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長廊裡呼喚她的某片幻象。
【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這個耳熟的少年嗓音,就是阿謹。她一開始就該發現的。
阿謹無論如何也不會傷害自己,阿謹抽泣著低喃這三個字,告訴了她破解這片幻象的鑰匙,從而將她帶到了……
沈凌抬起眼。
她面前,不知何時,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死寂迴廊,已經變成了一片寬闊的廣場。
廣場裡黑色的、密密匝匝的人擁擠在一起,熱鬧地說著什麼,而她只是伏在地上的一抹虛影。
……帶到了這裡。
帶到了能告訴她真相的地方。
沈凌喘了好一會兒,感覺自己嗓子裡隱約的痛感終於消失了,才撐住膝蓋站起來。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遭遇什麼,她必須做好準備,第一個試圖直接殺死她的幻象就說明了這地方極其危險。
如果那時她被幻象阿謹殺死了,沈凌猜,那大概就是直接回到現實的長廊裡,根本不會來到這個地方。
因為就連幻象也在急切地向她暗示他身份的不對勁,從一開口就故意犯錯,簡直是逼著她去懷疑他,激怒他——
為什麼?
阿謹不想讓她來這裡?
不不不,她的那個戴戒指的阿謹現在應該還在酒店裡……那就是,某種屬於阿謹的意識,不想讓她出現在這裡?
考慮到自己誤入之前位於接近廷議會的位置,結合黎敬雪提出的疑點……難道,那個廷議會主席手裡有阿謹的一部分意識?或者他把阿謹的一部分意識封存在那條長廊裡了?為什麼?
沈凌越想越亂,她本就不擅長捋清這些難題,索性甩甩腦袋決定不捋了,收集資訊後直接出去問自己的阿謹。
於是她左右打量了一番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
一個擠滿人的廣場,廣場入口處有一座小橋,小橋遠處一道河堤,河堤上有一間小小的八角亭,八角亭上掛著一串串的白鈴鐺。
沈凌一愣。
她不由自主地走過去,走到那座橋上,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週圍。
【我現在所待的地方很喜歡放煙花,每天的祭典都會在橋上燃放煙花,掉落的焰火會降在水面上。還有一道河堤,河堤上有一間小小的八角亭,坐在上面既能看見煙花,也能看見月亮。】
可是這座橋的上空沒有煙花呀,河面也沒有掉落的焰火。
【八角亭上會掛滿五顏六色的鈴鐺。鈴鐺的材質不算好,顏色都是小孩用漿果和樹葉亂塗的,所以一下雨就會掉色。】
可那邊的八角亭上也沒有五顏六色的鈴鐺,全部都是白色的鈴鐺,還有紅色的……
沈凌又走近了一點,看清楚了八角亭上懸掛的東西,腦子嗡嗡作響。
白色的鈴鐺。
白色的、用細小的鳥骨做的小鈴鐺。
那些鳥骨很輕,大小玲瓏,正正好好適合支撐一隻紫色的小雞崽蹦蹦跳跳——就是沈凌最喜歡一起玩的那隻毛茸茸小雞,她和他在一起互相蹭了那麼多次,她清楚他骨頭的形狀與大小。
而串起鈴鐺的長繩是紅色的,懸掛在那裡,打結的繩子末梢往下滴著紅色的血,乾涸的血跡凝固在八角亭下,以及河堤上。
因為被風吹起的時候,鈴鐺會晃盪,被染紅的繩子也會晃盪。
而如果下了雨……
【但是這裡的雨一向很和緩,成線的雨只會一點點把顏料暈開,再融在每一粒雨珠裡滴下來。這個時候可以藏在橋洞裡仰頭去看河堤上的八角亭,你會看到一粒粒彩虹糖一樣墜進水面的小雨滴。】
「騙子。大騙子。」
只會看到被丟進河裡,沉入沙中的骨頭與血。
這裡沒有彩虹,沒有星河,彩虹和星河只存在於阿謹講給她的故事裡,只存在於阿謹保護著她的世界裡——一如那個與金色小美人魚跳舞的紫色魔法師。
沈凌渾渾噩噩地看著那尊真正的八角亭,腳底打滑膝蓋發軟,想要過去把那些鈴鐺串都摘下來,好好攏進手心。
可是煙花聲驚醒了她。
噼噼啪啪的,吵吵鬧鬧的,隨著廣場上人群的喝彩聲一起,在被圍攏的最中心,盛大騰起的紫紅色煙花。
「殺了他!」
「殺了他!」
「燒死,燒死,燒死,燒死……」
沈凌跌跌撞撞衝回去。
她心裡隱約知道了什麼,但只能絕望地祈求那僅僅是被點燃的煙花。
煙花……阿謹說那是煙花。
他還說會有掉落的焰火。
可他是個騙子,大騙子,史無前例的大騙子,混賬透頂的大騙子。
沈凌終於撞到人群最前方的位置。
她看見了一尊祭壇,祭壇上堆著枯萎的稻草,被點燃的由藤紫色燒成薄鼠色的羽毛。
而祭壇上沒有被綁起的殉道般的可憐蟲,祭壇上只有一個蜷在薄鼠色火焰裡睡覺的少年,骨與血都喪失殆盡,僅存的皮讓他看上去又美又寧靜。
這個祭壇就像是他的巢。
他出生的巢,也是他死亡的巢。
站在這個祭壇旁身著祭司服的人類高聲頌道:「此為災禍之主……」
廣場上的人群的叫罵也變高變吵:「髒東西!」
「禍害!」
「不祥!」
「呸……晦氣!」
「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身著祭司服的人類不得不抬高嗓音,用幾乎吼叫的嗓門繼續主持儀式:「……此為集合此世之不幸的罪果……此為黴運或噩運的源泉……此為所有幸福的反面……」
沈凌死死盯著祭壇上閉目的少年。
他的年齡和自己之前所見到的那個幻象一模一樣。
也許還要小一點。
「……儀式結束之後,將舉行煙花典禮,恭迎崇高的……」
而煙花是為了慶祝他死亡才會點亮的東西。
「哎,媽媽,什麼時候能去看煙花啊,臺子上那個玩意兒怎麼還沒死?」
稚童的聲音讓沈凌僵硬地扭過腦袋。
她聽出這是之前在長廊裡變化出現的陌生兒童嗓音。
說話的只是個擠在人群中的小傢伙,四五歲大,拉著母親的手,臉上有點雀斑。
他的母親低下頭解釋:「噓,別急。獻祭儀式越久越能向崇高的光明表達我們的敬意,那可是特意被選中的災禍之主,真正上臺之前已經燒了一遍,是近幾年能堅持時間最久的祭品呢。」
小男孩嘟起嘴:「可是我想看煙花……今天明明是放煙花的日子,為什麼又要來圍觀……」
母子倆前方的某個老人搖搖頭,插進話來:「都燒了三年啦。那個怪物是燒不死的。」
三年啊。
沈凌的視野抖起來,她不得不掐住自己的肩膀防止自己晃動。
三年啊。
……燒了三年嗎?
三年。
三年。
她再也不抱怨他缺席的三年了。
沈凌查過獵魔公會里的資料,資料裡說死去的靈魂如果想要停留復生,只能一直待在自己死去的地方,直到發現與真實世界連結的地方。
薛謹與真實世界連結的是那無數個留在收音機上的刻章,所以沈凌覺得他回來輕而易舉。
她以為薛謹待的只會是他們位於e國那個隱蔽的小橋洞,他遲遲不回來只是因為需要恢復身體籌備力量,而他說的煙花與他說的鈴鐺都意味著他在那裡過得很好,只是被隔離著養傷而已。
可為什麼……
為什麼……
他在這裡就死去了?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為什麼他其實——
「你沒辦法看到煙花了。」
沈凌被少年低喃的聲音喚回,她看見祭壇上閉目的那個人睜開了眼睛。
藤紫色的眼睛,妖異而恐怖,人群裡響起緊張尖利的指責。
但薛謹只是對那個有雀斑的小孩說:「很喜歡煙花的話,我建議你離開這裡,先去河堤邊放小噴花玩玩。」
說完這麼一句話,他就又合上了眼睛。
人群靜了好一會兒,半晌,才響起此起彼伏的謾罵。
「那個東西說話了!」
「第一次開口,真晦氣……」
「快讓你們家孩子去淨身!」
「不會是招惹到髒……」
「閉嘴!走開!不準說話!」
走開。
對的。她得走開,這就是阿謹的意識寧願用殺死她的方式把她驅逐,也不願意讓她看到的曾經。
走開。
——沈凌卻遊魂般地走過去,走上祭壇,走過那個穿著祭司服的人類。
她伸出手,去觸控躺在薄鼠色火巢裡的少年。
「阿謹。」
原來,你在遇見我的很多很多年之前,就死去一次啦。
「我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去看煙花呀。」
看慶祝你生日的煙花好不好,我還可以做生日豪華三明治,我還可以把那件霧霾藍的襯衫送給你。
她的手沒有被火焰灼燒,也沒有推醒那個正逐漸死去的男孩,她只是這記憶畫面裡的一抹虛影。
但沈凌沒有放棄,漸漸地,除了手以外,她整個身體也爬進了祭壇,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抱著他,像小動物那樣努力向下蹭腦袋,去聽他唇邊發出的細小聲音。
那是迴盪在長廊裡的聲音。
那是讓她免於受到幻象傷害的聲音。
「不甘心……」
「不甘心……」
低喃裡夾雜著抽泣。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阿謹哭,沈凌想這應該也是她最後一次聽見活著的阿謹哭。
他哭的時候根本不會流淚,因為周邊都是點燃的火。
「為什麼是我?」
小孩問道,吐字越來越艱難:「為什麼……是我?」
普通人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家庭是什麼樣的?
……被人關愛,擁有能夠關愛的人,是什麼樣的?
薛謹不知道。
他這愚蠢荒誕的一生,都籠罩著不幸,為周圍所有的生物帶來災禍。
他們叫他災禍之主。
——直到死,災禍之主都不知道。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怨恨嗎?
怎麼可能……不怨恨啊。
沈凌徒勞地抱緊他,也是低喃裡夾雜著抽泣。
「我也不知道啊,阿謹,我也不知道,你告訴我是誰選中你,我去把它撕裂好不好?」
恨。
好恨。
恨到了骨子裡。
殺死……
全部都……
所有的幸運……
「光!媽媽!光!金色的光!」
那個渴望看煙花的小孩高聲驚叫起來,手臂直直豎起,指向了薄鼠色火焰跳動的上空。
大人們也抬頭看去。
「天吶……獻祭成功了!我們的獻祭儀式成功了!」
穿著祭司服的人類高聲吶喊,興奮地滿臉發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獻祭儀式是按照等價交換的規則——只有獻祭最不幸的災禍之主,才能迎來——」
人群紛紛跪下,神情虔誠,臉色柔和,眼裡淌著激動的淚水。
「崇高的光明……」
「崇高的黃金……」
「此世的純潔與此世的幸運……」
「請賜予我們……賜予我們福澤……」
不。
這段祈禱詞是如此熟悉,這些人狂熱的臉是如此熟悉。
不。
這種氛圍是如此熟悉,這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不。
沈凌倉皇地搖頭,沈凌倉皇地抱緊薛謹:「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你們要用阿謹召喚來的不是——」
金色的光芒,終於降臨在這片土地上。
伴隨著雨水一起。
那是團金燦燦的東西,那是團快樂的東西,那是團不可捉摸的光,那是所有的幸運與福澤。
它似乎還沒有萌生出完整的意識,只是衝著人群,懵懂地伸出爪子。
【我喜歡碰爪爪。】
祭壇上的沈凌瘋狂搖頭:「不,不,不,不,不——」
祭壇上的薛謹抬眼望去,只看到金色的光,與細密的雨。
當時降臨的光並未察覺這一眼。
可緊緊抱住他的沈凌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眼裡積澱著瘋狂的不甘,瘋狂的厭惡,瘋狂的怨恨,這是災禍之主承擔的整個世界的不幸,而他承擔這些艱難度過自己短暫生命的全部意義僅僅是為了成為一個祭品,成為一個召喚——恨。
沈凌哆嗦地看著他這樣的眼神,又看著他凝固著這樣的眼神失去全部氣息,變成屍體。
她終於聽懂了那個點著紅蠟燭的夢裡,那個身著婚服的阿謹掐著她的脖子,對她說的話。
【金色的小傢伙,我是全世界最恨你的。我希望你去死。】
至於為什麼?
隱藏在淚痣,隱藏在只會眨動不會彎起的眼睛,隱藏在那死寂的重重長廊裡的是——
刻骨的怨恨。
恨到了極致,已經失去骯髒或扭曲的力量,只剩悲傷。
【我是你的祭品啊。】
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