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潛伏在深夜裡的獵人,主動卸去給自己訂立的人類守則後,便會露出比獵物還可怖的獠牙。
然而……
「喵……?」
呼吸有點困難的沈凌,在睡夢中朦朦朧朧睜開了眼睛。
淺蔥色的貓瞳,乾淨又清澈,堪比擺在高階櫥窗玻璃碟子裡的剔透小糖球。
薛謹的手指沒有停頓。
老練的獵人甚至友好地衝她笑了一下,這依舊是個平平無奇的憨厚微笑。
「……喵嗚。」
看在炸小黃魚的份上,暫時隨你摸啦……雖然奇怪的有點呼吸困難。
沈凌直接把這個微笑解讀成了「討好」,她大方地揮揮爪爪,便再次閉上眼睛,毫無防備地重新入睡,也沒有轉身遮住自己的肚皮。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個連偽裝、窒息、死亡都不清楚,從未接觸過陌生人殺意,也更不明白掩藏惡意的幼崽。
不懂得遮蓋弱點,不懂得迴避攻擊,連感到難受都不會反抗。
白紙般的小孩。
所有的幼崽——無論是魔物還是普通生物,都被劃在薛謹的「普通人」守則保護範圍內。年幼的生命不是獵物。
於是,重新套好守則,極為遵守自我秩序的獵人,從容放開了即將把她掐死的手。不出於任何動搖,亦沒有任何惻隱之心。
沈凌一無所知。
【一小時後】
沈凌是餓醒的。
……按理來說,睡前她吃掉了整整一盒的炸小黃魚,感受到了空前絕後的滿足感,短時間內她不會再感到飢餓才對啊?
於是沈凌揮爪,想要摸摸自己的肚子,卻感受到了一種阻力——
她的爪子,被絲線捆住了。
「喵?喵?」
誰暗算本喵?
「你醒了。你很喜歡吃小黃魚嗎?」
——這句話成功讓躍躍欲試準備找人幹架的沈凌轉移了注意力。
她抽抽鼻子,噴香的油炸小黃魚味道撲面而來。
咕嚕咕嚕響的油麵上冒著泡泡,魚肉與雞蛋液、麵粉在一起共同爆出噼噼啪啪的香味,細微的椒鹽顆粒讓酥皮又脆又香,那根不斷在油鍋裡撥弄的長筷子幾乎明晃晃向她炫耀,剛出爐的翻滾的噼噼啪啪的炸小黃魚,與堆在保鮮盒內冷掉還有些油膩的小黃魚,完全不是一個次元的東西……
握著筷子的傢伙正是缽缽雞,但他似乎相當有覺悟,一邊烹製著沈凌(幾小時前才發現)最喜歡的美食,一邊討好地詢問她的意見。
「喵!」
不要大意地上供給本喵吧!
沈凌很想表現出高傲的姿態,但為了取悅這個懂得討好認錯的缽缽雞,她還是悄咪咪把頭往油鍋的方向探了探。
……再探了探。
戴著厚厚圓眼鏡的缽缽雞又衝她笑了笑,並伸手擋回了幾乎要把**腦袋伸進鍋裡的球狀物體。
他輕輕一推就讓沈凌在桌面上滾了一圈——沈凌這才發現,自己的四肢都strong線纏住了,背後還打了一個蝴蝶結,儼然/strong線封印的**絨球。
「喵?喵?」
你要幹嘛?這就是你認錯的姿態嗎?大膽的缽缽雞!
對方沒有就此解釋,而是熟練地在鍋邊敲敲長筷,震掉筷子上多餘的油後,關火起鍋。
「剛炸好的小黃魚。你想嚐嚐嗎?」
沈凌立刻奮力滾了回去:「喵喵喵喵!」
拿來拿來拿來本喵原諒你了!
薛謹再次伸手擋住了這隻往油鍋裡猛衝的貓崽,發自內心好奇她這種只需要小黃魚就能拐賣的魔物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不,根本不需要拐賣,讓她自己直接滾進油鍋裡就玩完了好嗎。
「好的,稍等哦。」
沈凌眼巴巴看著這隻懂得認錯的低等鳥類把小黃魚一隻只夾出來,一隻只放到廚房紙上過濾,再一隻只放進距離她鼻子幾釐米的乾淨保鮮盒。
她看著對方慢悠悠的動作,被那熱騰騰的香味勾得不停咽口水,不由得催促道:「喵喵喵!」
薛謹平靜地說:「好啦,別催,這是最後一隻了。」
沈凌繼續眼巴巴看著他夾過最後一隻炸小黃魚,懸到自己面前,椒鹽與魚肉的蓬勃香氣近在咫尺。
沈凌眼巴巴地注視薛謹把這隻小黃魚也放進盒子裡,粉色的舌頭吧嗒吧嗒舔著嘴巴旁邊的****。
「想吃嗎?」
「喵!」
——然後沈凌眼巴巴地看著薛謹「啪」一下扣緊了保鮮盒。
「這是給我接下來要去相親的女孩的見面禮。」這個男人溫和地把保鮮盒放進袋子裡,又在沈凌眼巴巴的注視下給袋子打了死結,「和你沒有關係。」
沈凌:「???」
「我知道你能聽懂我說話。你看,你裝作脆弱的野貓花掉了我支付寶裡的十塊錢,價值490美元的異化物理攻擊符,1888元的體檢費,還有每天兩百多的託管費。」
薛謹平靜地摸摸沈凌呆滯的腦袋:「在你還清這些欠款之前,我不會給你除了奶粉和貓糧以外的食物——對了,你還吃掉了我本來打算帶給相親物件的零食,讓我不得不起鍋重新炸了一整盒,這些你都要負責。」
「那麼,再見,我回來時會檢查你是否老實待在原地,否則就把你送到獵魔公會。你不會想去公會的,對吧?」
沈凌呆滯地看著他拿起打了死結的裝著一整盒剛出爐小黃魚的袋子。
又呆滯目送他走出廚房,走出家門,關門落鎖。
——薛謹把鑰匙在門鎖裡轉了好幾圈,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接下來的相親地點,並順勢等了幾分鐘。
三分鐘後,門內傳來一陣叮鈴哐啷的響聲,然後是門板上「嘎啦嘎啦嘎啦」的瘋狂撓動,伴隨狂怒的「喵喵喵喵喵」。
花了不少冤枉錢、又出於守則必須繼續照顧這隻幼崽、還因為對方是魔物不能再託管給普通人類的薛先生滿意了,好受了,開開心心地轉身下樓,相親找物件去。
誰也別想逼他養貓(:
——當然,以薛謹的奇妙運氣,怎麼可能恰好在一個憋著氣不得不面對燒錢玩意兒再捏鼻子飼養它的時候,接到了新的相親邀請呢?
要知道,上一個提著滅火器和運動水杯回家的姑娘回過味後,可是又去相親機構叭叭叭投訴他了——哦,倒不是投訴薛謹人品不好,投訴的是薛謹搞虛假**。
這份邀請並不是由薛謹註冊的正規相親機構發來,而是由他前幾天隨手下載的app發來。
這個app開發簡陋,匿名制度,一切都不透明公開,在各種市場裡信用存疑,薛謹只是偶然發現,秉承「不要錢就是送」的心理下載下來。
今晚他本打算做完紅燒排骨就在家佛系看看《人與自然》《風味人間》,卻在給熟睡的沈凌捆毛線時收到了app內的訊息提醒。
薛謹原本懷疑和自己對話的只是個來釣魚的智慧ai,但對方真的發來了自己的照片,還有詳細地點,表明想和他見一面。
……嗯,照片裡的姑娘只能勉強用「心靈美麗」來讚美,薛謹大概明白對方為什麼要在這種不入流的相親app裡找物件了。
但他本人對女孩的外貌沒什麼要求,只要性格好一切都ok,便爽快答應了對方。
魔物是隻心理年齡頂多七八歲的幼崽魔物,指甲連他手掌都劃不破,用毛線稍微捆捆再把門一鎖完全不需要擔憂。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魔物跑了出去,那也和薛謹無關,因為現在是獵魔人的下班時間,而那隻崽崽不在他的獵殺名單上。
「這一整天,總算發生了點好運的事情。」
【另一邊】
「喵喵喵喵喵!」
倒霉倒霉倒霉!
指甲連他手掌都劃不破的魔物氣得左撓右撓,但怎麼都撓不開身上的毛線。
——本喵的指甲不是連牆都能劃破嗎?開什麼玩笑?剛才撓缽缽雞的時候他怎麼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沈凌氣得七竅生煙,但**線捆著連揮爪爪發洩都做不了——看不起本喵嗎,看不起本喵啊,那個無恥卑鄙劣等低賤的缽缽雞——小黃魚是本喵的!
【請您謹記,不要輕易暴露,尤其是位於外界……】
「喵喵喵喵!」
【請您學會基本的剋制,作為祭司,再寶貴的東西也沒有價值……】
「喵喵喵喵!」
【沒有值得您用祭司高貴姿態降臨的土地……】
「——小黃魚!剛出爐的小黃魚!我要吃小黃魚!小黃魚是我的!缽缽雞都**!」
在空前絕後的怒火下,**線捆住的魔物發出了人類的嗓音。
女孩子的嗓音,甜嫩嫩的。
「啪」地一下,毛線全部掙斷。
代替爪爪惡狠狠揮向半空的,是有點肉窩窩的手掌。
「缽缽雞,缽缽雞,可惡的缽缽雞,別以為本喵抓不到你……薰衣草和雨水的氣味這麼明顯……呸!」
【四十分鐘後】
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薛謹開始懷疑自己被放鴿子了,或者對方的確是個釣魚的智慧ai。
……唉,這年頭,ai釣魚都不用美女照片嗎,這麼質樸的。
他最後看了看手機,便將其放回口袋。
這裡是個挺大的購物廣場,回家之前,薛謹打算去寵物店買點進口貓糧。
當然,如果那隻魔物能夠直接掙脫毛線逃跑,他就不用負起責任照顧對方了……希望魔物成功逃跑吧……
「缽!缽!雞!」
薛謹:???
他似乎聽見有女孩子喊話,語氣裡懷著堪比面對劈腿前男友的仇恨之情……哦,在購物廣場啊?鬧這麼大?情侶狗分手是好事……
單身狗很有自覺地繼續走。
「你站住!」
……哎,不對,好像在喊我。
應該是錯覺。
單身狗繼續往回走。
「你站住,你站住——你說好給本喵——我吃的,你往哪跑?」
……???難道是相親物件嗎?話說除了相親物件我認識任何一個性別為女的傢伙嗎?
對方的語氣已經相當不耐煩,而且極富指向性,於是薛謹回過頭,禮貌地對其伸出手:「你好,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猛然打住。
因為即便戴著厚厚的圓眼鏡,眼睛也彷彿閃了閃。
金燦燦的齊劉海,金燦燦的小卷毛,金燦燦的高領超大款毛衣和金燦燦的露趾羅馬鞋——這個女生嗒嗒嗒跑過來,仰起圓臉蛋,手向上高舉,一邊往他的衣領上**瞎甩毛衣袖子一邊控訴——「本——我怎麼不來?我當然要來!給我小黃魚!」
薛謹:「……」
他瞅瞅對方,又掏出手機,瞅瞅照片裡那個只能用心靈美來讚揚的姑娘。
又瞅瞅對方。
彷彿從暖萌系手賬本里跑出來的蘿莉美少女。
這個彷彿從暖萌系手賬本里跑出來的女孩子見狀鼓起了臉,繼續**往他衣領上狂暴甩袖:「缽!缽!雞!小!黃!魚!」
面對此情此景,薛謹後退一步,堅定地轉身,邁步。
「抱歉,小姐,你的真實形象是對我的消費欺詐。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