樂愛恨悲歡縫入小小香囊,貼在我的心上……我仍欠你!若欠債還債,欠情還情,上蒼可否再給我一個機會?
葉荊棘抬起頭,雙眼凝霜雪,望著蒼天,第一次,祈求佛能垂憐。
他一生,從未怕過什麼,他連死都不怕。
他只怕,他與她,從此無緣。
若可以換,他就用他的命,換她活。
但終究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許多許多事,你再努力也是辦不到的。有許多許多人,你傾盡所有也換不回來。
罪不可贖,緣不可求,死不可生。
奈何橋之所以名奈何橋,是不是這許多人,許多事,即便到死,也只能嘆一聲……奈何當初。
一切,如之奈何。
雷菁拼命的跑著,慌不擇路,撞倒了一個又一個人,又被一個又一個人撞倒。然後站起來,繼續跑,她的心太亂,她只知道這樣沒邊沒際的跑,跑到呼吸急促無法思考,她的心就不會一陣一陣撕心裂肺。
直到撞上一個人。
雷菁原以為自己又會被撞倒,卻不想那人急的雙手一環,就將她摟入懷中。
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溫潤的呼喚:「月姑娘,你怎麼了?」
雷菁抬起頭,看到的是秦一多帶著深刻關心的眼睛。
他的臉上依舊覆著她製作的面具,卻擁有一雙最真誠的眼睛。
她說她叫月上水,他就信。她說她來幫他,他就信。她幽幽怨怨的說她無家可歸,他就真的帶她回家,照顧她。
「你為什麼這麼信我?」雷菁幾乎是什麼都不顧的開口問道,也不想想這樣的問法,會是多麼的突兀。
可是秦一多聽了,卻很認真的回道:「我心裡相信,我就信。」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雷菁無奈,只好換個問法。
秦一多卻笑了起來:「我心裡想對你好,我就對你好。」
「……你怎麼那麼蠢啊!」雷菁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襟,吼了起來,吼了一半,卻沒了聲音。
曾幾何時,她不也是這樣的嗎?
她信他。
她對他好。
全不管那人的身世,全不管世人的眼光,全不管那人明不明白,她什麼都不管!只因為……她愛他啊……
雷菁再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而秦一多最看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慌了,張口結舌好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好伸手入懷,掏出一個油紙包。
油膩的紙包裡散發出烤的很好的雞肉味,只是這個人啊,他居然傻到將既油膩又燙手的紙包塞到懷裡,只為了拿出來的時候,會讓某人覺得驚喜。
「蝴蝶酥吃多了是挺膩味的。」秦一多溫和的笑著說,「你,你上次不是說,肚子餓了就想吃雞……的嗎?來,這個是雲露城最有名的素口雞,你吃吃,換換口味吧。」
沉甸甸的紙包,落在雷菁的手中。
那燙手的溫度,不知道是因為新鮮,還是沾染了一個男子心裡的溫度。
曾幾何時,她不也是這樣的嗎?
只要那人覺得高興,她就什麼都願意去做。曾經那麼努力的習武,為的,卻是有朝一日,能進入他的江湖。
「秦一多。」雷菁頭也不抬,突然說,「你喜歡我嗎?」
秦一多頓時在風中化為化石,僵硬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覆著人皮面具的臉上,都可以看出點點殷紅,可見面具下的面孔紅成了什麼樣子。
雷菁笑了起來。
「我回來再吃。」雷菁重將油紙包塞回秦一多手中,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你少買了,我一次要吃三隻的!」
秦一多抱著油紙包,在那風一般奔去的女子身後,靦腆的微笑。
卻不知,此刻的雷菁,一去,卻是豁出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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