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條長廊的。
e國一個個交纏的夢,還沒塑造出完整軀體時待的玻璃罐,甄選結界裡那個微笑著流淚的少年——
她全部都想起來了。
她也把它們全部串起來了。
沈凌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
阿謹萬般不願意帶她去出差,但只要她有心思,出門晃一圈就能誤打誤撞登上他所在的班機;
阿謹的禮物需要很多很錢才能買得起,她打的那點零工根本攢不夠錢,卻在最後一天遇到了「幫助有錢老太太得到支票報酬」的事件;
阿謹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過去的秘密,但她隨隨便便捂著耳朵閉著眼睛轉一圈也能走向那條藏著秘密的長廊——
最幸運的,還是,她能夠遇見阿謹,擁有阿謹,和阿謹在一起。
可沈凌從未意識過,自己這份「幸運」的代價。
【你看,你不聽阿謹的話,你總是這麼任性,所以才會遭遇這些東西。】
她不聽話地跑出來跟他上了飛機,所以才會聞見那溢滿臥室的血腥味。
她不聽話地揹著他回到教團想解決一切,所以才會看見那場獻祭儀式、發現一切的罪魁禍首……
是自己。
既然她幸運到根本不需支付,那麼總有一個最倒霉的、最可憐的替死鬼替她支付。
……用生命。
阿謹恨我。
她渾渾噩噩地想,腦子裡只剩下自己在祭壇上所看到的那個眼神:
阿謹最恨我。
因為……因為我太幸運。
她沒什麼好埋怨好失望的,沈凌從未真正經歷過那裡的一切,而光是看到那個懸著鈴鐺的八角亭她就接近窒息,想撕碎讓阿謹獻祭的壞蛋把阿謹帶回家,蹭著他拱著他用餘生陪著他——
可獻祭阿謹的壞蛋就是我。
如果我不是這麼幸運,他們就不會用阿謹作祭品來祈求我的賜福。
我……
我當然是應該被憎恨的。
我怎麼還能給阿謹過「生日」?
我是對阿謹最壞的。
我最任性了。
阿謹,阿謹……最應該討厭我,最應該遠離我,最應該趕我走。
曾令全世界趨之若鶩的幸運神靈,跌跌撞撞地在長廊裡前進,背影終於和數百年前那個衝出房間、疲憊至極、瀕臨崩潰的災禍之主重合。
阿謹恨我。
【不甘心!】
阿謹應該恨我。
【不甘心!】
阿謹不能屬於我。阿謹不屬於任何人。
【不甘心!】
阿謹……阿謹他值得全世界最好的,阿謹自己永遠都不知道他有多好,而我對阿謹根本就不是最好的,我是他最糟糕的選擇。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我不要我不要——】
沒有誰不需要付出代價,沒有誰能夠從頭至尾快樂如初。
最幸運的是什麼?
是不動心,不動情,做什麼都有人在身後替你兜底,發生什麼都能如你心意。
最幸運的就是小孩子。
被家長單方面寵愛的孩子當然可以快快樂樂無憂無慮——
可沈凌從來就不是孩子。
自她被災禍之主的執念與怨恨捕捉,自她被養在那個水晶罐裡看著罐外划動的手指,自她能琢磨他睡著時皺緊的眉毛從而萌生出蹭蹭他抱抱他的心願——
她就不是孩子了。
她是擁有喜歡物件的肉體凡胎,她是渴望成為對方妻子的低等生物。
她落入凡塵,不是因為響應祈禱,而是因為心悅一個靈魂。
「阿謹……」
恍惚間,沈凌撞開一道門。
門裡端坐在陰影處的東西轉轉眼睛,發現她是誰後臉上露出了少見的震驚。
藤紫色的眼睛,只被她親過的淚痣,美豔寧靜的五官。
沈凌抬手,金色的光芒忽隱忽現。
「……嗯,這次不是幻象啊。」
她點點頭,扒著門框,臉上依舊笑盈盈的,但雙腿雙手都隨著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癱軟下來,動彈不得。
「阿謹,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你想要一個獻祭儀式對吧。」
「不用等今晚啦,也不用什麼儀式,我現在就把我全部的幸運給你呀。全部。都可以。」
這樣你可不可以多喜歡我一點,再少恨我一點?
【凌凌,你還沒有對我說過正式的告白呢。】
……對不起。
她的視線模糊起來,不遠處那個凝眉的紫影拖著寬袖走近了。
對不起。
我好遲鈍……現在,現在才懂,你想要的是什麼喜歡。
嗯,對的,那種不是僕人不是玩具的喜歡。
有的時候會讓肉墊收縮,有的時候會讓腳尖觸電,有的時候會讓耳朵發癢,有的時候會讓臉頰發燙,有的時候會讓尾巴忍不住冒出來輕輕翹起。
你微笑的時候我會很開心,你受傷的時候我會很難過。
單純喜歡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歡。
……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沈凌張張嘴巴,想補上這句告白。
可她已經被逼近的怨恨掐住了喉嚨,掐滅了出聲的任何機會。
【現實,教團總部,中午十一點三十分,沈凌潛入的入口處】
卡斯和卡特是從計程車上跳下來的——為了完成沈凌之前吩咐的「在j國做手腳擾亂搜尋工作」的任務,她們接到「沈凌回總部」的訊息比黎敬學晚了整整一天,就連趕回來也遲了許多。
雖然訊息裡寫的是夜晚十一點回歸,但兩位執事是全教團最清楚沈凌的——別跟她們說什麼「受到打擊後性情大變分外穩重」,沈凌那貨就是受再大打擊也和「穩重」沒有半毛錢關係,頂多是壓抑著自己減少了蹦躂的機會——她們毫不懷疑沈凌會因為某個突發事件直接跑到教團去搞事情。
……而這擔憂也立刻成為現實了。
「已經進去了?已經進去了?」
卡斯瞪著眼睛,很想揪住守在入口處的黎敬雪的衣領來回搖晃,「幾點進去的?什麼計劃都沒有?也沒人接應她?你就這麼讓她進去了?」
卡特急忙抱住了姐姐準備對監事會主席動粗的爪子:「卡斯。」
黎敬雪瞥了這對毛毛躁躁的執事一眼,沒什麼波動。
「鎮靜。」她說,「你們的祭司吩咐我守在這裡,她很強大,不會發生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