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又來人了:棉紡廠的二位領導——財務科的錢科長和人事科的金科長拎著水果、點心進了住院區。金科長一進來就愣了:「哎,這是怎麼回事?」
錢科長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怎麼了,老金,怎麼不走啊。」
「怎麼……怎麼這麼多警察啊?」金科長一眼看見了省廳和市局站崗的警察,還看到了谷成棟病房裡的那幫警察。
「警察?肯定有警察啊。」錢科長不以為然,「你也不想想小萬卷進什麼事裡了。」
「可這也太多了……」金科長看見了李原,「您是李同志?」
李原點點頭:「你們這是……」
「我們代表廠裡來看看小萬。」金科長點頭哈腰的。
「李同志啊,」錢科長也辨認出了李原的聲音,「您也在?小萬在哪間病房啊?」
「就在前面,605床。」李原指了指,「今天才來?」
「是啊,是啊,昨天於廠長……」
「於廠長問了一下小萬的情況,批評我們啦。」金科長打斷錢科長的話頭,「說我們太不關心同事了,出了事到現在也沒看望一下,所以我們今天就來了。這些東西,」他揚了揚手裡的塑膠袋,「都是今天早上現買的。怎麼這麼多警察同志啊?」他又賊兮兮地往谷成棟的病房裡掃了兩眼。
「有點兒事兒,」李原想了想,不打算向他倆解釋太多,「不過跟萬玟玟沒什麼關係,我帶你們去吧。」他說完便往萬玟玟的病房走去,金科長和錢科長連連稱謝,跟在他的身後,薛文傑想了想,也跟了過去。廖有為和曾憲鋒本來也想跟過去,後來一轉念,覺得六個人的隊伍未免太浩浩蕩蕩了,便忍住沒動,繼續觀察省廳各位同事的動靜。
金科長一進屋就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後熱情洋溢地開始發言:「哎呀,小萬,這兩天可委屈你了,身體怎麼樣,沒什麼事兒了吧?我們本來還挺擔心的,今天一看,哈,其實你精神挺好的,我們也就放心了。這是我們今天早上出來之後買的,新鮮的,給你放這兒了,你可得記得吃啊。怎麼樣,大夫說沒說,還得多久出院?你放心,廠子裡也沒什麼事兒,你就多休息幾天,等完全康復了再上班也來得及。到時候我們商量商量,要不等好了之後,你再出去旅旅遊,散散心。這回情況真挺特殊的,我們聽說之後都捏著一把汗呢。前幾天沒來,也純粹是因為沒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不敢輕舉妄動。其實這幾天我都有點兒坐不住了,還是廠長說,要不你們去看看。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終歸是我們廠的職工,是我們同事,這點兒感情還是要有的,別讓人覺得廠子裡對你不聞不問,這樣會傷了大家的心的,所以我們今天就來了。」
他的語速很快,噼裡啪啦的,彷彿正在被狗攆似的,李原的耳朵都有點兒跟不上,而錢科長一直在他身後附和。萬玟玟的表情卻很平淡,好不容易等到金科長說完了,萬玟玟才點點頭:「嗯,謝謝。」「謝謝」兩個字說得很輕,似乎沒什麼感情。
「你還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提,廠子裡一定會盡量幫你解決。」錢科長慢慢開了腔,才不至於讓屋裡突然冷場。
「我沒什麼困難,都挺好。」萬玟玟幽幽地說道。
「你不要客氣……」金科長又開口了。
「我沒有客氣。」萬玟玟打斷了金科長的話,這讓李原也鬆了口氣。
「我們研究過,等你滿一年了,可以解決你的編制問題。」金科長似乎特別替萬玟玟感到高興,興高采烈地宣佈,這句話他說得還算比較從容。
「哦,那到時候再說吧,也許用不上。」萬玟玟淡淡的,似乎不怎麼領情。
「解決了編制,就能解決住房了,以後……」金科長顯然對萬玟玟的不開竅感到著急。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金科長那張嘴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了。
「要不你們先回吧。」李原出來打圓場,「今天你們來得不巧,事情太多,亂鬨鬨的。」
「沒事,沒事,再坐會兒,再坐會兒,不著急,不著急。」錢科長看不清幾個人的表情,還以為李原是純客氣。
「先回吧,今天太亂。」李原笑笑,盯著金科長。
金科長被李原盯得十分不自在,他拽了拽錢科長的衣角:「老錢,咱們回去吧,今天確實不太方便。」他有些悻悻。
「哦,回去啊?」錢科長還沒坐下——他沒找到坐的地方,一直站在金科長身後。
「回吧,回吧。」金科長無奈地對錢科長說道。
「你們慢走。」萬玟玟說得很平淡,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點兒不像是在送客。
「那你好好休息。」金科長擠出滿臉笑容跟萬玟玟告辭之後,又露出無奈的表情,和錢科長離開了病房。
「抱歉,抱歉,今天省廳的同志在這兒辦案子,你們真不能待太久。」走到外面,李原虛情假意地連連道歉。
「省廳?」金科長和錢科長同時愣了一下。
「就是省公安廳,咳,」李原乾咳了一下,「事兒有點兒大。」
「因為什麼呀?」金科長似乎很好奇,而錢科長也伸長了脖子想聽聽。
「這個嘛,我不太方便透露。」李原故弄玄虛。
「很大,很嚴重?」
「反正,」李原摸了摸後脖頸,「怎麼說呢?」他又頓了頓,往萬玟玟的病房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在谷成棟病房門口站崗的警察,「這麼說吧,萬玟玟旁邊那張床上睡的是省廳的女警察,還有一個檢察院的以家屬名義在這兒陪床。」
「啊?」金科長張大了嘴,錢科長索性張不開嘴了。
「反正情況就這麼個情況,你們趕緊回吧,待時間長了可能影響不好。」李原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他們的來路。
「好,好,謝謝您。」倆人都有些驚慌,也說不清為什麼要表示感謝,連忙走了。
「這樣合適嗎?」薛文傑在後面耳聞目睹了李原對這二位科長的戲弄,覺得有些不妥。
「怎麼不合適,當然合適。」李原笑笑。
「這倆再猥瑣,也是國企幹部……」薛文傑有些擔心,雖然李原說的那些不能算瞎話,但明顯是往歪處領這二位的想象力。
「放心吧,幹部時間不長了。」
「怎麼說?」
「昨天我和孫隊去他們棉紡廠轉了一圈,這麼說吧,絕對不乾淨。」
「怎麼見得?」
「昨天我們聽說你那個老同學邵謙常去棉紡廠找萬玟玟,就在那位於廠長面前提了一下邵謙這個名字,結果那位於廠長就慌了,破綻百出。我想這裡頭肯定有問題,而且跟邵謙有關係。」
「邵謙,能有這麼大的能量?」薛文傑實在無法想象當年那個懦弱的少年如今能讓一位國企的廠長談虎色變。
「而且他們之前一直不來,這我也理解,臨時工低人一頭,他們肯定是這麼想的。可我們昨天去了之後,稍微敲打了兩下,他們今天就來看萬玟玟來了,說明了什麼?」
「說明,」薛文傑想了想,「說明他們怕萬玟玟告密?」
「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李原笑著眨巴眨巴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