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帶著滿腦袋的黑人問號被拉了進去。

一進門她就倒抽一口涼氣,一大架子琳琅滿目奇形怪狀的——

「別看。」

視網膜上留下深刻印象之前,一隻手就遮住了她的目光。

薛謹的語氣聽上去有點無奈:「剛才不是說了一層全是情趣玩具嗎?你還瞪著眼睛進來。」

……你總得給我幾秒鐘反應的時間啊!

眼睛被矇住,周身也被籠在熟悉的氣息裡,沈凌總算找回了一點點神智。

她找回神智後就氣急敗壞地揮起胳膊:「你怎麼對這裡這麼熟?你什麼時候來這裡買東西的?來了幾次?都買了什麼?」

這隻缽缽雞不情願帶她來成人用品店,壓根就是因為他自己在這裡是黑卡會員吧?!

「凌凌,冷靜。」

活得久也見得多的薛先生捂著她的眼睛擼她頭髮,以此安撫這隻貓的炸毛:「我以前缺錢的時候在這裡做過兼職,有會員價優惠,只在這裡買過繩索與鋼筋,因為這家店的繩索和鋼筋延展性很好,方便調整形狀,所以用於獵魔。」

……為什麼成人用品店裡還會販賣鋼筋?

彷彿是知道她內心洶湧的問號,薛先生繼續耐心解釋:「因為這裡是最全最好的成人用品店,而它的地址不在人類社會,位於獵魔公會總部。這裡還有能牢固夾住龍的逆鱗的……」

沈凌驚恐地打斷他:「我明白了!我不想聽!既然你只買繩索與鋼筋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薛先生「哦」了一句,平平淡淡:「我之前兼職是做導購員啊。」

沈凌:「……」

「業績很好,是金牌導購員呢。」

沈凌:「……」

這時候插進了老闆由遠及近的爽朗笑聲:「對對對,薛謹你當導購那段時間店裡生意可好了,還有顧客專門在留言薄上表揚你,說‘導購的旗袍小姐姐美豔清冷,她使用精確詞彙介紹產品時形成的反差刺激感簡直讓我合不攏腿’。」

沈凌:「……」

她虛弱地問:「旗袍小姐姐?」

丈夫停頓片刻。

「我在這裡兼職的時候還沒成為獵人,外形也沒有長大。」

他聽上去依舊很平靜,不愧是隻千帆過盡的狠鳥:「老闆說我那個模樣如果肯穿水滴領旗袍做導購,就給我加錢。後來效果很好,他還免費送了我幾支金步搖。」

後來把金子融了換了好多錢呢,整整一個月的早餐都捨得買大肉包子配豆奶了。

沈凌:「……」

她不震驚了,不暴躁了,不炸毛了。

她恍恍惚惚地扒開薛謹捂住她眼睛的手,自動遮蔽了那滿架子的馬賽克,恍恍惚惚地衝端茶來的老闆伸出手。

「戴金步搖的水滴領旗袍小姐姐的照片有嗎?我可以買,我不差錢的,我可以出五百萬,不不不,五千……」

老闆的神情不禁出現了動搖,動搖之中還有些許心虛。

可薛先生冷酷地打斷,沒注意到老闆的心虛:「離職後我把照片都燒了。」

沈凌:「……」

「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了,凌凌,別想了,就算有照片也是高糊版本。」

沈凌:「……」

她悔恨地哽咽了一聲,想買情趣內衣的衝動消了個七七八八,一心只想去買時光機。

薛謹扶著她的肩膀趕她上樓,用平靜態度所能做到的最大速度帶沈凌離開這片掛著馬賽克的區域。

沈凌一邊被趕一邊委屈巴巴地揹著手拽他衣角:「我想看……」

「不。」

「讓我看一眼……」

「不。」

「就一……」

「這樣吧。」

薛先生慢條斯理地嘆了口氣,彷彿自己做出了什麼很大的妥協:「你不買情趣內衣,我就變成少年的模樣穿旗袍給你看。」

沈凌:「……」

可惡!

她恨不得嗚嗚嗚哭出來,彷彿看見最後一份愛豆簽名專輯與最後一份愛豆簽名海報同時擺在面前,卻只能選擇其中一個的追星少女:「我成年了!我全都要!」

薛先生很溫柔地說:「你在我心裡永遠是個小女孩,凌凌,你不能全都要。」

看著像情話,實際上是往她心裡捅刀。

沈凌被捅得依依不捨,眼淚汪汪。

是穿情趣內衣勾引成年的阿謹好?還是看少年的阿謹穿旗袍勾引自己好?

「我不——」

「咳咳。」

老闆突然用力咳嗽了幾下,沈凌這才發現他們倆在公開場合拉拉扯扯的搞奇怪交易好像不太合適。

……儘管這個公開場合有可能是全世界尺度最大的成人用品店。

比她更懂得掌握分寸的薛謹先一步放開了扶著她肩膀的手——他們現在位於三樓到四樓的樓梯上,薛謹不擔心這一放會讓沈凌看見什麼其他馬賽克——

「老闆?」

「哎,那什麼,你之前訂的繩索好像規格出了點問題,你去倉庫檢查一下吧,我帶這位小姐介紹四樓。」

薛謹皺眉想了想。

他之前的確訂了一批繩索,這批繩索還挺重要,是要使用在a國教團總部那裡的,與前幾天鍾海林籌備的善後工作有緊密聯絡。

可好不容易才勸動凌凌放棄……

「沒事沒事。」

商人一貫擅長察言觀色,剛才看他們爭來爭去也多少明白了什麼,急忙笑眯眯道:「我只領這位小姐轉一圈,不會讓她去過分的區域,十幾分鍾後就還給你。」

薛謹這才稍稍放心。

這位店老闆當年是薩爾伽介紹給自己的,他在這裡兼職了一段時間也感覺不錯,知道對方是個說話算話的好人。

只是十幾分鍾而已,而這個時間點店裡也沒什麼奇怪的客人,沈凌應該不會受到什麼騷擾。

薛謹有自信,經過這十幾分鐘的糾結,沈凌會更容易動搖。

「那我去倉庫看看,凌凌。」

下定決心後,他低頭,輕聲囑咐道:「不要亂轉,跟著這位老闆走,不要看其他區域的東西,好嗎?」

沈凌還沉浸在那能把一塊心拉扯成兩塊的痛苦抉擇中,聞言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薛謹剛要離開,又猶豫了一下,在她與店老闆之間來回看了看。

「老闆,如果她被其他客人騷擾……」

萬一有這個時間點來採購的客人呢?喜歡某些xp的傢伙可是不分晝夜黑白顛倒的,更別提專門來這裡進貨的夜店工作者。

老闆一愣,又仔細打量了一下被自己前任金牌導購員帶來的姑娘。

這次他看的不是表情神態,而是她的手指——並意料之中,預料之外地看到了無名指上的戒指。

哦,原來如此。

老闆恍然大悟,同時內心的小心虛淡了很多。

反正是夫妻嘛……

「戴著這個吧,我這裡還有幾張面具,本來是昨晚負三層拍賣會多出來的。」

他掏掏口袋,遞來一張半臉面具。

巧合的是,這張面具與很久以前卡斯卡特在機場戴的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是模擬出了貓咪的造型,眼部微微拉長有點詭異。

區別是這張面具的眼部沒用紅色顏料勾線,而是用金色的顏料在眼角的部位點綴了一朵小花,沈凌一看它就想起了薛謹眼尾的淚痣。

薛謹接過面具替她戴上,重點在後面的伸縮繩上又打了一個結,最後扶著面具邊緣調整了一下位置,以免她動作劇烈時讓面具撞到鼻子。

他倒是沒聯想到淚痣,一切金色的花朵看在薛謹眼裡都是初見時她腳邊的風信子。

「凌凌的運氣永遠這麼好。」

拍賣會里多出來的面具隨意抽一張也能抽到對應的花朵。

沈凌敷衍地點點頭,不著痕跡地歪頭避開了他從自己耳後穿過的手。

自今早開始,薛謹的手指一近距離接觸她,就會讓她有點發毛。

其實細品下來也不是害怕,隱藏在那淺淺的害怕之後的,還有其餘更激烈的東西。

太激烈,太刺激,卻又是正面的,她說不上來討厭。

好像之前薛謹給她的都是一潭平和的水,偶爾會因為鈴鐺的聲響皺出幾縷波紋;今早的卻像……

陰晴不定的積雨雲,不知道後面藏著的是暴雨還是雷電,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害怕得縮好還是大笑著跳出去。

這樣的東西她似乎只體會過一次,就是他在噴泉旁第一次吻她的時候。

「我待會兒就回來,遇到陌生客人要保持距離,別讓他們揭開你的面具,知道嗎?」

「知道啦知道啦,阿謹真囉嗦,我自己逛一會兒沒事的。」

而且你連樓層區域都規定好了,還派了個保鏢看著我。

見她點頭把話都聽進去了,薛謹終於放心離開。

他離開之後,老闆就走近了一點,一步三回頭地確認薛謹的確下樓往倉庫走後,他回頭,對著沈凌,搓搓雙手,發出「嘿嘿嘿嘿」的奇怪笑聲。

沈凌:「……」

阿謹應該不會把我託給變態啊。

嘛,算了,變態也傷不到我一根毛的。

她還沒警惕彈出指甲,就聽老闆從「嘿嘿嘿嘿」中抽空說出了人話。

「嘿嘿嘿嘿……你真願意花五百萬看以前的薛謹穿旗袍?」

咦。

作為心想事成,幸運化身,沈凌敏銳地嗅到了一點東西。

她的手激動地掏出錢夾:「有嗎?有嗎?你有我就掏錢!」

「噓,噓……這樣,他只離開十幾分鍾,你抓緊時間。」

老奸巨猾的商人又往倉庫的方向看看,急忙幾步躍上了臺階,在樓梯間上通往四樓的門邊按了按。

深色的門簾上浮現了幾圈符文,沈凌激動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這是個凝滯時間的小結界。

她好像猜到了什麼。

「別急別急……你現在給我卡,薛謹回來會發現。」

老闆賊眉鼠眼地示意她直接推門進去:「你先驗貨……看完了回來,出店的時候把錢塞給我就好。快點!快點!」

沈凌激動地衝他點點頭,眼神彷彿在看自己的大恩人。

然後她毫不拖泥帶水地掀開了門簾,直衝衝闖進去,一進去就轉著眼睛去找那張可能會掛在牆上的老照片——

「客人,您好。」

沒有老照片。

水滴領的天青色旗袍,垂著白玉的金步搖,走近她的少年細瘦蒼白,喉間的盤扣淺淺勒出鎖骨的痕跡,絲質長袖一直裹到手腕,而保守婉約的下襬只露出腳踝。

他神情冷冷淡淡的,眼角綴著一滴淚痣,藤紫色的獸瞳刻意用垂下的睫毛斂起來,舉手投足端莊得沒有女氣,卻彷彿一隻靠過來的豔鬼。

「您想看點什麼?我是這家店的導購。」

沈凌屏住呼吸。

她的舌頭好像打了結。

「我、我、我……那個……」

少年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眼裡不含什麼冒犯的**,是很冷淡很專業的觀測。

「這層只有當年從西洋進貨的新式內衣,以及從現世新添的一些扮演式內衣。」

他抬手示意她跟自己往裡走:「客人身材比較嬌小,如果您沒有明確的目標,我個人推薦幾個扮演式的部件。其中狗耳朵與狗尾巴可以增添……」

「……狗耳朵?你個人推薦?」

少年頓了頓,似乎是琢磨她這話裡羞澀佔比多還是憤怒佔比多。

可惜沈凌對著普通版本的薛謹發火都只能發成撒嬌,對著這模樣的薛謹根本就提煉不出怒意。

「對。」

於是他認為這是種羞澀,溫聲解釋說,「您的體格佩戴毛絨耳朵會起到很好的效果,而狗耳朵非常可愛,請不要害羞。」

沈凌的舌頭瞬間不打結了。

她藏在貓面具後的貓耳朵瞬間炸出頭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