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4日

蔣星旋即又陷入了沉默,李原和廖有為在隔壁看著表,發現已經到後半夜了。曾憲鋒倒也沒著急,在菸灰缸裡撳滅了菸頭之後,他並沒有追著上一個問題問下去,而是又跳回到案件的主線上來:「你說你沒殺唐琳娜,這誰信呢?那天晚上,可是你出現在了唐琳娜住的小區裡,而且時間和唐琳娜死亡的時間有重合。光憑一句你愛她,就想證明你沒有殺她嗎?要知道,你愛她這句話,我們也可以解釋為你殺死她的動機,而且,你們倆之間還……」

蔣星開始哆嗦,李原和廖有為覺得他要徹底招了。果然,蔣星哆哆嗦嗦地開了口:「那天晚上,我去了唐老師家,見了面,但我沒有殺她就離開了。」

曾憲鋒冷冷地看著他:「你去她家?你為什麼要去她家?」

蔣星含含糊糊地說:「因為,因為她要走了……」

曾憲鋒說:「她要走了?你是怎麼知道的。」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你最好能從頭說說這件事。」

蔣星又沉吟了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從頭開始說起。

蔣星和唐琳娜認識了大約有一年半的時間,兩個人都不太愛說話,因此最初的半年並沒有什麼太多的私人交往。蔣星是那樣一種內向的男生,只顧著做自己的事情,輕易也不心動,他在內心對女性也有著自己的渴望,對身邊的女孩也有過好感,卻往往是被拒絕的那一方,直到他遇到了唐琳娜。

最開始,他對唐琳娜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是覺得這個已屆中年的女子很美,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女性的氣息,雖然這樣的女人對他似乎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但他根本也沒有想過會和這個女人有什麼交往。

然而一件事徹底改變了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那是蔣星剛上研究生不久的事情,那天晚上他正在實驗室寫論文,忽然接到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下來電,是唐琳娜的,於是他接了起來,卻聽到裡面一陣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透過音樂聲,他捕捉到了一句話:「來找我,我動不了了。」

蔣星慌了,連電腦都沒關就衝出了辦公室,一邊走一邊叫道:「您在哪兒呢?」隨即他便聽到了「臨江路」「babyfat」幾個斷斷續續的詞語,在然後,手機便結束通話了。

蔣星知道babyfat是一家酒吧,但他從來沒有進去過。他慌忙跑到校門口,打了輛車,直接說出了「臨江路babyfat酒吧」這個名字,絲毫沒有注意到司機看他的那一瞥怪異的目光。

等他到了酒吧門口,付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還穿著實驗服。他無奈之下,只得把實驗服脫下來往手臂上一卷,儘可能裝出一副很自然的表情走到門口,打算進去。但他卻被保安攔住了,因為他不知道進酒吧也是要門票的。

在用300塊錢換了一張門票之後,蔣星終於得以進入,然而裡面的情況卻讓他更加無所適從。震耳欲聾的音樂、瘋狂的舞蹈,以及那些隨處可見的衣著暴露的美女和窮形盡相的醉鬼都讓他在一陣一陣眩暈的同時,心跳也開始劇烈加速,直到他在靠近吧檯的一個座位上找到了爛醉如泥的唐琳娜。

唐琳娜穿著一身黑色低胸吊帶連衣裙,頭髮蓬亂地趴在吧檯上。她的形象與平素大相徑庭,以至於蔣星第一眼根本沒有認出她來。等到蔣星確認了是她之後,才走上前輕輕地叫了一聲「唐老師」。然而他的聲音卻被周圍洶湧的聲音吞沒了。

蔣星又叫了一聲,唐琳娜依然沒有什麼反應,蔣星只得輕輕地用手指推了推唐琳娜□在外面的手臂。

唐琳娜的皮膚很柔軟很光滑,但也很涼,就像絲綢一樣,讓蔣星覺得手感非常舒服,但他卻不敢過久地享受這種感覺,而是又用略微大一些的音量叫了一聲「唐老師」。

或許是感覺到了有人在推她,或許是意識到了有人在叫她,唐琳娜迷離地睜開眼睛,費勁地抬起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蔣星說了一句「咱們走吧」,他本來期待唐琳娜能自己起來,孰料她去又把頭埋下去了。蔣星無奈,只得又用力推了推唐琳娜,又說了一句「我們走吧」,而唐琳娜隨即便抓住了蔣星的手腕,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扶我一下」,蔣星無奈只得用另一隻手去抱唐琳娜的另外一邊肩膀。

唐琳娜醉得很厲害,身上軟綿綿地,似乎隨時都要癱在地上。蔣星非常費力地扶著她,還得幫她拿著小手包。她的腦袋就枕在蔣星的肩上,蔣星聞著從她身上飄過來的陣陣香氣,只覺得心臟似乎都已經收縮成了一團,而手腳也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好容易從酒吧裡出來,蔣星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的時候,心裡也在慶幸終於得救了。唐琳娜的情況卻似乎不妙,她被涼風一吹,胃裡的東西陡然湧上來,哇啦一口就吐在了路邊的草叢裡。

蔣星嚇壞了,他想給唐琳娜擦擦嘴,卻想起自己沒帶紙巾,情急之下,只得用纏在手臂上的實驗服給唐琳娜擦嘴,誰知卻被唐琳娜一巴掌開啟了:「好臭。」

蔣星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實驗服白天的時候沾上了一些藥品,還沒來得及清理。他正在手足無措,唐琳娜卻說:「我要回家。」

見蔣星扶著個醉鬼,幾輛經過的計程車都沒停車。好容易攔下來一輛,一上車,司機沒問目的地,先絮絮叨叨地囑咐,千萬別吐在車裡。唐琳娜不耐煩地說:「好了,別扯了,去荷香園。」

蔣星坐在車上,唐琳娜依然靠在他的肩頭——這時她已經睡著了,一動不動地,那陣淡淡的香氣還在不斷地往蔣星的鼻子裡鑽。真好聞,蔣星想,不知是香水還是別的什麼,平時怎麼沒有,是她沒用這種東西,還是我沒注意呢?

蔣星想到這裡,偷眼看了一眼唐琳娜,他本想看看她的臉,然而第一眼卻看到了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胸部。很誘人,這是蔣星的第一印象,他不禁嚥了一口口水,隨即大腦也開始發熱並變得空白。意識到自己已經快失控的蔣星慌忙把頭扭向了車外,同時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想透進一點涼風讓自己冷靜一點。

讓蔣星慶幸的是,唐琳娜在車上並沒有嘔吐。車到了唐琳娜家的樓下,蔣星付了錢,扶著唐琳娜從車裡出來,他想空出兩隻手來找鑰匙,卻沒想到手剛一鬆,唐琳娜直接抱住了他的脖子。

蔣星一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軟玉溫香,一邊哆哆嗦嗦地在唐琳娜的包裡翻檢,還好他找到了鑰匙,更萬幸的是,他找鑰匙的時候沒有把包裡的東西弄撒。他想讓唐琳娜恢復剛才的姿勢,卻怎麼也擺弄不動她,於是只得用一隻手摟住唐琳娜的腰,另一隻手摸索著鑰匙開門。

偏偏唐琳娜的鑰匙不少,他很費了點工夫才算開了樓道門,走上四樓之後,又摸索了半天才開啟房門。

兩個人進了門,蔣星用腳帶上房門,開啟客廳的燈,一時有些茫然——他第一次來唐琳娜家,不知道應該把她往哪個房間放好。唐琳娜這時稍微有些清醒了,嘴裡喃喃地說:「讓我坐下。」

蔣星只得把唐琳娜放在客廳的椅子上,唐琳娜靠著牆閉著眼睛一句話不說。蔣星的心劇烈地跳著,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唐琳娜的面前,眼睛一掃,看見桌子上有一瓶礦泉水,便拿過來開啟,倒在桌上的一個杯子裡,然後彎下腰把杯子遞到唐琳娜的嘴邊,輕聲說道:「唐老師,喝點水吧。」

唐琳娜睜開眼,先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蔣星,說了一句:「是你啊。」

與唐琳娜四目相對,蔣星只覺得汗一滴接著一滴地從鬢角流出來,唐琳娜忽然一伸手勾住了蔣星的脖子,隨即猛然站起身來。

蔣星猝不及防,伸出去的手被唐琳娜碰了一下,杯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幸虧是塑膠的,蔣星心裡還在這麼想著,唐琳娜的嘴唇已經和他的嘴唇貼在了一起,隨即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把唐琳娜摟住了。

等蔣星迴過神來,暴風驟雨已經過去了。他□著身子躺在同樣□的唐琳娜的身旁,他這個時候才來得及仔細端詳身旁的這個女人,熟睡的唐琳娜非常美,美得就像白玉雕成的人像一樣。蔣星情不自禁地撫摸著唐琳娜的身體,漸漸也沉入了夢鄉。

蔣星醒來,天已經大亮了。他一睜開眼睛,首先想的是昨天是不是做了一場夢,然而仔細一看自己身處的環境,分明還是在唐琳娜的臥室裡,自己的身上也仍然不著寸縷,只是現在唐琳娜並沒有躺在自己的身旁。

蔣星正在發愣,唐琳娜穿著睡衣已經走了進來,她似乎洗了個澡,頭髮溼漉漉的紮在腦後。蔣星看著唐琳娜有些發傻,唐琳娜卻已經坐在床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是第一次?」

蔣星費盡地點了點頭:「嗯。」除了這個字之外,他不知道再說點什麼好了。

唐琳娜說:「你回去吧,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蔣星順從地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穿自己的衣服。他剛穿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唐老師,你會不會懷孕?」

唐琳娜想了一下:「不知道,算了,我等會兒去買點兒藥吃吧。」

蔣星頓時緊張起來,他想了片刻,下定決心:「唐老師,你要是懷孕了,我……」

唐琳娜瞪他一眼:「你還能負責是怎麼著?別胡扯了,穿上衣服走吧。」

蔣星的腦子裡一團亂麻,他從唐琳娜家出來,在街上轉了很久,才想起來昨天晚上跑出來的時候,似乎電腦沒有關。他著急忙慌地趕回辦公室,劈頭蓋臉就被谷志輝訓斥了一頓:「小蔣,昨天晚上是你在吧。你看看,電腦也沒關,燈也亮著,門也沒鎖,你怎麼回事?」

蔣星躲避著谷志輝的目光:「我,我昨天晚上忽然頭很疼……」

谷志輝有點詫異:「怎麼,你病了?去醫院了?大夫怎麼說?」

蔣星含含糊糊地說:「大夫說,沒什麼事兒。」

谷志輝有點似信不信地:「真的假的,你別說瞎話。」

蔣星的聲音越來越細:「真的,今天早上頭還在疼。」

谷志輝說:「你要是真不舒服,就休息好了再來……」

蔣星的腦袋嗡嗡作響,完全沒有聽進去谷志輝對他的教訓。谷志輝又絮叨了一會兒,才說:「這個事兒,保安已經報給系裡了。你得寫個檢討,說明一下情況。也就是給系裡看看而已,你不用太緊張,不會放進檔案的。」蔣星已經連連說好,谷志輝這才離開。

整整一天,蔣星坐在電腦前面,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一個字也沒敲出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好容易捱到下午四點多,谷志輝的聲音又想起來了:「蔣星。」

「哎」,蔣星猛省過來,回過頭,看見谷志輝正站在門口。他說:「唐老師說身體不太舒服,這兩天暫時來不了。她讓我跟你也說一聲,她就不再一一通知了。」

蔣星機械地回答了一個「好」,谷志輝便轉身走了。蔣星這時候又開始胡思亂想,身體不舒服是指什麼,是懷孕了嗎?她是準備去做流產,所以才要休息幾天?

一直到晚上就寢,他都在胡思亂想,躺在床上,他終於鼓起勇氣拿起手機給唐琳娜發了條簡訊:「唐老師,您身體不舒服?」

他放下手機,繼續胡思亂想,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手機忽然響了。蔣星忽然覺得非常激動,他拿起來一看,果然是唐琳娜發的:「沒事兒,不想上班而已。」蔣星滿懷興奮地給唐琳娜又回了一條:「那這兩天好好休息吧。」唐琳娜卻再沒有迴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