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若有所思:「難怪派你來……不過,自從去年華佔元倒了,曲水流觴就被封了,現在……有什麼變化嗎?」
韓明豔有點兒猶豫:「嗯,這個,據說是準備重新開發了,太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不過,那個……」她說到這兒,忽然不說話了。
李原看了看韓明豔,她說到底原來只是在曲水流觴做過一段時期的服務員而已,也不可能對裡面的情況有什麼太深刻的瞭解。不過,華佔元黑社會團伙的骨幹已經抓得差不多了,想找一個瞭解曲水流觴詳細情況的人也不容易。這麼看來,徐耀庭也是病急亂投醫,硬把韓明豔給放在了這樣一個位子上。李原想到這裡,不禁有點兒替韓明豔擔心了。
而韓明豔回過頭又在電腦上敲了幾個字,但她很快便停了手,抱著肩膀往椅背上一靠:「這個……有點兒難啊。」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見她這樣,李原也不免有些尷尬,他站了起來:「我該走了,你要有什麼事兒隨時跟我聯絡。」
韓明豔慌忙站了起來:「嗯,那……你慢走。」
李原看了她一眼:「對了,我再多問一句,你們公司這次的合作物件是誰?」
韓明豔簡單地回答道:「興茂集團。」
李原點了點頭:「難怪你住這兒,這個酒店就是它的產業。」
韓明豔「嗯」了一聲:「我在這兒吃住都是他們提供的。」
李原笑笑:「看來興茂對你們抱了很大的希望嘛。」
韓明豔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個嘛……」
李原仍然保持著笑容:「我走了,你忙吧。」
李原下樓到了大堂,瞥了一眼,見值班經理還是剛才那個人,便沒再多耽擱,直接走到了停車場。
李原特意先回了一趟家,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然後出來開上車,半路上路過一個花店,他又停車買了一束白花,接下來他便去了殯儀館——他估計現在甘必強的靈堂已經佈置好了。
但他還是到早了,他一來就看見杜景榮一個人在大廳裡徘徊——顯然靈堂還沒有準備好。
杜景榮一看見他,也有點兒意外:「李警官,你……」
李原把白花往她面前一遞:「我來看看。」
杜景榮接過花束:「謝謝。」她看了看花,才繼續說道,「現在正在給他化妝,可能還得等會兒。」
李原「嗯」了一聲:「這事兒可把你拖累壞了吧。」
杜景榮苦笑一聲:「這算什麼,他已經拖累我快十年了,也不在乎最後這幾天了。」她一邊說,一邊指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李原連忙說了聲「好」,然後和杜景榮並排坐在椅子上。
李原還沒開腔,杜景榮又喃喃地說道:「這下可真是……好了……」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李原疑心自己是聽錯了:「您說什麼?」
杜景榮看看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說,這下,可真好了。」
李原聽得有點兒頭暈:「您這話說的……」
杜景榮篤定地說:「我說的是心裡話,您可能永遠也無法理解我們的想法。」
李原小心地問:「既然過不下去,為什麼不早點離婚呢?」
杜景榮慘然一笑:「如果能離,不就離了嗎?」
李原問:「為什麼不能離呢?」
杜景榮張了張嘴:「這個……」她顯然是不太願意說。
李原見她不肯說,索性給她點破了:「甘必強是不是沒有生育能力?」他儘可能讓自己的口氣柔和一些,免得過分刺激杜景榮。
而杜景榮雖然有些吃驚,但卻沒有李原想像得反應那麼大。她睜大眼睛看了看李原:「您怎麼知道的?」
李原注意到她表情雖然誇張,但語氣還是稍顯平靜,不過,杜景榮沒蹦起來破口大罵就已經夠讓他慶幸的了,哪兒還顧得上往更深層去考慮。他乾咳了一聲:「真的是這樣?」對方肯定的態度反而讓他有些不自信了。
杜景榮嘆口氣:「我還以為……您不會是因為我們倆沒孩子就認為他那方面不行的吧?」
李原搖搖頭:「夫妻兩個沒孩子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杜景榮看看他:「那……」她最終還是沒好意思問出口。
李原說:「我們查過他的電腦,發現他只看一些和軍事有關的電影,上的網站論壇也多半跟政治有關,這個情況有點兒不太正常。像他這個歲數,如果光窩在家裡上網,身上多半有一種發洩不出的精力,所以電腦上或多或少會存幾部色情片,平時也會經常想辦法找找色情網站。但現在他的電腦上完全看不出這種痕跡,這讓我覺得他可能是有那方面的問題。要麼就是沒有生育能力,要麼就是性冷淡。但即便是性冷淡,也很難有如此極端的情況,所以,我估計他沒有生育能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色情的內容完全無法刺激他,甚至有可能讓他自卑。」
李原在做這一大通推測時,一開始還有些遲疑,後來越說越順,讓他有點兒忘乎所以,直到說完,他才想起來似乎是需要關照一下杜景榮的情緒,這讓他多少有點兒後悔,生怕杜景榮會因此而後悔。
而杜景榮的反應卻出奇的平靜,她只是平靜地聽著。等到李原說完,她才略微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我都不知道他的電腦上有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平時都上什麼網站。」
李原心裡踏實了點兒,他隨即又問出了一個略顯尖銳的問題:「他是不是一直如此?」
杜景榮點了點頭:「是的,結婚之前我也不知道他這樣。直到結婚之後,他一直不肯跟我……那個……我才知道……」
李原若有所思:「難怪他當時不願意結婚……」
杜景榮說:「現在看來,我是活該。就為了一個城鎮戶口……」
李原真的有點兒忍不住了:「這個戶口,就這麼重要嗎?」
杜景榮看看他:「您不瞭解……」她說到這兒便站了起來——一個工作人員從裡面出來,一直走到她面前:「靈堂已經安排好了,你可以進來了。」
杜景榮點點頭:「謝謝你。」她看了李原一眼,「您稍微坐會兒。」
李原點了點頭,眼看著杜景榮走了進去,然後便往後一靠,喘了口氣,開始回憶剛才那段談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工作人員走出來,李原連忙過去:「請問,甘必強的靈堂設在哪兒了?」
那個人想了想:「二樓,203。」
李原連連稱謝,信步走上二樓。
203是個很小的房間,正中間擺著甘必強的一張黑白照片,看上去一點兒笑容都沒有。兩邊擺放著幾個花圈,緞帶上什麼也沒寫,似乎只是殯儀館提供來裝點氣氛的。相片前面放著一具棺材,甘必強的屍體就成殮在裡面。棺材前面擺著一個小供桌,上面放著香爐、果品、靈位、素燭之類的東西,桌下放著一個小盆。杜景榮坐在棺材的旁邊,目光有些呆滯。
李原給甘必強上了三炷香,又焚化了幾張紙錢,拜了三拜。杜景榮站起來僵硬地還了個禮,又坐下了。
李原忽然覺得杜景榮非常的彆扭,倒不是說杜景榮的表現有哪裡不正常,而是因為杜景榮這個人似乎和這個靈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李原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結,因為又有人進來了——賴光輝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甘金燕一直到了小桌前面。賴光輝祭奠了甘必強,而甘金燕只是在輪椅上默默地看著。
李原發現,甘金燕比他上次見到的時候更加憔悴了,她的頭髮花白、身形佝僂、形容消瘦,臉上皺紋也多了不少,身子斜倚在輪椅上,似乎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了,而她的手正在微微地顫抖——似乎一切的症狀都在表明,甘金燕現在是有多麼虛弱。
賴光輝祭奠完畢,杜景榮站了起來,走過去拉住了甘金燕的手,摩挲了一會兒,忽然啜泣了起來——這是李原到現在為止第一次看到她哭。
甘金燕抓著杜景榮的手,對於這場哭泣似乎無動於衷,反倒是賴光輝回過頭來:「別哭了,身體要緊,節哀順變吧……」
賴光輝的安慰並沒有起到太大的效果,杜景榮仍然在哭泣。而李原看見他們三個人,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裡似乎有些多餘。他遲疑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
李原一直走到殯儀館的大院裡,院牆旁邊有一棵大樹,下面有個石頭桌子,桌子周圍擺著四個石墩。李原在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從身上摸出一個煙盒,看了看裡面還有兩根。他抽了一根出來,放在鼻子邊聞了聞,嘆了口氣,又把菸捲放了回去,然後把煙盒放回兜裡。
他在石墩子上坐了很久,滿眼看的都是來來往往形形色色來弔唁的人,但這些人沒有一個能引起他興趣的。
無聊之下,他又站了起來,信步走到了殯儀館大院外頭,揹著手張望了一下,路對面的一輛黑色奧迪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知為什麼,他現在一看見黑色的奧迪就不自覺地懷疑那是薛文傑的車。
而就在他恍惚的時候,不遠處的一輛車忽然發動了。他扭頭一看,那輛車已經拐進了一個很小的巷子,消失了。
李原愣了一下,再回過頭來,卻發現,對面那輛黑色奧迪也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