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又做夢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又。

某個讓她癱在床上除了睡覺以外壓根無法消停的傢伙是罪魁禍首,如果非要給沈凌做夢找一個理由,那她會忿忿地給「做夢」加個字首,叫「被迫做夢」。

……除了睡覺做夢以外,完全想不到逃走的辦法了!

但介於她的第一個夢中,所出現的身著婚服的少年壓根也沒打算讓她逃走——他的手指他眉間的玉串他身後的紅綢與撫摸過她變化為細鱗的雙腿的——

那個夢已經令她吃不消了,沈凌是哭著醒來的。

可醒來並不是好事,夢境之外真實的那個阿謹已經被她撩成了更恐怖的東西,一如那個夢中少年壞笑著在她耳邊所預告的。

沈凌也不知道對方怎麼就變成那樣了——祭司大人特別理直氣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從數天前賴在他懷裡故意打滾瞎蹭、到幾小時前偷偷買了一箱子情趣內衣的作死行為——那些在薛謹這裡從來不是「一件件」分開算的,而是「一層層」累積疊加,默默忍耐,在心底堆成雪山那樣巍峨恐怖的東西。

而能導致一場雪崩,拉斷一根引線的,只需要一抹牙膏漬、一次轉身或一個回答。

「凌凌,究竟怎麼了?」

如果她在深夜哭著醒來,對方應該打住一切正進行的事情,重新回到那個溫柔平穩的狀態,端來奶昔或揉她腦袋,一筆帶過剛剛的失控。

薛謹本也是這麼打算的。

可沈凌哭著回答:「我沒見到你穿婚服來娶我的樣子。就差一點點了!」

——於是引線再次被拉斷,雪崩避無可避,早就被警告的沈凌哭著醒來,又哭著睡著了。

還能怪誰呢?

理論上只能怪沈凌自己,但因為她是個很嬌氣的已婚少女,所以她就是要去怪她老公。

第二次哭著睡著後她做了第二個夢,夢裡自己再也不是被阿謹擺弄來擺弄去只能哭的小可憐,是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女巫。

她獨自一人度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情,厭煩一切後還擁有了一份沈凌無法理解的懶惰。

她似乎非常帥氣,非常強大,再沒什麼能約束她、欺騙她。

然後這樣的她在很長很長、幾乎窒息的時間之後,終於遇見了阿謹。

夢裡的阿謹只有一點點大,是個仰仗她的小生命。

他需要她提供食物與水,需要她提供金錢,需要她保護,需要她給予自由、力量、學識——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倒轉了過來,那個在碼頭撿到阿謹的是自己,那個把他捧回家飼養的是自己,那個看著他一點點長大、不錯過他生命中每一份經歷的是自己。

而她的阿謹在她的身後長大,從未經歷過死亡,眼睛裡一點怨恨都沒有,天生就有微笑的能力。

太棒了。

沈凌又羨慕又嫉妒,恨不得夢裡那個強大的女巫真的是自己——可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因為自己還要陪在那個不怎麼會微笑的阿謹身邊呢。

她太貪心了,又想要從最小最小的時候把他保護好,又想看著他柔弱美豔的少年時期發呆,還想撲進他現在的懷抱裡打滾,親他眼角的紅痕——

這個夢太好,彷彿為她量身打造的童話,滿足了她一切的貪婪。

沈凌想,這無疑是個美夢。比第一個夢好多了。

可她又是哭著醒來。

不知為何。

「怎麼了,凌凌?」

這句話和之前看似沒什麼不同,但有許多細小的不同。

譬如牆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是下午三點半;

譬如他現在襯衫長褲穿戴整齊,斯斯文文的很像衣冠禽獸;

譬如他戴上了眼鏡而且眼鏡片沒有反光;

譬如只拉起一層的紗制窗簾讓透過來的陽光變成了果凍橙的顏色,空氣裡好像有新鮮水果的清甜氣息。

這個場景適合放在小咖啡廳的插畫雜誌裡,而不是深夜雜誌的剪影。

這個場景似乎在告訴她,她已經脫離了那份床頭燈下朦朦朧朧的危險。

可沈凌哭懵了,生理性上的極度缺水與心理上的劇烈波動沒讓她緩過來。

她用的依舊是深夜醒來時的語氣。

她磕磕絆絆地描述了那個夢境,揉著又酸又腫的眼睛要他抱抱自己。

她現實中的丈夫認認真真聽完,期間遞來很多杯檸檬水,並往她腰後墊了一隻枕頭和一片暖寶寶。

他沒有給她擁抱,沈凌還沒意識到那是為什麼。

她抽抽搭搭喝完了所有遞來的檸檬水。

「我想那的確是個噩夢,凌凌。」

聽完全部後他溫聲道歉:「很抱歉我讓你獨自度過了那麼久的時間,我應該早點找到你。」

沈凌的神智慢慢回籠。

她的嗓子不怎麼痛,這要歸功於某人格外偏愛的某個姿勢,與喜歡讓她咬住枕頭角或被角在她出聲時用各種方式制止的奇怪癖好。

——順帶一提,即便是昨夜(介於她哭睡又哭醒很可能是前夜)至今天破例的親熱,他大多使用的還是那個姿勢,只不過在過程中新增了億點點花樣。

「這是個美夢呀?」

除了渴沒怎麼痛的嗓子,有點點痠痛的腰,她渾身上下最難受的竟然是哭紅的眼睛。

而眼睛也很快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沈凌在黑暗中愣了幾秒,後知後覺那是煮熟的雞蛋。

丈夫拿著煮熟後剝殼的雞蛋在她的眼睛上滾了滾,替她處理浮腫。

「這不是個噩夢嗎?」他反問,「否則你為什麼會哭醒?」

【可我能夠照顧你、保護你長大,怎麼不是美夢呢?】

「我不能照顧你、保護你長大,凌凌,真是太糟糕了。那麼長的時間一定很難過。」

【可事實上活了那麼長那麼長時間的是你自己呀。】

「我?我一點都不難過,凌凌,我經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才會造就今天的我。」

【說謊。】

「我無所謂。可你怎麼能獨自度過那麼長的時間呢。」

【你說謊。】

「我很少騙你,凌凌。」

被輕易讀懂的感覺也太奇怪了。

沈凌閉著眼睛在煮雞蛋下喃喃:「你知道我想問什麼?我可沒把那些話說出來。」

薛謹的回答裡似乎是含著笑的:「我知道,凌凌,因為你什麼都寫在臉上,哪怕閉著眼睛——我全部都能讀懂。因為我比你年長,因為我照顧你長大——而我真的對那段漫長的時間沒有意見。」

【如果年長的那個是我,我也會全部讀懂你的。】

「你不會,凌凌,有些事是不會變的。」

【……你不可能讀懂我在心裡想的所有事。】

「我可以。」

【要來試試嗎?】

「當然可以。」

【你說你很抱歉,因為那麼長的時間會讓夢裡那個我難過,可只有像你這樣真實經歷過很多時間的人才知道,那種感覺是難過。否則你不會這麼篤定。】

「……我沒有,凌凌,別亂猜。」

【你之前好凶,我都哭了你還不放過我。】

「我很抱歉,凌凌,接下來會讓你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