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隻爪爪

沈凌很奇怪,她覺得這個問題是廢話,她指指對方又指指自己:「你笑出聲了,你還衝本喵彎眼睛!……哎,你別彎眼睛了,本喵已經欽點你當執事啦!偉大的人物從來言出必行!」

男孩又彎彎眼睛,用袖子遮住了嘴。

鈴鐺在靜寂的空間裡晃出聲響。

「過來。」他溫和地說,對稱交疊的寬袖拂開,向她示意,「讓我看看你膝蓋上的傷。」

沈凌搖搖頭:「不了,這個地方很奇怪,本喵著急要跑著去找……」

她猛地頓住。

哎?

說起來,剛才壓住心口,那股悶悶的難受的情緒,什麼時候消散了?

男孩輕輕晃晃袖子,懸在水面上的白色小鈴鐺又響了一下。

整個空間也響起了鈴鐺的清脆聲。

「你是說這裡壓抑的情緒嗎?」他平靜地說,「搖搖鈴鐺就會消失。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咦,真的,好神奇!

沈凌點點頭,站起身,拖著被扯亂的袖子與下襬,跌跌撞撞往男孩的方向那裡跑。

她兩隻膝蓋都被磕傷,走路已經從一瘸一拐變成了一顫一抖——但就這樣她依舊卯足了勁兒快樂往前衝,彷彿一點都不痛。

對方看著這小孩狂亂迅猛的跑步架勢,有點錯愕。

還未反應過來,就見她又腳腕一歪,往廊外的水潭一倒——

「小心點。」

鈴鐺聲紛亂響起,鈴鐺的主人伸袖猛地攥住了另一個孩子的袖尾。

一拽,一扯,一倒。

懷裡順勢撲進了活蹦亂跳的一團,鮮活而快樂地在裡面瞎鑽。

「謝謝啦!」

沈凌笑嘻嘻地說,「你是個好低等生物!」

男孩:「……」

他愣了好久,直到沈凌開始好奇地拉扯過他的寬袖玩那裡墜著的白鈴鐺,才回過神來。

鈴鐺聲不斷響起,幾乎是這個空間裡一百年來響動的所有分量。

好像能驅散一百年來沉澱的所有負面情緒。

「……你總是這樣嗎?這樣不行。」

正當沈凌試圖把鈴鐺解下來咬咬時,男孩稍稍推開了她的肩膀。

他抱過她的腋下,有些侷促地把她調轉了一個方向,確認沈凌面朝廊外的陽光後,又小心撩開了她混亂的衣襬。

「破皮了,還有點流血。」

他說,把手掌附在她的膝蓋上:「不痛嗎?」

沈凌被抱向了朝外的方向,鑽不了對方的懷抱,稍微有點苦惱。

——對方身上的氣息很好聞,雖然她目前形容不出來,但還想多聞一會兒呢。

「不痛啦。」她晃著腿,不太習慣對方手掌的暖意,「只是摔跤而已,本喵的牙齒可以咬穿一切,本喵的指甲可以……」

「但對我無效哦。」

男孩打斷她,並放開了自己的手掌,「好了,幫你治好了這邊膝蓋的傷。另一邊是在外面的現實世界摔壞的嗎?抱歉我只能稍微止血。」

……哎?

沈凌瞪大了眼睛,果然發現剛才摔傷的那隻膝蓋已經完好如初,而在外面摔破的另一隻膝蓋已經止血結痂。

她重新站起來蹦了蹦,新奇地轉了個圈,確認腿上沒什麼問題了。

而男孩重新整理好了被她弄亂的寬袖,再次把那兩枚綴在末梢的小鈴鐺懸在水面之上。

不過……

「你說對你無效,是什麼意思?」

沈凌扭頭看他:「本喵的指甲和牙齒可是無敵的!」

「無法傷害我。」對方平靜地說,「你的攻擊天賦對我全部無效。」

「怎麼可能?你怎麼知道?」

「存在可能。我就是知道。」

沈凌看著男孩,男孩也看著她。

最終,他輕嘆一口氣,抬手示意:「如果想要驗證,你可以直接撓我幾下看看。」

唔。

沈凌看看這個可疑的傢伙,猶豫了半晌。

「算啦。」她頭髮上的墜飾隨著歪頭的動作亂七八糟碰在一起,「本喵不想弄傷你。以前直接觸碰本喵指甲的低等生物都已經死掉了。」

男孩錯愕地眨眨眼。

「——而且本喵的指甲和牙齒是無敵的!你可別搞錯了!就算你也是祭司候補的一員,也不可以比本喵的地位高,只能成為執事哦執事!」

聽到這話,對方歪歪頭,溫順垂下的淺紫色頭髮髮梢接到了一點陰影外的陽光。

「你真可愛。我好開心。那,現在,我可不可以笑笑?」

這是個根本沒必要提出的問題,但對方似乎是極端認真地詢問她。

沈凌一頭霧水:「你想笑就笑……你剛才都笑了兩次,幹嘛突然問我?」

「因為我害怕。」

他輕聲說,挪開了視線:「在同一天笑三次,心臟會因為承受不住而爆炸的。」

「好的東西必須要縮減成一點點,再仔仔細細存好。」鈴鐺在水裡的倒影依舊靜止,「否則,會從我這裡全部流失。」

「我不明白。」沈凌困惑地皺眉,「為什麼好的東西會從你這裡流失?」

她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發現他是在看水潭上的木橋,便抱怨道:「我討厭這些橋。就是它害我摔了兩次。」

「我很抱歉。」男孩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避重就輕道,「因為我很喜歡水,所以曾經拜託他們建了橋。」

「?喜歡水就直接去玩水啊?」

沈凌更搞不懂了,她看看那邊安靜的水潭,也看看這個安靜跪坐在陰影裡的傢伙——她這才發現,對方完完全全隱在了迴廊的角落裡,距離陽光有一大段的距離,距離廊下的水潭更是遙遠極了。

「以前這裡只有很多片水潭。」

男孩望著木橋說,「許多許多片水潭,互相用石頭或瀑布隔離起來。這片景色在a國很少見,它會讓我想起我誕生的地方。因為我尤其喜歡水,所以拜託他們在石頭或瀑布上建了橋。」

「……後來,他們把草木推平,把瀑布炸斷,把石頭掘開……建了一條又一條的觀景長廊。長廊聯在一起,變成了愈來愈複雜的迴廊……於是,變成了今天這樣。」

他收回目光,重新放在沈凌身上。

專注而溫和,平靜而疏離。

「這裡只剩下水與迴廊。所以我想我只配坐在這兒,因為我是那個連喜歡的景物都可以毀滅掉的傢伙。不管那是否出於我個人的意願,它們就是會從我這裡流失——我會給我喜愛的東西帶來災禍,所以我規定了自己,不可以去玩水,不可以接觸曾經屬於這片景色的陽光。」

【髒東西。】

【不幸。】

【你活該。】

【……災禍之主。】

沈凌不喜歡他此時的眼神,這讓這個漂亮的男孩變成了塑像之類沒有生氣的東西。

「這和你笑的次數有什麼關係呢?」她揪著手指說,「本喵討厭你這麼說話。本喵命令你開心點!」

對方一愣,又彎彎眼睛。

「抱歉。我只是遵循你的意思,向你解釋了一下我為什麼不可以一天笑三次。」

原本這是寂靜而糟糕的一天,我呆在這兒,等著別人進來把我一遍遍殺死,等著結界甄選出能最完美最順利殺死我的人,把他們選為祭司,又等著那些沒能漂亮殺死我的人在外面失去生命——有的時候我會直接殺死那些人,因為結界清理生命的手法比我殘酷得多。

……不管是失去生命,還是成為祭司,本質上,我依舊在給所有人賜下災禍呢。

這沒什麼。

這是必然的代價。

但是,突然,這兒來了一個單蠢無知的小姑娘。

她一點成為祭司的自覺都沒有,陪我在這裡聊了這麼久,跑步都是跌跌撞撞的。

難道不應該抓緊時間,去尋找那個理應被殺死的物件——或者意識到,你面前這個會說話的東西,是這裡唯一一個活物呢?

我甚至都忍不住主動喊她了。

這麼小,這麼遲鈍的孩子。

她肯定沒辦法完美殺死我,她肯定沒辦法獲得成為祭司的資格。

男孩平靜地想,與其讓結界用那種方式抹除她,這次還是讓我親自動手吧。

「你為什麼不可以一天笑三次呢?」

嗯,果然是孩子的問題。

「不明白,感到開心笑出來就好啦。」

嗯,果然是孩子的思考模式。

「如果你是擔心從我身上感到開心,會給我帶來災禍……那完全沒問題!」

金燦燦的陽光拍拍自己的胸脯,表情鮮活得能跳出來:「本喵有意識起就是吃營養劑、抽血、撕爛低等生物、準備當祭司——雖然過得也超級開心,但要失去這些本喵也完全沒問題呀?‘災禍’根本奪不走本喵任何東西——」

沈凌開心地宣佈,手腳在廊簷下亂劃一通:「因為本喵什麼都沒有!所以對本喵降下災禍吧,然後你想笑多少次就笑多少次!」

……啊。

我明白了。

就是這一天,對嗎。

到了給我自己降下災禍的日子了。

「那如果,我降下的災禍會奪去你的快樂呢?」

「?完全不會,你笑的時候本喵就超級開心!你是說反覆迴圈嗎?哈哈哈哈!」

沈凌發表了這通自認很帥氣的宣言後便仰起頭,等著陌生男孩第三聲輕輕的「噗嗤」,然後跳起來炫耀自己的偉大。

但她等了幾分鐘沒等到,只能帶著點尷尬低頭:「喂,你快笑……」

在陽光下活蹦亂跳的傢伙呆住了。

跪坐在陰影裡的傢伙的確在微笑。

——但那是個非常寂靜的笑容,一邊翹起嘴角,一邊有透明的雨水從他長長的睫毛滾下來,滑進繁複厚重的層層衣領。

他看著她笑,並緩緩抬起袖子,解下了一顆系在袖尾的白色小鈴鐺。

「請收好這個。」

男孩將鈴鐺遞到她的手心,「我想你出去後會什麼都記不得,但抓著一件東西總能有點印象。」

「什……」

「請不要慌張,也不要為我擔心。」

他拉住沈凌的衣袖,向裡一探,抓緊了她的雙手,「我並不是真正存在於這個地方,只不過是為了支付代價滯留了一部分力量和靈魂。雖然消失會帶給現實的我不小的麻煩吧……但總有消失的這麼一天,他和我都一清二楚。」

「我們共同在等待可以對自己賜下災禍的這一天。謝謝你。」

「你究竟搞什……」

男孩拉著女孩的手,額頭貼上額頭,眼睛對上眼睛。

「你叫沈凌,想要成為這屆的祭司,對嗎?」沈凌的眼皮愈來愈沉重,她抗拒地使勁眨眼,「這是我唯一可以報答你的事。謝謝你給了我情不自禁笑出聲的機會,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儘管成為祭司也許是另一種災禍……」

十指相扣,掌心相合,腦子愈發昏沉。

「謹以我滯留在此處的全部力量、投影、靈魂,賜給你福澤。」

「謹以我滯留在此處的全部力量、投影、靈魂,賜給我災禍。」

「我會永遠不幸。我會永遠貧窮。我會永遠保持沉默。」

「你會永遠幸運。你會永遠富有。你會永遠保持喧鬧。」

「賜福成立,結界解除。」

「賜禍成立,結界解除。」

最後,希望你能夠真正見到我——啊,有點太過自私,還是不要給她帶來災禍了,未來她會擁有很多東西。

「……最後,希望你能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你值得擁有全世界最漂亮的風景。謝謝你。」

寬袖,水面,陌生男孩的指尖,包括他所跪坐的木板地面,逐漸像雲霧那樣從沈凌面前散開。

她眨眨眼。

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光禿禿的小廊亭裡,廊亭外是許許多多人震驚的臉。

「消失……」

「結界……」

「沒有死……?」

最終,臉色蒼白的黎敬雪走出來,對著她,深深鞠下一躬。

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祭司。」

逐漸,周圍也響起了這樣的稱呼。

「祭司。」

「祭司。」

「您……」

「祭司。」

沈凌茫然看著這一切,剛準備扒拉扒拉自己的衣服,卻發現手上緊緊攥著一顆東西。

她費了點力攤開爪爪,手指因為用力過猛竟然不怎麼聽使喚。

白色的小鈴鐺,躺在正中間。

……咦?

哪兒來的東西?

殺掉的怪物呢?

想不明白就不明白了,沒心沒肺的祭司揉揉眼睛,從睫毛裡揉掉了一些奇奇怪怪掉下來的雨水,咕噥道:

「我喜歡這個鈴鐺。這是我的第一個寶藏。你們以後都戴這個見我吧,它真漂亮。」

【一百多年後】

哎,外面的世界果然超級棒。

玩累的祭司大人打了個哈欠,翹著尾巴,爬進了眼前的娃娃機。

熊熊和狗狗,恆溫的小空調,藏好的裝著寶藏的小袋子……除了不能把白色小鈴鐺帶出來以外,本喵簡直完滿!

寶藏,寶藏,本喵的寶藏,嘿嘿嘿嘿……

她滿足地睡著了,睡得不省人事,四仰八叉。

直到外部響起了這樣的聲音,語氣平和中帶著一點點憂愁。

「……我的運氣已經到這種地步嗎。娃娃機裡混幼貓的機率都能被撞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