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爐檀香,嫋嫋生煙,一個清瘦的背影坐在煙後,用檀香般悠遠古老的聲音唸誦:「佛曰,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葉荊棘猛的睜開眼睛,那人便如那煙剎那散去。
他仰躺在冰冷的地牢中,略略握了握拳,卻酥軟無力,想來,皇帝賜予的那杯酒的藥力還未散去。而這一握拳,腕上鎖著的黑色鎖鏈發出沉重的聲響。
「呵,這就是葉家的命嗎?」葉荊棘淡淡一笑,黝黑的瞳孔望向同樣黑洞洞的牢頂,就在剛剛,他夢到了自己的父親,那如古硯墨臺的儒者,葉硯。
他夢到父親,炮烙之刑後殘留的肉泥白骨被包在一方白絹中,送回家來,鮮血染透了白絹,滴落在地,染紅了整條道路……那條,連線皇宮與葉家的道路,在他的瞳中鮮血淋漓。
他夢到,父親生前對他說的最後一番話……他說:「……荊棘我兒,切莫動心,須知,愛如荊棘,切莫置身於此地。」
愛如荊棘。
葉荊棘一直不懂,為何父親要如此囑咐,因為葉家人,一直以來,都死在同一個人手上。葉家人,一直以來,都死於同一個緣由,那就是,忠。
想到這裡,葉荊棘的腦海裡不禁閃過龍淵帝的身影,那位年輕的君王將面孔隱約在九龍冠冕之後,將盛滿酒的玉杯遞給他,笑聲如箜篌般美麗,卻訴說著殘酷的話語。
一陣鎖鏈叮噹聲傳入葉荊棘耳裡,他微微側首,逆光中,一個矮小的身影拖著木盒走進地牢,木盒中盛著幾碟小菜,一壺美酒。
「喂!起來吃飯咯!吃了明兒好上路!」牢門外的獄卒上下擲著手中的一錠白銀,咧嘴笑著,「這年頭,這麼好的老婆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老婆?
懷著不好的預感,葉荊棘皺著眉頭盯著來人氈帽下的臉……感受到葉荊棘的目光,來人唇一勾,笑的極為好看:「喂,你感不感動啊?」一邊說一邊提著手中的雞屁股晃了晃,「看,我還帶了我最喜歡的雞屁股來呢,怎麼樣?是不是感動的想立刻娶我啊?」
葉荊棘看著雷菁那張與雞屁股同輝的臉,很想哀嚎一聲……咬牙切齒許久,還是頭一偏不肯再理。
「咦?」雷菁愣了愣,然後皺著眉頭自言自語,「不對啊,按照劇本來看,你應該會被我感動的眼淚汪汪,哦對了,你是大將軍,流血不流淚,那就不哭吧……但是至少,你應該深情款款的看著我,拉著我的手,虎目含淚道:小菁,或菁兒,葉某人此生必不負你云云……」
葉荊棘忍無可忍,終於開口了,對雷菁說出他們認識以來第一句話:「滾。」
雷菁眨巴眨巴著大眼睛,然後丟開雞屁股,嬌小的身子一撲就撲倒在葉荊棘身上,把手上的油漬全都揩在葉荊棘身上。
「你幹什麼!」葉荊棘對整個人滾在自己身上的雷菁怒道,然後目光一斜,如電怒瞳射向牢門外,那個流著口水準備看活春宮的獄卒身體抖了抖,訕訕的搖著手道:「我沒看見,我什麼也沒看見,你們繼續,嘿嘿繼續嘛……我到外頭去哈……」邊說邊倒退,居然真的就擅離職守躲到大門外,開著一條門縫偷看去了。
「我在滾啊。」雷菁笑嘻嘻的說,然後熟練的從懷裡掏出一本青皮書來,點了拇指一陣狂翻,最後一指冊中一圖,「你看,上面寫得明白,滾——床單。」
葉荊棘掃了一眼,臉上微微一紅,怒氣更盛:「你一個姑娘家,居然隨身攜帶此等……淫書,真是不知廉恥!」
「什麼廉恥?」雷菁嘟起小嘴,「你別跟我說你沒看過,不然你怎麼識得畫中中意思?」末了突然想起了什麼,雷菁重新笑得可愛,「不對不對,我是來當你娘子的,那應該好好聽你的話,讓你高興才對,你一高興,自然就覺得我好了,然後就會娶我了,恩恩……」
「你!」葉荊棘連劈死她的心都有了,奈何手上還是無力,只好忍了一口氣對雷菁道,「回家去!不要在這裡胡鬧!我是什麼人你應該知道了吧?斬令已下,難不成雷叮噹想招個死人為婿麼?」
「誰說你會死的?」雷菁像只小熊一樣在葉荊棘身上滾來又滾去,咯咯笑著,「我可不許你死,我還要和你拜堂成親呢,然後你呢……每次騎著你的大馬出去的時候就一定要帶上我,每到一處就要站在大街上對我大喊娘子三聲……啊啊對了,還有你那個臭手下,叫他每天喊我將軍夫人三百聲……恩恩,先這樣了,真好,我的面子找回來了……」
「做夢。」葉荊棘閉上眼睛,再不肯理這個還處在將面子當裡子階段的小女孩,只等她玩累了,自己退去。卻不想耳畔突然響起一聲清脆聲響,恰如鎖鏈落地聲。
再睜開眼,就見雷菁手上玩著一把銅鑰匙,正在開他腳裸間的沉重鐐銬,而之前鎖在他手腕上的黑色鎖鏈,如今已經被丟落在地,如一條蜿蜒的蛇。
葉荊棘沉默的看著雷菁:「你……」
雷菁恩了一聲,側過頭來望著葉荊棘,笑容可愛:「我說了呀,我可不許你死,相公!」
隨著她這一聲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衝殺聲響,牢獄大門被轟的一聲踢開,一排黑衣武林人士仗劍而出,赫然是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邪教之一——黑魂教。
之所以能這麼肯定,那是因為來者從瘦弱的嘍囉到為首的那位八尺大漢,全部都頭纏黑帶,上面血書著黑魂教第八十號打手,黑魂教跑堂的,黑魂教師爺等等詭異稱號,而頭綁黑魂教教主黑帶的大漢,一張臉被錯綜複雜的鬍子整個包圍起來,如同一朵開在魔界的向日葵,為了顯示其高高在上的地位與迥異於常人的氣質,還特地在背後插著兩面迎風招展的小旗,左書:黑魂,右寫:教主。乍一看去,還以為是京劇班逆襲地牢……
他虎目一掃,落在雷菁身上,張嘴一口倍兒地道的東北腔:「不得了啦!小菁菁!!」然後英姿勃發的東北虎變成淚眼汪汪的小貓,某教主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跑到雷菁身邊:「嗚嗚嗚,俺就不該貪圖你那二兩銀子的,這兒哪是人呆的地方啊,亂,真他奶奶的亂!點子倍兒扎手,咱衝是衝進來了,該死的殺丫殺不出去啊!嗷嗷嗷,救命啊!!這該死的要是帶了阿步或是荒那兩死小子來多好啊,嗷嗷嗷,蒼天啊,我東北一條虎——仇諾這兩百來斤就要交代在這兒了麼?嗷嗷嗷,大地啊,我那二兩銀子還踹在懷裡沒花呢我!!」
「冷靜啊冷靜!」雷菁拍著仇諾的虎背安慰道,「外面什麼情況啊,不是說今天皇帝哥哥祭祖,所有人都齋戒在家麼?其他地方爹爹都幫忙打點好了啊,出什麼變故了?」
「哎別提了!」仇諾抹了把眼淚道,「現在是不衝也得衝,衝也得衝,老子怎麼這麼慘,林沖沒當上,當一把仇衝,走走走,衝了!這丫就是你選的男人?」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葉荊棘聽他說完,淡淡的開口道:「來者可是配槍背弓的一群?」
「哎喲!」仇諾一拍大腿,笑起來,「可真是邪門了,那人跟咱說了,如果有人這麼問咱一句,就務必救下來了送走,哈哈,原來都是衝著你來的啊?娃子真看不出來,還挺有魅力的嘛……哎喲!」
最後一句哎喲是因為雷菁一把扯斷了他幾根鬍子來的,雷菁如同張牙舞爪的小貓對仇諾道:「哼,不許跟我搶!他有魅力,那也得衝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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