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
【祭司。】
【您……】
【祭司。】
——沈凌一直知道,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所有的低等生物都是她的僕人,所有的僕人都渴望她的賜福,所有希望被賜福的僕人都會把她捧為獨一無二的珍寶。
她可以是金子,可以是寶石,可以是那些人眼中任何最值錢、最稀有、最能給自己帶來所想之物的寶藏。
而他們都會這麼稱呼她:【祭司】。
祭司是教團獨一無二的祭司,也是整個世界獨一無二的祭司。
即便是沈凌討厭的黎姓前任祭司——當他走過,在迴廊上遇見沈凌時,也不得不低下頭,彎下腰。
【祭司。】
他只能這麼稱呼她,也只允許這麼稱呼她。
即便這個男人是上一任的祭司——因為他微弱的威能,逐漸消退的天賦,無法再庇護教團的靈魂投影,所以他被自己取代——
哪怕黎姓的男人關了她多少次禁閉,以長輩的口吻多少次指責她。
他都必須這樣,說出這個獨一無二的稱呼。
沈凌喜歡對方每次說出這個稱呼時彷彿吞了蒼蠅的表情。
【祭司。】
前任祭司,她不認識的前前任祭司,乃至歷史書裡的前前前任祭司,他們都要對沈凌彎腰、行禮、施以敬意。
——然而,遇到薛謹後,她這份認知有點搖搖欲墜。
薛謹從沒有祈求過成為她的僕人,他也從來沒祈求過自己的賜福。
前者沈凌適應良好——不用你祈求,看在你伺候得如此討本喵舒心的份上,本喵榮譽加冕你成為本喵最好的僕人——
後者沈凌就不太適應,但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受。
她不習慣薛謹拒絕自己的賜福,覺得對方不識好歹;但薛謹對賜福的拒絕又莫名讓沈凌很開心。
和她的毛絨兔子娃娃與碰爪爪的禮節一樣,有種「什麼東西終於完成」的奇怪酸脹感。
雖然不知道具體究竟完成了什麼,但沈凌從那以後就很喜歡去蹭薛謹的手,還想把他的手臂也當成自己毛絨娃娃軍團裡的一員——抱著睡覺。
不僅是肚子,不僅是下巴,不僅是臉頰,想摸本喵的耳朵也可以哦,這可是本喵賜給你的特權。
……但她變成人形時,阿謹再也沒有撫摸過這些部位。
沈凌不怎麼開心,但薛謹告訴她說,這也是種和碰爪爪同等重要的「禮節」,外面的世界異性之間彼此不可以亂碰,脖子以下的任何部位都是禁止。
好吧,她勉勉強強地寬恕了自己的僕人,遵循外面世界的「禮節」也是出逃的祭司不得而已的決定。
薛謹和她所有的僕人都不同。
薛謹不會喂自己營養劑,薛謹有一口奇妙的香氣撲鼻的大鐵鍋。
薛謹不會給她寶石墊子睡覺,薛謹送給她很多能咬能玩的玩偶。
薛謹永遠知道沈凌不知道的東西——沈凌不知道的東西基本上包括外界世界的一切,但薛謹從來沒有在教導她這些知識時露出失望或不耐煩的表情。
薛謹做的任何事情都看上去很好玩,沈凌可以跟在他後面在家裡轉上一天,並試圖伸爪扒拉他觸碰的任何物品。
薛謹……
薛謹還會這麼叫她:「沈小姐。」
不是祭司。
不是昂貴稀少的寶石或黃金。
不含敬意,沒有彎腰或屈膝。
沈凌喜歡這個稱呼,這和以前所有僕人對她的稱呼都不一樣。
——然而,今天,在她趕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奇怪入侵者後,薛謹又說了另一個稱呼。
「孟小姐。」
區區一個有點感興趣的戰利品已經無關緊要了。
薛謹要拿走還是要丟掉,沈凌一點都不關心。
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更鮮明的,讓她恍然大悟,繼而空前憤怒的——
「被孟小姐用過的……」
「這是孟小姐的東西……」
「被孟小姐使用……」
「孟小姐的……」
阿謹根本就不怎麼喜歡那個入侵者,為什麼還要使用這種稱呼?
他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意思?
這是屬於我的稱呼!
從來沒人這麼稱呼過她「沈小姐」,當薛謹說出這個稱呼時,沈凌理所當然地把它當成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稱呼。
她驕傲地將其同等於「偉大的無上的帥氣非凡的大祭司」,總之是一聽到就會讓她開心翹起尾巴的稱呼——薛謹每次輕聲說「沈小姐」,沈凌都把這簡短的三個字當成了漫長而華麗的彩虹屁。
因為她每次聽到阿謹呼喚自己都很開心,除了這個稱呼本身充滿令貓開心的讚揚以外,沈凌想不出「聽到呼喚就開心」的任何適當理由。
沈小姐。
沒有僕人這麼稱呼過本喵——相反,這個僕人也理應不使用這個稱呼來形容除本喵以外的任何生物,因為本喵是最獨特的祭司。
「沈小姐」和「祭司」,她原以為這是同等獨特的稱呼,只不過前者比後者還要親切可愛一點。
……今天,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愚蠢的錯誤。
這原來是個通用的禮貌稱呼嗎?!
「沈小姐」和「孟小姐」是同等的?!
不管這個人稱呼自己時在炸小黃魚、在收拾她的玩具、在整理她的衣服——不管他說出這個稱呼時露出怎樣的表情——
這是個與外界所有女人同等的稱呼!
這只是個該死的「外界禮節」!
這一丁點、一丁點都不獨特!
沈凌才不要去注意語氣表情這種細微的東西呢——她這麼偉大,這麼帥氣,這麼寬宏大量縱容自己僕人「遵循禮節」,縱容這個僕人不來摸自己的耳朵或臉頰,縱容他「禮貌拉開距離,不觸碰任何部位」,縱容他不許撓浴室門不許推杯子的各種無理要求——她已經給了這個僕人很多很多權利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像自己這麼寬宏這麼帥氣的存在了!
——可他連基本的、獨特的稱呼都沒有給自己!
本喵怎麼能和那些低等生物擁有同等的地位,本喵難道——
難道——
……難道?
等等,她以前也沒怎麼在乎過獨特的【祭司】稱呼啊?
雖然她比所有低等生物都要高等卓越,但她才不在意那些僕人心裡掛念著幾個低等生物呢——沈凌好歹還賜過「願你能如願得到你心愛的女人」這種福呢,她知道僕人們不會真的將她視為唯一。
沈凌覺得沒必要和僕人們心裡的獨特爭個高下。
她比所有女人、所有財物、所有權力都要高等,這是教團從小到大告訴她的真理,真理沒必要去解釋。
……和以前一樣,這本該是無所謂的事。
如果薛謹也在心裡掛念著一個低等的「獨特」,所以才對她使用這種普通稱呼……那也沒必要解釋,沒必要解釋,這是僕人的失敬,僕人的愚蠢,她才是最高等的,最高等的生物不屑於搭理……
「好的。你確定是這款粉餅嗎,小姐?」
……氣死了!氣死啦!呸!呸呸呸!混蛋!混蛋!大混蛋!
沈凌越想越氣,越想越氣,氣得攥緊了肯德基甜筒皮——冰激凌早就在一個多小時前被她舔完,只不過她不捨得丟掉奶白色的甜筒皮。
此時,沈凌已經全然遺忘了自己想留回家的甜筒皮,她「咔擦咔擦」用力咬著最下面的華夫片,想象這是薛謹的胳膊。
而她目前正站在化妝品櫃檯旁邊,聽著薛謹和那個女服務員交談。
「是的,小姐,我想要一款和這種粉餅一模一樣的……」
「不,不需要套裝,小姐。」
「也不需要今年的新品。小姐,能麻煩你查一下還有沒有貨嗎?」
沈凌,再一次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為什麼她一直沒發現?
——因為薛謹這幾天基本都是和沈凌待在家裡活動,出門採購時也會一直帶著沈凌……他這幾天在沈凌視線範圍內打交道的陌生人只有超市收銀員,商店收銀員,銀行職工,那幾個突然來拜訪的朋友。
好巧不巧,這其中只有超市收銀員是女性,而每次薛謹收銀結賬時,都會把沈凌哄到超市出口外的小食販賣處等待,再給她零錢買小零食。
她忙碌於嗦著手指吃冰棒或咬吸管喝牛奶,就從來注意不到那邊的薛謹在付賬時與收銀小姐的交談。
……這原來真的只是種禮貌稱呼。
最普通的禮貌稱呼。
不是專屬於她的絢爛讚美詞。
不是……獨特的……
薛謹總算說服服務員為他翻出了和舊粉餅一模一樣的商品——這款粉餅是品牌賣的不太好的某個老款,他為了找到完全相同的這枚,已經領著沈凌逛了三個不同的商場。
所以,東西找到了,也證明自己的確能辦到所承諾的,沈凌應該不再生氣了吧?
這是一模一樣的粉餅,而且還是全新的。
薛先生接過服務員遞來展示的樣品,剋制住沒去看價籤,轉過身便打算遞給沈凌瞧。
結果他對上了一隻鼓著臉在嚼甜筒皮的貓貓,帽子壓不住她炸起來的耳朵毛,金髮蓬得像一團氣呼呼從裱花袋裡擠出來的香橙味的戚風杯子蛋糕糊。
金燦燦,軟乎乎,一戳似乎還會彈起來,蓬鬆到想咬一口。
薛先生沉默了一瞬,便繼續舉起了手裡的單反,並開始思考家裡有沒有杯子蛋糕的烘焙模具。
……真是太不像話了,比起把她哄好,我竟然更希望相機記憶體卡用光後再把她哄好。
沈凌並不知道自己的頭髮在薛謹眼裡已經變成了一道甜品,更不知道她明天能吃到一整盒香橙味的戚風杯子蛋糕,蛋糕頂上還用淡奶油固定了一小撮金平糖。
她此時依舊很生氣,生氣到「喀嚓喀嚓」吃光了華夫餅皮,然後對著薛謹咬空氣。
這是示威的一種,沈凌也想把手臂張開揮起來,但她知道在公共場合這麼幹有點不合適。
「幹嘛?幹嘛?你舉著這個黑漆漆的東西對著我幹嘛?我要咬你——我生氣了,我要吃了你!」
來吃吧。
——自制力優越的薛先生及時嚥下,溫和改口:「沈小姐,我們已經找到了粉餅。如果我把它買下送給你,你能消氣嗎?」
呸!
我才不要那個破「小姐」用過的東西,你都說它沾了討厭的氣息!
重點根本就不是這個破玩意兒,重點是……重點是什麼來著?
已經被猛然意識到的事實氣到昏頭的貓貓
沈凌大聲回答:「不!能!」
「那你究竟要怎麼才能不生氣?」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