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9日(一)

廖有為和曾憲鋒扶著薛文傑走了,孫寶奎看看李原:「你們那邊昨天有什麼結果嗎?」

「沒有。」李原搖搖頭,「光聯絡家屬就是一天,後來在醫院又被家屬圍著,幾乎沒幹什麼跟偵查有關的事。」

「家屬怎麼了?」

「先是郭曉曦的爹媽,一個是煤炭局局長,一個簡直就是個潑婦,恨不得逼著我們立刻抓個人屈打成招。然後是十五中的萬校長,他既是萬玟玟的父親,又是這幫人的老師。還有一個谷成棟他們公司的小姑娘,叫高舒雅,除了哭,啥也不會。」

「家屬就來了這麼幾個?」孫寶奎有點兒驚訝。

「是啊,可說呢……」

「請問……」就在倆人陷入沉默的當口,有人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打了聲招呼。

「你哪位?」孫寶奎看向辦公室門口,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性,穿著黑夾克、黑西褲、黑皮鞋,帶著黑色半框眼鏡,正拘謹地向屋裡看。

「我是商洛笙的愛人,」男人趕緊自我介紹,「我叫駱錦松。」

「哦,請進請進,您沒去醫院嗎?」孫寶奎連忙站起來。

「我剛從醫院過來,其實我昨天在外地,接到訊息之後連夜趕回來,連家都沒回就先去醫院了。」駱錦松似乎在解釋自己為什麼沒能第一時間趕到妻子的病床前。

「哦,現在您愛人情況穩定了吧?」孫寶奎客客氣氣的,他很擔心駱錦松也像其他人的家屬一樣情緒不太穩定。

「還行,其實,我來不是為她的病情。」

「那你是……」孫寶奎心裡有點兒不踏實了,他指了指旁邊的沙發,「你請坐。」

「謝謝。」駱錦松並沒有馬上在沙發上坐下,而是先掏出一個工作證遞給了孫寶奎,「我在檢察院工作。」

「那您是……」孫寶奎的心咚咚亂跳起來,他看了一眼工作證,又原封不動地遞了回去。

「我們現在正在調查興茂集團和邱茂勇。」

「調查什麼?」

「有人舉報興茂集團侵佔國有土地,也就是驚雁湖鎮那片地。在手續不齊的情況下私自開工建設,初步懷疑其中涉及國家公務人員職務犯罪。」

「那您是……」

「我負責調查這個案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商洛笙就不應該去參加這個飯局。」孫寶奎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按道理應該是這樣,但是,」駱錦松猶豫了一下,明顯是在斟酌詞句,「但是我們也有一些特殊原因。」

「哦,什麼原因呢?」

「嗯,抱歉,我覺得這些可能跟你們的工作沒太大關係。」

「有沒有關係應該由我們來判斷。」這句話都到孫寶奎嘴邊了,他又硬生生地給嚥了回去,畢竟面對的是受害者家屬,還是一位檢察官,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不能太生硬。

「那,現在呢?」

「現在?」駱錦松苦笑一下,「現在我已經向院裡提出不再參與對興茂集團的調查了,估計下午就會得到正式回覆。」

「這個案子你們查了多久?」

「一年多了吧。」

「現在撤出去,那不是很可惜?」

「對於我個人來說確實可惜,不過,為了案子,也只能這樣了。」

「你撤出去,對案件調查影響也很大吧。」

「相當大,估計整個調查會停頓幾個月,他們可能需要重新梳理審查整個案件的脈絡。說實話,我根本沒想過商洛笙會是邱茂勇的同學,就算是,隔了這麼多年,按說也不應該再有什麼影響了。卻沒想到,偏偏發生了這種事。」

「你們現在到什麼階段了?」

「快到攻堅階段了,如果沒有這事的話,估計再過十天半個月的,我們就能直接把邱茂勇請回去協助調查了。」

「哦。」孫寶奎點點頭,他隨即想到一種可能,「咱們只是做個猜測啊,邱茂勇有沒有可能是被……」他用手指在自己的嘴唇前劃了一下。

「很難說,很難說。」駱錦松往後靠了靠,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不過對於我個人來說,也許是件好事,至少我可以多關心一下自己的家庭了。」

「除了商洛笙和邱茂勇之外,現場還有別人牽扯到這件事裡嗎?」孫寶奎覺得駱錦松作為一個有經驗的檢察官,在醫院應該已經儘可能地瞭解了很多資訊。

「其他人倒沒聽說跟這件事有什麼牽連。」

「關志威呢?」

「他?他就是邱茂勇的小跟班,一個碎催而已。」駱錦松有些不屑。

「但是他應該對邱茂勇的一些所作所為比較熟悉吧。」

「沒有到那種什麼都知道的程度,邱家兩兄弟辦事都比較謹慎,很多事情連他們兄弟倆之間都不通氣。」

「那驚雁湖這個專案連邱茂興都不知道了?」孫寶奎想起了邱茂興昨天說過的話,似乎也並不完全是瞎話。

「至少我們是沒發現邱茂興參與的跡象。」

「邱茂勇知道您和商洛笙的關係,以及您正在查他嗎?」

「這個,」駱錦松往後一靠,「我們並沒有直接和邱茂勇以及他身邊的人有過接觸,但是我覺得這件事恐怕瞞不了他,以他們兄弟那通天的手眼來說,獲得這些訊息並不算難。」

「那您覺得他這次宴請您愛人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不知道,」駱錦松搖搖頭,「你們覺得呢?套近乎?或者……不太可能。」

其實孫寶奎問完這個問題也後悔了,他本來是覺得邱茂勇宴請商洛笙可能是想拉拉關係,但這個時候現套近乎恐怕有點兒來不及了。如果說是打算直接對她行賄,這麼大張旗鼓的又太不可能了,於是他只好無意義地點點頭:「好吧。」

「您還有什麼問題嗎?」駱錦松似乎已經準備離開了。

「哦,對了,邱茂勇除了驚雁湖這個案子之外,還有別的問題嗎?」

「這個我們倒是沒有特別查,其實邱茂勇是興茂集團分管房地產開發的副總。興茂集團開發的房地產專案都是他主持的,每個專案裡面或多或少都會有類似的問題。如果每個專案都查的話,我們的人手根本不夠,所以我們目前只盯這一個案子。如果能在這個案子上開啟突破口,其它的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你們掌握邱茂勇近期的行動軌跡嗎?」孫寶奎這麼問,是覺得既然要查,檢察院應該是對邱茂勇進行了跟蹤布控。

「不掌握。」駱錦松笑笑,「我們查案子和你們不一樣,我們主要是查檔案卷宗,查現金流,這裡面的證據對我們更有用。至於他每天到過哪兒,見了誰,對我們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至少目前,我們還沒到要靠這種方式找證據的程度。」

「哦。」孫寶奎的臉微微一紅,他從來沒想象過只靠卷宗辦案的方式。

「要是沒什麼要問的,我就先回去了。要先去醫院幫我愛人辦出院手續,下午可能還得回趟院裡,畢竟還有很多要向領導彙報的還沒來得及彙報。」

「您要不查這個案子了,你們檢察院會安排誰來接替你呢?」

「不知道,現在應該還沒有說法。不過您放心,不管是誰,都會和你們積極溝通。」

「那你之後……」

「可能會放個長假,也可能會先坐兩天辦公室。不管哪種情況,對我來說都挺不錯的。」

「那您愛人呢?」

「不好說,看她們省廳的領導怎麼說吧。對了,這些人裡頭也有你們刑警隊的,是嗎?」

「唔……」孫寶奎遲疑了一下,「是,我們馬上要啟動對他的審查了。」

「真是飛來橫禍。」駱錦松不覺嘆口氣,「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出了這種事,雖然不能說是什麼好事,但至少,至少,」他猶豫許久才繼續說道,「總比眼前風平浪靜,事後被人翻出來好。」

孫寶奎聽他這麼說,很想點點頭表示同意,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只能換個話題:「您怎麼來的?」

「坐公交車,還行比較順。真該走了,再見。」駱錦松站起來朝孫寶奎擺擺手。

孫寶奎也站起來,和駱錦松握了握手:「多謝。」

「談不到謝,應該的,公檢法原本就是一家。」駱錦松笑笑,「對了,你們覺得兇手是現場這些人還是從外面來的呢?」

「這個……」孫寶奎苦笑一下,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