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7日(下)

「我?」邱茂勇睜大了眼睛,使勁撓撓後腦勺,「我就是不喜歡他們搞的那些花裡胡哨的裝修,都啥破玩意兒,大紅大綠的,他們不知道紅配綠賽狗屁嗎?」

「那你就是極簡主義啊。」陸凝霜不合時宜地插嘴道——也許看著邱茂勇的後腦勺讓她有點兒心急。

「哦?」邱茂勇笑笑,扭過來,卻沒看陸凝霜,而是看了看谷成棟,「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因為捨不得花錢才搞得這麼素的?」

「……」眾人一時無語,只好各自抬頭,無謂地掃視著屋裡,希望能緩解一下尷尬。

「各位,」關志威和那兩位女服務員從外面推了個推車進來,上面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個金黃色的瓜,「這是新疆空運來的哈密瓜,請各位品嚐。」

「對,對,這可得嚐嚐。」邱茂勇快活地站了起來,快速地走到車旁。

「邱先生,請切第一刀吧。」關志威從車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把刀把遞到邱茂勇手裡。

「這又不是生日蛋糕,還他媽切第一刀。」邱茂勇嘴上這麼說,刀已經插進瓜裡。

「嘭」地一聲,哈密瓜發出一聲悶響,邱茂勇看看裂成兩半的瓜:「就這樣吧,都不用動手,自己就開了。」

「這瓜已經很熟了,應該很甜。」關志威滿臉笑容地答道。

「給你吧,切小點兒。」邱茂勇把刀遞給了關志威。

關志威接過刀,一扭頭又把刀交給了女服務員。女服務員接過刀,熟練地把瓜切成小塊,放進小碟裡,又插上一根小牙籤,然後把小碟按順序放在每個人的茶几上,關志威則把小車推到一邊,然後站在門旁,看著屋裡的一切。

薛文傑嚐了嚐,確實挺甜,但他並不覺得這瓜和他平時吃的哈密瓜的味道有什麼太大的區別。這兩小塊瓜很快就吃完了,他又有些無聊,只好繼續抬頭觀看這個房間。

這個房間的裝修確實奉行所謂的極簡主義,除了幾扇窗簾外,牆上別無裝飾,連石英鐘都沒掛一面。那幾扇窗簾十分厚重,顏色又是特別深的暗紅色,簡直要讓薛文傑疑心窗簾後面其實沒有窗戶,也是實牆了。牆上和天花板上似乎也是新刷的塗料,白花花的,在燈光下還有些刺眼,隱隱地還有一股味道,不算刺鼻,卻也讓人有點兒異樣的感覺。地面鋪了厚厚的地毯,顏色和窗簾一樣,看著讓人心裡很不舒服。這麼厚的地毯按說走在上面應該會很舒服,然而剛才薛文傑走在上面卻覺得似乎不太平,有點兒坑坑窪窪的。

頭頂有兩盞日光燈,亮得不像話。這也算極簡主義?薛文傑在心裡悄悄自問,他覺得在這個房間裡,不應該用這麼亮的燈光,光線昏暗能讓屋裡的裝飾顯得不那麼寒磣。

「邱茂勇,你平時沒事還會回學校看看嗎?」問這話的是商洛笙,一晚上了,這三位女同學都沒怎麼說話,這還是她們三人中有人主動提起一個話題。

還跟以前一樣,對誰都是直呼其名。薛文傑心想。商洛笙上學的時候就是有名的生人勿進——其實熟人也勿進,對誰都是拒人千里,喊人也都是直呼其名,不管做什麼都是獨來獨往。有一段時間,學生裡面傳薛文傑和商洛笙兩人可能有意思,也無非是因為兩個人上學和放學的時候會同來同往。其實只不過是因為薛文傑的家就在商洛笙家到學校的半路上,兩個人上學的時間有重合而已。而這種情況也無非就持續了一個多月而已,後來,流言蜚語多了,兩個人就開始刻意保持距離了。

「還回去幹嘛,樓還是那幾棟樓,就是變破了而已,好歹也算重點中學,也沒錢把樓好好修修。每次從附件過,都恨不得跟他們商量商量給他們捐點兒錢,好好把牆刷刷。」

「那你捐了沒?」商洛笙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雖然稍縱即逝,卻也足以讓薛文傑的心裡哆嗦了一下:老天爺,原來她也會笑,笑起來還挺好看。

「捐個屁。」邱茂勇似乎毫不顧忌幾位女同學的感受,「刷樓那點兒錢,我還真拿不出手。再說,刷個樓,又不是修廟,也留不下名字,誰知道那樓是我捐錢修的。要捐就捐個圖書館、體育館什麼的,弄個三層小樓,修得跟故宮裡的房子似的。正門口掛塊匾,寫上‘茂勇樓’,或者‘茂勇館’,旁邊再立塊碑,寫上是邱茂勇捐的,那多氣派。」

「那樣也可以啊,不過,那樣捐的錢是不是就太多了。」商洛笙小心翼翼地說道。

「多個屁。」邱茂勇依然不打算表現文雅,「蓋棟樓能花多少錢,學校那院兒裡就沒有空地蓋樓,捐再多錢也不管用。」

「要不就給學校捐塊地!」陸凝霜忽然又插了句嘴。

「捐地?」邱茂勇冷笑了兩聲,「哪兒那麼容易。」

薛文傑分明看到谷成棟瞪了陸凝霜一眼,而陸凝霜卻沒有接到這個眼神:「我看,直接把學校從那兒遷走挺好。周圍都成商業街了,幹嘛非在那兒留個學校。搞得我每次去逛街,還得挑時間,免得趕上上學放學,到處都是小孩崽子,看得我都頭疼,別說逛了,走路都能被小崽子們撞來撞去。」

陸凝霜一開啟話匣子,就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完全不管別人的臉色,就連谷成棟瞪她都沒看見。薛文傑被弄得頭疼不已,想攔她,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好在關志威適時問了一句:「邱先生,您看接下來是不是……」

「對,也差不多到時間了。」邱茂勇提了提襯衫的袖子,露出手錶,看了看,「上來吧。」

「好。」關志威和兩個女服務員笑容可掬地退了出去。

「老邱你的表可真漂亮。」陸凝霜抓住邱茂勇的手錶讚不絕口。

「是嗎?」邱茂勇微笑了一下,摘下手錶,「你戴上看看。」

陸凝霜幾乎笑出了聲,她接過邱茂勇的手錶,在眾目睽睽之下戴上自己的左腕。

這塊表明顯太大、明顯太鬆了,但陸凝霜卻不在乎,她用手按住錶帶,仔細端詳起來:「真好,勞力士,這表得上萬了吧?」

「上萬?」邱茂勇大笑起來,「十三萬港幣。」

「港幣?」陸凝霜瞪大了眼睛。

「這塊表是從香港買的,咱們這邊兒沒貨。」邱茂勇的口氣淡淡的,似乎很無所謂。

「這麼好……」陸凝霜頓時一聲不吭了。

「邱先生,好了。」關志威又推著小車出現在眾人面前,這回兩個女孩子也推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小推車,只是女孩子們的推車上什麼都沒有。

「行,把他們的杯子都收了,然後你就去吧。」

「是。」關志威和兩個女孩子把每個人的水杯都收走放在那個空的小推車上,然後深鞠一躬——三個人鞠躬的角度一模一樣,退出房間,還把門帶上了。

「各位同學!」邱茂勇興奮地站起來,「這個茶,你們絕對要嚐嚐!」他走向小推車,那上面有一套紫砂茶具,他拿起壺給幾個茶盞挨個斟上,「這是頂級的臺灣凍頂烏龍,別說咱們這邊,就算在臺灣,也沒幾個人能喝到。這是我一個在臺灣的朋友送的,總共就二兩,你們猜他為這二兩茶花了多少錢?」他一邊說,一邊在每個人面前放上一個小茶盞。

等到他把茶布完,也沒人敢回答他這個問題。邱茂勇看著所有人,停了片刻,才慢慢地說道:「其實他也一分錢沒花,這是人家送他的。至於是誰送的,你們可以隨便猜,我就不說了。你們猜出來沒關係,我要是說出來,我和我這個朋友可就都要倒霉了。哈哈哈哈。」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見他說得這麼神秘,更沒人敢輕易出聲了,就連之前咋呼得最起勁的陸凝霜,此時也端著茶盞,愣愣地看著邱茂勇,渾然不覺那塊勞力士已經掉到了手肘。

又安靜了片刻,邱茂勇端起自己那杯茶:「來吧,大家別瞎琢磨了,還是品茶吧。」他說完一仰頭一飲而盡,眾人紛紛學著他的樣子,喝乾了自己的杯中茶。

這凍頂烏龍似乎也沒他吹得那麼好喝嘛。薛文傑喝完自己的茶,咂摸了一下滋味,覺得不過如此,似乎有些回甘,但也沒到滿口香氣的程度。應該不是茶不好,也許是自己確實不懂茶,不會品,邱茂勇要是能提前說一下這茶到底該怎麼品就好了。他這麼想著,一陣睏意襲來,他隨即便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