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沙與心願

今日,烏雲壓頂,陰沉沉的天,彷彿壓抑著許多淚水。

一隊人馬,下了蒼穹山脈,馬蹄聲聲催,行人回首望,幾多離愁幾多相思,都化了一曲笛來一壺酒。

最中間的那輛馬車裡,牡丹手上攏著手爐,側首望向雷菁:「少宮主,你不和君上告別麼?」另一邊,夜來香唉聲嘆氣:「此去一別,不知何日歸來,少宮主你居然不和君上良宵苦短一下,害人家損了一大筆賭資。」

「你們覺得,如果我去和他告別,他會乖乖的和我告別麼?」雷菁笑著說。

牡丹和夜來香對視一眼,默契的答:「不會。」

對,不會。

他一定會扛著他那杆子破槍一路追過來,用各種各樣猥瑣的理由待在她身邊。

「如果我能回來,再和他道歉好了……現在,我希望,他能成為至高無上的龍。不被任何人欺負,也沒有任何人敢低看了他。」雷菁垂眸低語。

他雖不說,她卻能感覺得到,他心裡藏著很深很深的自卑自賤,黑漆漆的像一汪能淹沒了所有的沼澤。

那噩夢般的過去。

她也有。

其實他們很像,都覆著同樣嬉皮笑臉的面具,越笑,卻越傷。

是不是這樣,他們才能那麼透徹的理解彼此。不是愛,只是入骨的寂寞。

如果有一天,不寂寞了呢?

他們會分開麼?

雷菁不知道,只是覺得越想,心就越冷。

在明月魔槍宮的日子,雖然比不得過去在黑魂,在家,可是總比預想中的顛沛流離好了太多,特別是,有了那鬼手少年在身邊。雛鳳稚凰,所有人都用這樣般配的眼神看他們。

但是,他終為龍。

而她,卻不是鳳凰。

他有著遮不住的風華,他是紅蓮異相。

而她連鳳凰誓都過不去,落為寒雀,無論別人怎麼高估,她心裡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的名份就是寒雀,永遠永遠,不配飛翔在龍的身側。

原來,她也是自卑的。

未來怎樣,雷菁不敢再想,但是事已至此,與其唉聲嘆氣,不如去做該做的事情。

昨日,九夫人一紙令書下來,三十六小鳳凰得賜姓名,紛紛走上她們早已定好的命盤。而她,雷菁接過的令書上大大的寫著三個字——鳳凰誓。

誓為鳳凰,血幹不悔!

令書上說,今年三月,正派四道之一,正醫道,藥王殿便要召開三年一度的藥王大祭。此祭一如既往,以四堂三萬六百弟子,遵祖訓,從藥王殿青年俊傑中選出最優秀的那位,侍奉於殿主之側,一旦殿主卸任,則立刻繼任為正醫之首!

而那人,其實早已內定,恰是一年前,採花賊事件中認識到的那位青年,秦一多。

此次的鳳凰誓,便是要雷菁易容改裝,搗亂此次的藥王大祭……

雷菁一點一點的將一切步驟銘記於心,然後令書一折,遞向燭火,嘶的一聲,便燒捲了紙邊,一路蔓延的火花,終將這一張要掀起武林腥風血雨的陰謀,燒的煙消雲散。

從那一刻起,她就不是雷菁了,她的名字,是月上水。

九夫人在令信最後說:「從今天開始,你便是月上水。月上,取義明月在上。上水,取義上善若水。水至賤至柔,卻能至柔至強,此去莫要正面迎敵,歸來時,還你本名,你為鳳凰。」

雷菁想到這裡,雙手忍不住拽緊了膝上裙。

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做到。

無論是為了父兄,為了死去的黑魂教,或者為了自己,她都必須,血幹不悔,誓為鳳凰。

卻在此時,聽到夜來香咯咯笑道:「少宮主,恐怕來不及了,你看,誰來了?」

雷菁條件反射的朝著她掀開的車簾後一張望……

便見,烈焰戰袍,紅槍如血,紅蓮異相的男子策馬揚鞭,風塵僕僕的直衝而下,朝著他們追來。

是的……那個記憶中的卑微鬼手,已經不是少年了,今年十八,他已是青年,九州明月之民,頌其名稱其龍,他早就已經從地裡破土而出,潛龍在天。

「喂!給我停下!」荒斐遠遠的吼。

「快!快點走啊!」雷菁連忙朝著馬伕吼。

一個是君上一個是少宮主,可憐的馬伕左右為難。

「雷菁!雷小熊!你敢就這麼走了你就別回來!」荒斐繼續吼。

「壯士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雷菁也不是雷小熊!」雷菁索性掀開簾,把頭伸了出去。

易容之術,明月獨尊。

雷菁一張臉,哪裡還有那傳說中的明月清華,羞花閉月,不過平平凡凡的一張大眾臉,眉稀唇淡,臉上還點了幾顆雀斑,和路邊賣燒餅的大姑娘似的。唯有一雙翦水雙瞳和一頭烏鴉鴉的黑髮,平添了許多嫵媚。

荒斐楞了一下,繼續吼:「你下山賣燒餅啊?」

雷菁楞了一下,對著他吼:「你才賣燒餅!」

這世上,能一眼就看透你面具的,能有幾人。

這世上,無論覆了幾層面具,依舊待你如初的人,能有幾人。

荒斐和雷菁,像鬧彆扭的孩子,你瞪著我,我瞪著你,最終,還是雷菁嘆了口氣,說:「停車。」

馬車立刻停了下來。

荒斐臉上立刻浮出快樂的笑容,策馬前衝,衝到雷菁車旁,翻身下馬就要往上爬,一邊爬還一邊吼:「快跑快跑,後面追我的可不止三批人!」

卻,雷菁一隻手,按在他的手上,凝著他的眼睛,對他笑:「我只是接受你的告別,又不是接受你,你跟上來做什麼?」

荒斐抬起頭,凝視著雷菁,也笑:「……我早就知道你會對我這麼說的,可我還就是,忍不住想試試,你肯不肯心軟一下。」

說完,他反手一拉,便把雷菁拉下車,朝著牡丹夜來香隨手揮了揮,笑著說:「我們告別,你們隨意。」說完,便輕功一提,將雷菁推上馬,而後自己一翻身,便坐在馬背上,韁繩一揚,便遠離了眾人的視線。

車廂內,牡丹和夜來香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半晌,夜來香才撲哧一笑,對牡丹說:「這次要不要賭,他們回不回來?」

駿馬飛馳如白駒過隙。

雷菁在馬上問:「告別就告別吧,你跑這麼遠做什麼?」

荒斐笑道:「越遠越好啊,離這鬼地方遠點。比如,漠北啊,西域啊,或者瀛洲啊,嘿嘿,我帶了好多銀子類,到哪裡都能過得土地主似的!」

雷菁猛然抬起頭,看著荒斐的眼睛,良久良久,確定他沒有說謊不是玩笑,才開口道:「回去吧。」

荒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笑得:「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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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