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9日(六)

白隊長四十多歲,皮膚粗糙黝黑,臉上鬍子拉碴,眼睛有些發紅,嘴上叼著一根奇形怪狀的黃紙菸卷,似乎是他自己卷的。他上身穿了件帶破洞和泥汙的白汗衫,披了件皺皺巴巴的灰色工作服,褲子和工作服是一套,腳上穿著一雙綠襪子,還趿著一雙破布鞋。

「你們是幹嘛的?」白隊長粗魯地問道,他說話的時候,菸捲就在嘴唇間上下撥動,隨著話音出來的,不止有煙味兒,還有酒氣。

「市公安局刑警隊的,」孫寶奎拿出警官證,「想問您幾個問題。」

「問什麼呀?」白隊長的音量小了些,明顯是有些動搖。

「要不咱們出去溜達溜達?」

「去哪兒?」白隊長有些發慌。

「你別緊張,到外面隨便轉轉,你也不希望被人看見我們向你問話吧。」

「哦,那……好吧。」白隊長勉強同意了。

「上車吧。」到了院裡,孫寶奎徑直把白隊長帶到了自己的車旁邊。

「啊,還坐車?」

「站了一天了,太累,不想站著,上車吧。」孫寶奎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把孫隊長推上了車。

李原也上了車,一邊發動一邊問:「孫隊,去哪兒?」

「江邊,涼快。」

「好嘞。」隨即車子便開出了興茂集團的大院。

這個月份,天氣還不算太熱,江邊依舊有很多人。李原找了個還算僻靜的地方把車停下,孫寶奎回過頭:「白隊長,你全名叫什麼?」

「白聯富,聯合國的聯,先富帶後富的富。」

「身份證號呢?」

「1,1,1……」白隊長想了半天,「我忘了。」

「沒事,那回頭再補。」孫寶奎回頭看看李原,他已經掏出小本子,開始做記錄了,他這才轉回頭來繼續問,「你的職業呢?」

「包工頭。」

「驚雁湖的工程是你包的?」

「是。」

「你手下有多少人?」

「十來個人吧。」

「這麼少?那院子十來個人就能蓋?」

「現在不是院子蓋完了嘛,當初蓋那院子的時候差不多上了百十來號人呢。現在平整道路,用不了那麼些人,就都打發走了。」

「這百十來號人你都認識嗎?」

「當然認識了,不認識我也不敢往邱老闆那兒介紹啊。」

「行,那你把這百十來號人的姓名和聯絡方式給我,我們去核實一下。」

白隊長苦笑了一下:「警察同事,我知道錯了,你別拿我尋開心了,我哪兒記得住那麼多人。我實話跟您說,我們這行有我們這行的辦法。我這個包工頭,手底下常年也就這麼十來個人,這十來個人我都能找到,也能記得住,其他人,都是別的包工頭手下的。我就認識那幾個包工頭,有活了,我就叫他們來,把活轉包給他們。活幹完了,就把他們打發走。」

「那些包工頭你都能找到吧?」

「能,能。」

「你把他們的聯絡方式告訴我們一下。」

「行,行。」

白隊長從衣兜裡掏出個小本子,往拇指和食指上啐了口唾沫,然後翻開小本子:「都在這兒呢。」

李原有點兒嫌棄地看看他的手指和本子:「你念,我記。」

白隊長記的人名還不少,他先念包工頭的名字,後來索性把他手下那十幾個人的名字和地址也都告訴他們了,唸完還要說明一下:「我帶這十幾個人,明天你們直接去工地上找吧,省事。」

「哪個工地,驚雁湖?」

「驚雁湖哪兒還回得去,」白隊長聳聳肩,「得換個地方了。」

「換哪兒了?」

「南郊那邊有個商品房小區,房子都蓋完了,明天我們去掃尾,清運垃圾,然後做綠化。」

「你手下這些人,包括你找來這些人,其中有沒有誰是有前科的?」

「有前科的這可難免,不過基本上都是些偷摸嫖賭之類的,沒有大案子。」白隊長眨眨眼睛,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孫寶奎的話外音。

「你確定?」

「您放心,我帶的人我自己肯定要問清楚。關經理囑咐過我,不要有前科的,要老實可靠的。我跟他說有前科這個可沒準,但我找的肯定都是沒坐過牢的,最多也就是拘留。」白隊長一邊說,一邊挺了挺胸脯,似乎很自豪。

「你們是哪天離開驚雁湖的?」

「前天……不對,大前天。」

「9月6號?」

「對,9月6號。」

「為什麼要離開?」

「關經理說邱總要請客,鎮上人太多了不好。我們明白,邱總請的,肯定都是大老闆,我們這些農村人肯定要離得遠遠的。」白隊長嘻嘻笑著,似乎並沒有覺得受了什麼委屈。

「然後你們就走了?」

「走了。關經理說給安排了個新活,就是那個小區,不過得明天才能進場,讓我們先放兩天假。」

「放假是不是就沒工資了?」

「肯定沒工資,不幹活還拿錢,哪有那好事。」

「你的人這兩天有回驚雁湖的嗎?」

「那還回去幹啥,坐車時間那麼長……」白隊長說到這兒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哎,警察同志,不對呀,你是不是懷疑我的人把邱總殺了?我告訴你,肯定沒有這事,我以人格向你保證。」他一邊說一邊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行行行,你別激動,這個問題我們跟誰都問,不是隻針對你一個人。」孫寶奎的潛意識裡也不認為某個農民工或者包工頭會是兇手,但他不問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你們蓋那房子,有圖紙嗎?」李原忽然插了一句。

「有,」白隊長把眼光轉到李原伸手,「沒圖紙咋蓋房?」

「你們沒覺得圖紙有問題嗎?」

「那……」白隊長遲疑了一下,「我們是平地的,還管挖地基,房子蓋成啥樣,我們不管。反正挖地基的時候我們沒發現圖紙有問題,至於其它的圖紙,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我就負責把圖紙分給其他包工頭。」

「這活你是大包,你都不管圖紙?」

「關經理說,這房子不用多好,但是必須蓋得快。我懂,佔地的房子,只要不塌就行。」

「你們這房子都快蓋到湖裡去了,你還說地基的圖紙沒問題?」

「沒問題,我們挖的地基沒掉到湖裡去就沒問題。」

「好吧。」李原聽白隊長說話都覺得頭疼,他心想,以後千萬不能買興茂集團的房,隨後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圖紙是誰畫的?」

「市政設計院。」白隊長胸有成竹,「畫圖那人來了,我認識,是市政設計院的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