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吃過羊肉鍋仔後沈凌表示要走路回家消食,前幾天在薛先生稱量豬蹄的試探手法下被氣上體重秤後,她就對「胖」這個字升起了空前的關注度。

薛謹當然沒有異議,老年人對散步一向抱有積極情緒,在沒擁有穩定的居所之前,閒暇時間的獵魔人往往會在街上閒逛幾個鐘頭。

於是他們一前一後從店裡走回家,前面時不時前往各個垃圾桶邊緣探頭、與路過的小狗互相齜牙的是沈凌;後面時刻擔心她栽進垃圾桶或被狗咬壞的是薛謹。

散步五分鐘後,薛媽媽終於意識到這中狀態不是「夫妻散步」,更接近於「主人溜貓」。

於是他開口:「凌凌,回來,前面人很多,牽住我的手。」

沈凌……沈凌看了看前方空空蕩蕩的人行道,歡快地點頭往回跑,把爪子塞進了他的手裡,拖著他的手歡快晃晃晃。

於是五分鐘後,「主人溜貓」的狀態變成了「貓溜主人」。

被拽著往前衝,衝得太快以至於面部表情被冷風颳糊的薛謹:「……」

他有點想把沈凌之前從店裡買的那箱子東西開啟,拿出有鈴鐺的小項圈給她套上,再栓根繩(:

不過想想就算了。

作為堅定的狗派,薛先生自認絕沒有給貓娘戴項圈的癖好,他是隻好鳥,嗯。

「阿謹阿謹阿謹!你看那邊那邊那邊——」

「凌凌,另一邊在賣糖葫蘆,想吃嗎?」

往前衝的貓貓順利轉彎,面部表情被冷風颳糊的主人鬆了口氣。

這個時代,c國城市街邊扛著草把吆喝糖葫蘆的小販已經不多了,所以聚在那裡的基本都是一堆小孩,含著驚歎的目光看那隻插滿了糖葫蘆的草把——其中有大半的孩子腳上穿著旱冰鞋,戴著護膝與護肘。

薛謹這才想起來附近有個旱冰場,而這個時間點通常擠滿了小孩與家長。

……搖搖欲墜、吵吵鬧鬧的幼崽們。

他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原本打算直接交給小販的錢轉交到沈凌手上:「你去買吧,凌凌,我在這坐一會兒。」

旁邊就有一條長凳,而長凳左端坐著的老太太正埋頭織毛衣,其慈祥佛系的韻味與薛先生此時的氣場莫名相得益彰。

沈·吃飽了就嗨·散步等於撒歡亂跑·大概不是貓科動物·凌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薛謹,頓時體貼地點點頭:「知道知道,阿謹跑不動了,阿謹快坐,阿謹休息!我再去給你買杯枸杞茶回來補身體!」

被體貼孝順的薛先生:「……」

這裡是公共場合,不遠處有一堆孩子,而我是隻好鳥。

他這麼告誡自己,默默坐下,而左端的老太太見狀默默往旁邊挪了挪。

薛先生:「……」

作為一隻愛護老人的好鳥,他主動搭話道:「您這鉤針花樣真好,是從下面繞一圈嗎?」

「不不不,這是從右邊,這樣,穿進去。」

「啊,從下面也許會更牢固些。」

「那種編法我還沒試……」

——沈凌端著枸杞茶拿著糖葫蘆回來後,看到的就是埋頭織毛衣的老太太抬起頭,默默往薛謹的旁邊挪了挪,還撥撥老花鏡,把頭往他手上的鉤針湊了湊。

沈凌:「……」

她大聲道:「枸杞茶!給!」

「謝謝,凌……」

「糖葫蘆!給!」

「凌凌,我不……」

「老公!回家了!」

一手鉤針一手老太太的男人愣了愣,神情有點怔怔的。

然後他「嗯」了一聲,端過枸杞茶,接過糖葫蘆,站起來和老太太告別,然後繼續伸出空著的手牽著她走。

沈凌牽著手踢著正步走出十米之遠,然後猝然回頭,用力衝老太太做了一個鬼臉。

老太太沒看她,老太太正重新埋頭織毛衣。

沈凌:「……」

沒能出完這口惡氣的她又扭頭衝旁邊人無理取鬧:「她今年絕對有八十歲了!八十歲了!」

怎麼我去買個糖葫蘆你都能不擇物件地勾搭人?!

薛先生沒聽懂她的話外之意——老實說,連戴著老花鏡專注鉤針的老太太都會在意的,也只有佔有慾大破天際的祭司大人——

「嗯,可真年輕。我今年大概快一千歲了。……一千多歲?」

沈凌:「……」

她猛然意識到,百歲的自己還沒那個老太太年輕。

……而且因為不會織毛衣不會煮菜不會坐在長椅上發呆,大概還和薛謹沒什麼共同愛好。

於是沈凌繼續氣憤地捏著糖葫蘆往前踢正步,又踢了五米之遠,感受到手上微微往後滯的力道後,鼓著臉回頭:「你走路怎麼那麼慢?你快點!回家要錯過節目了!」

「……」

透過鏡片,他恍惚地看了看她,說不清自己此時是什麼表情。

可沈凌皺著鼻子說:「你笑什麼?又瞎想什麼呢?」

哦。

他又笑了。

「……沒什麼。」

原來,我真的在擁有一段穩定的婚姻啊。

薛謹嘆息了一聲,然後他又笑了笑。

「你很少那麼稱呼我,凌凌。」

「哦,那個啊。」

沈凌揮了揮糖葫蘆,皺起的鼻子又鬆開:「我在電視上看到人類經常這麼叫,所以對人類宣誓主權應該怪管用的……但阿謹還是阿謹最好,以前的‘老公’可是太監呢,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對啦阿謹你知道嗎?太監不僅僅是在皇宮裡侍奉皇帝的男人,還沒有嗶——喲!」

薛謹:「……」

很好,朦朧的恍惚的情緒全部消失了。

真不愧是凌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