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隻爪爪

作為偉大、帥氣、全能的祭司,沈凌自覺,她只有那麼一個小小小的缺點。

這就是換毛期。

每個月,持續一週的時間,固定而規律,卡斯將它比作「大祭司的生理期」。

……但沈凌才不信卡斯的鬼話呢,她從卡特那裡打探過人類女性的「生理期」,卡特含含糊糊地告訴她那隻會讓人類女性一個私密而羞恥的部位流血,並可能導致一定的情緒波動。

流血而已,和她的換毛期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本喵每月都會被抽血呢,本喵知道自己的血能讓全世界變得更好,但那些低等人類就算流血也是沒有貢獻沒有用處的骯髒血液。

——僕人們都是這麼告訴她的。

沈凌不太喜歡換毛期,當然她不是介意僕人們在換毛期給她抽血(她早就習慣了一百多年),而是因為換毛期她沒有東西可玩。

卡斯,卡特,其他所有僕人……他們都無緣見到這個時期的沈凌——每個月,當她的換毛期降臨,都會在黎敬雪與相關高層的監管下,被送到一個特殊的小房間,隔離起來。

隔離很無聊,那個小房間更無聊,抽血讓她昏昏欲睡,醒來後只能瞪著天花板喵喵叫。

而且換毛期的她很醜,非常醜——沈凌在換毛期期間不能在貓與人類之間的形態自由轉換,換毛期降臨時她是什麼姿態,後續七天就是什麼姿態。

如果換毛期降臨時她是低等貓類,換毛期時她就只能憤怒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毛髮越來越暗,毛色越來越淺,染上髒不拉幾的黑色或灰色——而且她會全身發癢,會忍不住到處亂蹭,然後瞪著自己蹭下來的一團團醜毛繼續憤怒。

如果換毛期降臨時她是祭司的狀態,那還稍微好一點,不用看到自己變得醜不拉幾的毛。

但與其相對的是,她發癢的毛髮不能蹭下來,就只能從食管從身體裡排出。

她會時不時地開始乾嘔,吐出成團的毛球,並忍受腦袋和尾椎時不時的發癢——耳朵或尾巴會在這個時候不管不顧地蹦出來,黎主席說這可能是種「控制紊亂」。

沈凌更討厭這個,她覺得管不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是很丟臉的行為,所以寧願在換毛期變成一隻貓,瞪著鏡子裡醜不拉幾的自己發火。

……逃出教團後的那幾年她就是以貓的形態度過換毛期的,這在某種意義上還避免了她被貓販子抓走——

沈凌的流浪生涯中當然少不了動管局或貓販子,畢竟她一年前還在a國活動,沒有跨海旅行的想法——但她總能幸運地在換毛期與這些人撞上。

前者會在捕捉流浪野貓時漏掉沈凌,因為後者著實醜到了與垃圾桶融為一體的境界;後者分外嫌棄醜不來幾可能有病的貓崽,繼而轉身離開。

和阿謹在一起之後,對方四個月都不在家裡的情況放縱了沈凌繼續以貓的形態度過換毛期,而且她有一大堆的薰衣草味枕頭可以蹭著止癢,還可以看漫畫吃小黃魚玩。

如今,對方回來了。

而今天開始,就是自己在阿謹眼底度過的第一次換毛期。

這次,她必須要保持人形度過換毛期,因為沈凌知道自己如果七天都是貓的形態,就等於向阿謹美味的午餐晚餐徹底告別。

——阿謹到現在還是隻給另一個形態的自己投餵小黃魚!還只有兩根小黃魚!阿謹是個兩面三刀的混蛋!

【傍晚】

新婚四個月的妻子終於主動提出要同床入眠,似乎很值得丈夫浮想聯翩。

但薛先生只是保持著佛系的態度從櫃子裡抱了一床新被子,保持著佛系的態度把自己的臥床一分為二,保持著佛系的態度用毛線在中間擺了一條「楚河漢界」,保持著佛系的態度抱走伸手扒拉毛線的沈凌,又思慮片刻後,把毛線換成了一根堅固踏實的超長擀麵棍。

沈凌不開心:「這個東西硬邦邦的!如果我睡覺時壓到了會難受!」

佛系的薛謹:「那就不要壓到它,沈小姐,只要你好好睡在你那床被子裡,睡在床的另一邊,就不會被壓到。」

沈凌:「……我要生氣了,阿謹!」

薛謹:「去洗漱,沈小姐,我要開始放《舌尖上的c國》了。」

唔。

知道今晚不能趴在薛謹胸口上睡覺的沈凌很生氣,但為了不錯過《舌尖上的c國》,她只好生著氣「登登登」走進了衛生間。

薛謹則是去廚房把滷到一半的雞爪裝進保鮮盒,又洗了一小盤葡萄,給自己泡了一杯綠茶。

他端著葡萄和綠茶來到電視機前,發現衛生間裡的沈凌還沒有出現。

薛謹想了想,走過去,敲敲門。

「沈小姐?你是在玩電動牙刷,還是在玩牙膏?這兩個東西都請你不要亂玩,好嗎?」

門那邊沒動靜,只有水龍頭汩汩把水淌入下水管道的餘響。

薛謹又敲敲門:「沈小姐?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在裡面摔倒了?」

依舊沒有回覆。

薛謹看向牆上的掛鐘,耐心等到秒針走完一圈,第三次敲動房門。

「沈小姐?你需要幫助嗎?我進來了?」

這一次,裡面很快響起了回覆。

「不用啦,阿謹,我很快就好。」對方依舊興高采烈,聽不出任何異常,「電動牙刷和牙膏都好好玩哦!」

薛謹:「……」

明天就去超市買原始的手動牙刷,再把牙膏換成薄荷味好了。

薛謹放下敲門的手,剛打算轉身,又突然遲疑地頓了一下。

沈凌是個單純的好姑娘。

沈凌有過糟糕的回憶。

沈凌……沈凌的心理還是兒童。

雖然我決定信任她,照顧她,但這個姑娘再怎麼清澈無辜……

她身上的疑點,好像有點太多了吧?

奇怪的缺失常識。

奇怪的舉動。

奇怪的跨海偷渡。

奇怪的興高采烈……對,就是這點。

引起我遲疑的,就是這點。

沈凌的興高采烈。

隔著門,聽上去奇怪而失真——甚至有點虛假。

這種突兀的虛假一瞬間讓我審視了這姑娘身上所有被忽視的疑點,和我結婚之後在不觸及過去的情況下當然可以一筆帶過,夫妻之間有些事情可以成為永遠的秘密,我的工作和我的「小提琴」也是個秘密——但這個瞬間,不知為何,平和而距離遙遠的普通人停住了腳步。

也許是因為,他分外敏感的神經,從語氣完全「興高采烈」的回覆中……察覺到了一點難受?

他在原地定住,重新轉身,輕輕邁步。

這次的邁步不同於以往所有的邁步:這次邁步,薛謹沒有刻意控制自己發出「普通人理應發出的腳步聲」,他像幽靈那樣無聲滑回門邊。

不發出一絲聲息。

不捲起一縷空氣。

接近,立住,微微傾身,側過耳朵。

眼鏡後的異瞳閃了閃紫色的虹膜。

接著,獵魔人清晰聽見了門那邊的獵物在做什麼——輕輕放下水杯,扶住陶瓷洗手檯後手指再次捏緊,這個方向捲起的氣流說明她猛地俯下了身——

最終,是壓得極低,微不可見,卻在異類感官中清晰可聞的乾嘔聲。

沈凌在嘔吐。

而她不想讓自己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輪到獵人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