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王曉曉狂怒地對著井蓋大喊:「現在是我想咬掉你的頭!」
「曉曉,你做得很棒!我就知道你禁錮的天賦能力總能在關鍵時刻做點什麼……你的倉鼠平時訓練時十次有九次不動彈,這次簡直是完美髮揮!」
王曉曉繼續無能狂怒:「我怎麼知道它發揮能力的破機率!大概因為它今天蹲的地方不是我的口袋而是某個爆米花桶吧!哦,或者這個爆米花桶還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祭司給我的,所以我的倉鼠剛才完美髮揮——你是不是還要衝我編這些屁話啊?!」
前輩:「曉曉,冷靜,我割完這隻魔物的頭就上來……這東西可是300萬美元!」
呸!
王曉曉緊盯著那唯一暴露在地面上的可怕鱗爪,高度集中注意力,時刻維持著自己施展的禁錮物:「我願意付給你300萬美元,只要你別讓我職業生涯的第一次懸賞就差點被這玩意兒拖進下水道咬死!」
「曉曉,冷靜……」
前輩的聲音頓了頓:「你有沒有帶小刀?這個魔物的脖子太硬了,我割不動它的頭!」
王曉曉罵罵咧咧地去摸褲子口袋。
下一秒,被禁錮的那隻鱗爪猛地一抓,她靈魂深處的東西猛地一痛——
那層禁錮魔物的團狀物,驟然消散。
井蓋及那周圍一大塊的地面猛地掀起,一隻鱗爪兩隻鱗爪扯下了鋼筋與管道,而王曉曉順著破裂的磚石一起向下墜落,瞥見一雙渾濁滴血的——
【沈凌!】
奶茶色的倉鼠早已在禁錮物破碎的那個瞬間一瘸一拐地逃回了空間裡,而靈魂被撕裂的痛苦,讓它的主人在這一刻,無法動彈。
流膿的魔物張開獠牙。
王曉曉僵直地向這魔物的口器裡墜落,頭暈目眩。
【撕碎!撕碎!撕碎!撕碎!沈凌!】
「閉嘴。」
極深極靜的紫色從衚衕被堵死的那面牆中浮現,隨著不知從哪兒傳來的鳥鳴聲,一支樸素的木製短箭,從上至下釘穿了這隻魔物的下顎——而這枚箭竟然沒有插在那兒,而是順著下落的軌跡撕開了它的整個臉部,直直貫穿到尾——王曉曉還在墜落。
但撲在她臉上的不再是魔物準備進食時的吐息,而是對方被貫穿時從傷口裡噴出來的膿血。
它全身上下都像是一片被撕裂的紙。
這樣輕易。
怎麼……
……誰?
風聲在她耳邊響起。
似乎是地面上有東西落了下來,有什麼東西忽略了空氣阻力迅速墜落。
墜落得比她更快、更快、更快。
王曉曉感到臉頰生疼,看到一抹黑影迅速躍過墜落的自己,直接飛向魔物龐大軀體的中心,向下抬起手——那是副有點眼熟的無指手套——
不。
他不是在墜落。
他是執行獵殺。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王曉曉聽見有人淡淡叮囑。
「新人,獵魔第一條守則,永遠不要接收你無法辦到的懸賞。」
十字弩抵住大腦,扳機扣動。
【嘭。】
隨著獵物腦漿的迸裂,它的眉心瞬間綻開了一顆幽綠色的水晶,而這顆水晶無規則射出楞刺,像是要凍結空氣似的在魔物屍體上無限蔓延出巨大的圓形場地——
「原本想離那個廣場再引得遠一點……算了,接下來處理失控的獵場化結界。」
對他而言,如何處理獵殺的結果遠比獵殺過程艱難。
戴著兜帽的獵人輕盈地往上一翻,撐著擴散開的水晶,重新回到地面。
魔物akuama的麻煩之處,其實並不是多高的攻擊力,而是隱匿與反追蹤、與掌握‘獵場’化結界的能力。
他第一次捕捉它的9個月基本都花在了搜尋這隻魔物的蹤影上,再強大的視覺都無法完全穿透海洋深處每一寸的溝壑——而akuama這隻魔物的特性,是「見海即溶」。
只要讓它接觸到大海,你就再也無法找到它的氣息,只能耐心等待這魔物的下一次登陸。
而完成獵殺後這魔物用屍體展開的「獵場」化結界……
創造了獵場的傢伙拾起小提琴盒,隨手把肩膀上扛著的兩個陌生同行扔在地上。
如果不是和這其中的年輕女孩有一面之緣,他不會對另一個在下水道里企圖截胡他賞金的同行施以援手。
搶錢,無論出於普通人守則還是獵魔人本心,在他這裡都應該是「直接抹除」的處理方式。
……算了,看來今天這個叫王曉曉的新人運氣的確不錯。
薛謹瞥了一眼那邊倒在地上的空爆米花桶。
晚飯多做幾道菜好了,看她還能不能撐著肚子吃下去——飯前不要買太多零食說了多少遍,屢教不改。
【與此同時,三千米開外,廣場】
沈凌正坐在充氣城堡裡,踢著充氣的小鴨子,吃著烤紅薯。
渾然不覺自己「把其中一桶爆米花偷渡給陌生小老鼠讓其背鍋」的行為已經被家長髮現。
……哦,對了,她手裡這顆紅薯已經是第二顆,因為玩過蹦蹦床後沈凌自覺讓出一桶爆米花的自己特別聽話特別乖,所以在玩充氣城堡前又去買了一顆烤紅薯獎勵自己(。)
她閃亮亮的顏值還讓老闆笑眯眯地給她挑了最大一顆(。)
感覺到某處展開了獵場化的奇異結界後,祭司大人「唔」了一聲,摸摸自己塞了兩顆烤紅薯的肚子。
稍微有點點點鼓,不過沒關係,出去運動運動就消耗掉,回家後阿謹不會發現的,哈哈哈哈。
她吞下最後一小塊散發著甜香的紅薯,把吃剩的紅薯皮卷在手裡,蹦跳著鑽出了充氣城堡。
——廣場外一片死寂,幽綠色的水晶鋪滿了每一個能稱為「落腳點」的地方,幽綠色的天空彷彿醞釀著鬼火。
嗯,好像是挺厲害的大結界,但沒有獵場厲害。
祭司沒心沒肺地穿上擺在充氣城堡鞋櫃裡的靴子,在空無一人的櫃檯上放下幾張鈔票。
她鑲著白色蝴蝶結的漂亮靴子點在幽綠色的水晶上。
後者竟然蕩起了「漣漪」般的東西,同時,沈凌聽見了海浪憤怒的咆哮聲。
……哦,不是鬼火,是大海?
她神情自若地走了幾步,沒有理睬腳下愈來愈強的吸力,與越發與海浪相似的水晶。
「我要去丟吃完的紅薯皮……垃圾桶,垃圾桶,阿謹說垃圾必須丟在垃圾桶……」
沈凌經過空無一人的蹦蹦床,經過空無一人的小推車,經過空無一人的旋轉木馬,經過那些有夜市氛圍的黃色小燈泡——鑑於此時的天空是幽綠色,這裡的一切是真真正正地接近了「夜晚」。
沈凌的夜視能力不算好,所以她找垃圾桶的腳步停滯片刻,在原地小小轉了一圈。
「垃圾桶,垃圾桶,丟掉我的紅薯皮……」
她哼著曲調奇怪的歌,轉圈的動作隨意在某個方向停下,然後就朝著那個方向走。
運勢從來不會失靈。
果然,大概幾分鐘的路程後,迴盪著海浪聲的死寂環境,慢慢出現了一點燈光。
沈凌停下腳步,定睛一看。
那是小廣場中心的音樂噴泉,用於展示的燈光裝置被開啟了,顏色是有點詭異的亮綠色。
噴泉旁靜靜倚坐著一個女人,女人擁有一頭海藻般的長髮,穿著深青色的連衣長裙。
沈凌走過去。
「你好,你知道垃圾桶在哪嗎?」
女人搖搖頭,用唱歌般的詭異語調說:「你好,我叫akuama。」
沈凌歪歪頭。
「你好,akuama。我不想說第三遍‘你好’,而且是你弄的結界把垃圾桶搞丟的。」
祭司伸出指甲:「告訴我垃圾桶在哪,否則就要撕碎你啦?」
——低等生物,阻擋她回家吃晚飯的蟲子。
待在阿謹身邊時爪子總是失靈,但阿謹離開的時候還是鋒利如初啊。
akuama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但這次她回答了沈凌的問題。
「抱歉。我並不知道垃圾桶在哪。我也不知道垃圾桶是什麼。」
她悵然地撫摸了一下胸口:「上次我這麼和人說話時,對方是個戴著兜帽的可怕男人,他告訴我,我靈魂的影子殺了很多人。我很難過,答應他把它看好……但它還是跑了出來。」
「另一個男人敲碎了我,把它放出來了。我知道它一定又殺了很多無辜的人。」
她捂住臉,輕輕啜泣起來。
【欺負哭泣的女人並不禮貌】——好吧,這是阿謹教給她的。
沈凌無所謂地轉身,打算繼續尋找垃圾桶。
「我不存在於結界以外的地方……在現實,我只能做封印它的那顆水晶。我聽不清那個男人敲碎我是想做什麼。」
akuama揩揩眼淚,她的眼淚是從空洞眼眶裡滾下來的血:「但我聽見了一點別的。那個男人讓這個城市的雨停止了。」
沈凌頓住腳步。
——「你是說姓黎的討厭混蛋?」
就是他讓她沒能跳成舞?
……然後在她玩充氣城堡的時候還放了只魔物出來干擾她!
最後竟然還讓她一直握著吃剩的紅薯皮!
沈凌氣鼓鼓地說:「我詛咒他。他最好趕緊滾走,我還沒在外面的世界玩夠!」
akuama憂傷地笑了笑。
「過來。」她說,「陪我聊聊,好嗎?」
沈凌撇嘴:「不感興趣,我要去找垃圾桶。」
akuama建議:「你可以把紅薯皮丟在這邊的水池裡。」
沈凌有點心動,但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
「阿謹說垃圾必須要丟進垃圾桶,否則就是沒有公德心。沒有公德心的人是比普通人類還低等的低等生物。」
「好吧。」
akuama吐了口氣,憂鬱地盯著自己裙子下的尾巴——沈凌這才發現她是拖著一條魚尾巴坐在噴泉旁的,尾部有個可怕狹長的口子,這口子基本把她的尾巴分成了兩片。
她空洞的眼眶正汩汩地往外淌血,她被割裂的尾巴也在汩汩地往外淌血。
沈凌不喜歡血。
其實還有點小害怕。
但她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煩躁地跺跺腳,筆直走了過去。
最討厭鮮血、哀求、那些僕人憂鬱驚恐的臉——本喵是全世界最帥氣的祭司,就應該把這些東西統統消除。
「好吧,你想聊什麼?」
akuama訝異地側過腦袋看了一眼她的方向,隨即感激地說:「你就和我的王子一樣好。」
沈凌:???
「什麼王子?比本喵還帥氣還偉大的王子?」她一揮胳膊,「不!可!能!不!存!在!」
「存在呀。」akuama雙手合十,「我的王子,我從海里拯救的王子,喜歡看我跳舞的王子……不管腳尖有多疼,為他跳舞都很幸福……」
等等。
好像有點耳熟。
沈凌看看這女人「海藻般的長髮」,又看看她被撕碎的魚尾,再看看這片由結界形成的「海面」——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你是小美人魚?」
並且立刻跳了起來,仰頭去看幽綠色的天空:「你的魔法師在哪兒呢?」
akuama:???
「我是小美人魚,但不認識什麼魔法師。」
她困惑地嘗試去理解:「你想找到一位魔法師,給你變出那個……垃圾桶嗎?」
「不!」
沈凌抓狂地說:「魔法師呢,你的魔法師呢,魔法師是燕子,不會——他不會讓你的眼睛和尾巴淌血的!他藏哪裡去了?」
akuama輕輕搖頭。
她又用那種詭異的唱歌語調哼起來:「親愛的王子,寶貴的王子,我最喜……」
「王子被你殺死了,你不記得了嗎?」
沈凌皺眉:「‘啪’一下就被殺死了!不要再想著王子了,去找魔法師呀?」
「‘啪’一下就被殺死了?」
akuama一愣,又悲傷地笑了笑。
【「咔擦咔擦」被你吃了,吃得一乾二淨。估計消化得也差不多了,你牙口好得不得了。】
「那個戴著兜帽的男人說話比你可怕多了。」她嘆了口氣,「是,我的王子很久以前就被殺死了……我記得。」
但她現實的靈魂早已被怨恨發瘋的投影所吞噬,她現實的□□早已死去多年,因為和那個獵魔人達成的交易她才得以清醒地保有一小部分意識,停留在這個結界裡——
在這裡,坐在這裡,除了一直一直想念唯一愛過的王子,還能做什麼呢?
「但我不認識什麼魔法師,小姑娘,我很確信我的故事裡沒有出現過魔法師。」
沈凌不相信,這個從頭到尾都寫著可疑的女人絕對是在說謊。
「你的故事裡肯定出現魔法師了,因為你是小美人魚。」她執拗地抱住雙臂,重新上下打量女人,「阿謹是不會說謊的,阿謹說小美人魚殺掉了王子,換上了漂亮的裙子,穿上漂亮的鞋子——」
沈凌猛地打住。
akuama把空洞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撕成兩半的魚尾上。
血做的淚再次滾下來。
「我已經很久沒穿過漂亮鞋子了。」
她撫摸了一下斑駁的魚鱗,「那個戴著兜帽的男人說我在這裡依舊可以把魚尾轉換成雙腿,但我覺得沒什麼必要。」
「這裡沒人看我跳舞。這裡沒人需要踩在刀尖上的愛。」
「……嗯,以前也從來沒有呢。」
她最最親愛的王子。
永遠不屬於她的王子。
和她的感情完全無關的王子。
而因為她的懦弱,她的嫉妒,她自殺後隱隱的不甘……王子和他的新娘都被她的影子屠戮殆盡,還包括後面很多很多她所不認識的新郎……
akuama空洞的眼神落在被撕裂的魚尾上:「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藤紫色眼睛的男孩安靜地端坐在迴廊下:「我不值得那邊的陽光。」】
沈凌一愣。
然後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揉掉了莫名其妙跑出來的畫面。
「我知道了。」
祭司大人宣佈:「你的故事裡絕對有一個魔法師,只是你根本就看不見他,你總是滿口‘王子王子王子’。你應該穿上漂亮的裙子和精緻的鞋子,跳到海面上,這樣就一定會有人來邀請你做他的舞伴——阿謹是這麼說的!阿謹說金燦燦的小美人魚會——」
akuama困惑地晃了晃腦袋。
她海藻般的長髮垂落在腦後,閃著深綠色的光芒。
「……哦。你不是那隻金燦燦的小美人魚。」
可面前這隻的確是小美人魚呀。
沈凌也被搞糊塗了,她又出現了之前的症狀——苦惱地捂住了頭,咕咕噥噥地在原地跺腳——搞不明白,搞不明白,阿謹說的故事裡的小美人魚不是這隻嗎,他說的是誰——
「好啦。」
akuama感嘆地看著她生機勃勃的模樣,不由得衝她攤開手掌。
「謝謝你陪我聊天,沈凌。你不是想找到垃圾桶丟垃圾嗎?你可以把那塊紅薯皮放在我手上,等你離開之後,我會找到垃圾桶的。」
沈凌盯著她咕咕噥噥,眉毛一會兒扭在一起一會兒豎在一起。
半晌,她左手握拳(拳頭裡捏著紅薯皮),「啪」地敲在右手上。
「我不管了!」
akuama:?
「我想不明白!總之你要穿上漂亮的鞋子跳舞!去!把你的腿變出來,然後穿著漂亮鞋子跳舞!」
「可這裡根本沒有我的王……」
「哎呀王子王子王子煩死了!別提那個討厭的傢伙!」
金燦燦的小美人魚對著憂鬱的大美人魚大聲說:「如果跳舞能讓你開心,那就去跳舞!只要開心就可以跳起來!不管王子——反正你覺得自己超開心超厲害跳完舞心滿意足回海里玩的結局也不錯嘛!」
「——而且一定會有那麼一個魔法師的!一定有一個在天空看著你的魔法師!有可能他是顧慮太多沒下來,或者飛來的時間比較晚——但是你不能一直坐在這裡等啊?你要開開心心地跳舞,你要向大海向天空宣佈你在物色舞伴,這樣他才會忍不住從雲層下來——」
半晌,她憋紅了臉,又補充道:「但你的魔法師沒有阿謹說的魔法師好!他就算不出現,也不應該讓你流血!」
akuama靜靜地側著腦袋聆聽,空空的眼眶很久沒有眨動。
「我能問一下嗎,沈凌?你這個故事裡的魔法師,是一個人說給你聽的?」
沈凌挺起胸脯:「是阿謹給我講的童話故事!故事就叫《小美人魚》!」
「那你的頭髮是金燦燦的嗎?」
「是……你怎麼知道?」
嗯,原來是這樣啊。
深青色的美人魚翹翹嘴角:「你真的搞錯了,小姑娘,我的故事裡沒有魔法師,那個魔法師應該是你的魔法師。你很會說服人,這種基本的道理卻連竅都沒開呢。」
沈凌不耐煩了,對方的話她的確一個字都聽不懂:「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到底想不想跳舞?你喜歡跳舞嗎?」
akuama點點頭,也沒再不停歇地落下血做的淚。
幾分鐘後,她抬手,撫過被撕裂的魚尾。
藤紫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魚尾變成了修長白皙的雙腿。
她動了動自己的腳趾頭,像感受到什麼毛茸茸的小動物似的笑起來。
「好吧,也許你說的有點道理。」
「我會試著跳幾支舞的。」
擁有海藻般長髮的美人魚緩緩把腳尖放到幽綠色的海面上,屏住呼吸。
沈凌看著她的動作發呆,總覺得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akuama的腳趾頭落到了水晶上,又稍微縮了縮。
——對了,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
「等等,你在幹什麼呢?」
沈凌氣勢洶洶地打斷她,抱著胳膊坐在了她身邊:「你沒穿精緻的鞋子!」
akuama一愣:「可是我沒有……」
「那我的給你好啦!」
金髮的姑娘乾脆利落地踹掉了自己腳上的圓頭漆皮靴子,「噹啷啷」將其踢到了她的腳邊。
「這可是雙特別特別漂亮的鞋子!」她皺著鼻子強調,「鞋跟後還鑲著銀色的蝴蝶結,走路的時候會像翅膀那樣飛起來!」
akuama:「可這是你……」
「反正我也不會跳舞,給你正好。」
沈凌深吸一口氣,越發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帥氣的祭司了——她擺擺手,「不準‘嗯嗯啊啊’的!實在不行,你就把它當作魔法師送的禮物!」
akuama定定地看著她。
儘管她的眼眶裡空蕩蕩一片,但沈凌莫名知道那是份很充盈的注視。
「好的,謝謝你。」
幽綠色的水晶逐漸變成了青綠色的水晶。
痛苦怒吼的大海逐漸平靜了下來。
穿著舞鞋的美人魚,在海面上獨自跳起了,第一支給自己欣賞的舞。
【此時此刻,結界的某處,結點】
獵魔人停下了手中解開結界的工作——其實也做得差不多了,再過個幾分鐘就能自然解開。
就在剛才,他察覺到曾和自己達成交換的意識逐漸消逝——結界裡停留的那隻屬於akuama本人的靈魂殘片,正淡淡消散。
這是好事。
沒有一個靈魂願意永遠停留在這樣的結界裡。
至於akuama突然消散的原因?
沈凌大概就在那個廣場上吧,估計她們相遇後說了幾句話。
薛謹毫不懷疑沈凌那份單純的快樂能夠感染這種被困在結界裡的靈魂——他毫不懷疑她會贈給那片靈魂解除執念的禮物——對了,akuama的執念似乎就是舞鞋,看來她是把自己的鞋送給了那隻懦弱的公主殿下?
果然只有沈凌能辦到。
……如果沈凌遇見了被滯留在那個結界裡的我……我會消散嗎?
不。
我不會捨得她付出任何東西。
我不會奢求她贈送任何東西。
即便是第一次見面,我也會小心翼翼珍惜她的快樂,這不需要解釋,純粹出於不幸者對幸運者的本能。
他垂下眼睛,想起某天靈魂深處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想起當著所有普通人類的面嘔出的內臟碎片,以及紫色的血。
本該成為他親人或朋友的人,投來看妖怪的目光。
……那毀掉了他成為普通人類的機會,又一次。
他知道屬於自己的那份滯留靈魂是怎麼消失的。
他聽見那片靈魂以全部為代價支付了某場愚蠢的單向交易。
嗯,果然是災禍之主啊,消失的時候什麼禮物都沒有得到,反而付出了所有。
……沈凌還是永遠不要遇到那個結界裡的我比較好,渾身是血被一次次殺死的樣子一定可怕又狼狽。
【不知多久後】
沈凌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廣場的噴泉旁。
地面重新變成了普普通通的地面,天空重新變成了普普通通的天空——但已經完全到了夜晚,不遠處的小推車們竟然已經開始收攤,而充氣城堡與蹦蹦床從早已消失不見。
人群早已消失,廣場和結界裡一樣空空蕩蕩,但丟在地上的餐盒、果皮、紙屑帶來了現實世界的人氣。
這裡是市郊的小廣場,畢竟不是什麼大廣場。
而頭頂的積雨雲越聚越密,沈凌覺得,大概很快就要再次下雨了。
她晃晃腳。
……陡然感到腳很涼。
沈凌踢蹬起小腿,看到自己光裸的腳趾頭。
「哇,靴子真的不見了。」
簡直和某天她手裡突兀多了一隻白鈴鐺一樣令人驚奇。
祭司大人少見得發起愁來,光著腳回去後該怎麼向阿謹解釋呢,而且看天色也大概過了晚飯時間——
「凌凌。」
沈凌一縮腦袋,條件反射就要從噴泉池子旁跳起——意識到沒穿鞋後她又用力按住了試圖彈起來的自己——
「阿謹阿謹阿謹!嘿嘿嘿,你來啦……晚飯做好了嗎?」
丈夫依舊戴著那副厚厚的圓眼鏡,挺平靜地站在她面前。
對視半晌後,沈凌心虛地挪開視線,而薛謹伸出手。
「我們……」
我們回家吧。
——他本打算這麼說的,然而,坐在噴泉旁的姑娘條件反射也伸出了爪爪,「啪」地搭在他的手掌上。
她歡呼道:「第一次拍拍我贏啦!」
薛謹:「……」
反應過來的沈凌:「……」
所以長期和伴侶玩拍爪爪是會形成反應機制的對嗎.jpg
她乾咳一聲,悄悄縮回了爪爪。
薛謹低頭看看掌心,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
沈凌心裡「咯噔」一下,也順著看過去,看到了她留在對方手掌上的紅薯皮。
沈凌:……忘了一直用這隻手攥著垃圾……嘶。
「阿謹阿謹,你最好……」
「所以,我工作結束後趕來接一隻玩得樂不思蜀的妻子回家,就是為了成為垃圾桶。」
丈夫嘆了口氣,但聽上去一點都沒生氣。
他很自然地從背包裡掏出了塑膠袋,把紅薯皮扔進去紮緊,又帶著詢問的視線看看她:「還有沒有什麼需要丟掉的食品垃圾?過來,讓我檢查檢查你的口袋。」
【你想找到一位魔法師,給你變出那個……垃圾桶嗎?】
沈凌一愣,向回縮緊了爪爪。
薛謹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反手抓住了她試圖逃脫的爪子,並讓其攤開,用溼巾一點點揩起來。
「好了,另一隻手。」
「哦……」
兩隻爪爪都全部揩乾淨。
溼紙巾也丟進了塑膠袋。
最終,薛媽媽替她整理了一下裙襬和上衣,擺正了布朗熊小挎包,剛準備再次提出「我們回家吧」——
「阿謹。」
沈凌突然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小美人魚是金燦燦的?」
「我剛才見過美人魚了,她不是金燦燦的。」
「這很正常。」
丈夫回答,眼鏡後什麼都看不清:「你見到的那條美人魚不是魔法師的美人魚。」
那誰是——
「嘩啦啦啦啦!」
沈凌還未問出口的問題猛然被截斷。
他們身後,驟然隨著音樂升起的噴泉,發出了過於響亮的水聲,打出了過於絢爛的燈光。
——對之前需要屏息的寂靜而言,升起後噴出花朵的泉水甚至是震耳欲聾的。
以至於雙方都沒能反應過來,第一道升起的噴泉在他們身上平均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水霧打溼了薛謹的眼鏡。
沈凌清晰看見鏡片上倒映著金燦燦的自己。
「你……」
她張張嘴巴:「我……」
「你……」
「我……」
又任性又活潑的姑娘,此時不停地抖,臉頰上升起急需解決的高壓溫度。
貝雷帽上也有兩個不停抖的小凸起,他知道那是她的耳朵。
——但她的視線一直沒有發抖,彷彿按了暫停鍵那樣,僵在那裡,筆直而又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不要怕,凌凌,這沒什麼。」
薛謹嘆了口氣,摘下自己的眼鏡,「這只是提醒我要給它加一個防水功能。」
「可是……」
「我……」
結結巴巴的樣子其實也很可愛,但我可不想她因為這種事結巴。
「你不需要現在就意識到。你不需要現在就弄明白。我瞭解這對你很辛苦,所以沒關係。」
沈凌的耳朵隔著帽子被揉了揉,揉搓的力道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適中。
「比起那些。」
他看看他們身後升起的噴泉,又理理她被水霧弄溼的鬢髮。
「現在可以算下雨吧?來,我教你跳舞。」
沈凌悚然一驚。
「可我的鞋子——!」
「沒關係。」
一提一拉,她就被輕而易舉地接到了對方的手臂裡。
光裸的腳並沒有感到冰涼,相反,腳心還傳來一點難得的暖意。
「你可以踩著我的鞋跳舞。」
沈凌縮縮腳趾頭。
她的腦子一團混亂,兩隻可以用來捂住腦袋左搖右搖的手被對方用一種找不出拒絕理由的姿態抓在手心裡,就連兩隻腳都逃不開。
他沒有握過她的腰。
她也沒有扶上他的肩膀。
精通許多許多舞蹈的引導者,只是牽著她的兩隻手,把她抱在手臂裡,讓她踩著自己的腳一圈圈瞎轉悠。
在徐徐升起,又徐徐落下的音樂噴泉下,空蕩的夜晚的小廣場意味著他們想轉多久轉多久,想轉到哪轉到哪。
沈凌在最喜歡的懷抱裡轉了好幾圈,最終,她忍不住笑出聲。
「這才不是跳舞。」
薛謹搖頭。
「如果你一個人轉圈感到開心,那就是一種舞。你喜歡用怎樣的姿態蹦跳,那都可以成為一種舞,凌凌。」
沈凌立刻還嘴:「可是這比我一個人轉圈開心很多很多!」
「是嗎,因為踩著我轉圈很好玩?」
「很好玩呀。」她不假思索地再次笑起來,並把臉貼近他,似乎是打算往胸口裡埋——就和今天早些時候她在沙發上時做得一模一樣——
薛謹帶著她慢慢轉圈,同時試圖用一種不易察覺的姿態悄悄低下頭。
「嘩啦啦啦啦啦!」
第二道升起的大噴泉幾乎震破了兩個人的耳膜。
沈凌在吵鬧的音樂聲與水聲裡大笑起來,看見薛謹肩膀上的水霧被紅色的燈光打出了一層淡粉色,就打算去笑話他——
一個低頭,一個抬頭。
「嘩啦啦啦啦啦!」
第三道噴泉。
在絢爛而又吵鬧的燈光與雨水裡,沈凌不捨得挪動目光去看任何好玩的事情。
沒什麼比此時落在唇上的吻更值得關注。
——而這絕不是什麼雨珠,因為她嚐到了薰衣草的溫暖氣息,還有不知剋制了多久猛然爆發的可怕浪潮。
剋制抱著她的手臂,終於悄悄滑到了腰間。
沈凌試圖想什麼。
譬如她從未這麼貼近地看到他的眼睫毛。
譬如她從不知道還有這麼一種比擁抱更親密的方式。
譬如她所聽到的故事裡的美人魚為什麼是金燦燦的。
譬如這和她所看到的那些電影裡的感覺一點都不一樣。
——但她什麼都想不到,她從髮絲到腳趾都充盈著自己震耳欲隆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