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妖僧的靈念注入我的靈臺時,我從這道靈臺中感受了極為深厚的痛苦,那是一股深埋在心底的苦澀,不曾為人所知,不曾為人所理解。
我不知道妖僧究竟經歷過什麼,心中才會埋下這樣一顆苦澀至極的種子,我只知道,這天地間一切的痛苦,都有其根源。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惡的,師父說,在這世上,能讓人由善變惡的東西,叫做貪念,但他沒說,人心深處為何會產生這樣的貪念。
能夠衍生出貪念的那片土壤,叫做痛苦,叫做悲涼,叫做怨憤,苦而生貪,憤而生邪。
我以為,如果妖僧能早點碰上一個幫他化解心中悲苦的人,他肯定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可他既已為惡,就要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承擔後果。
師父說過,凡邪神,均不可鎮,亦不可感化,只能殺滅,因為它們的罪孽太過深重。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不包容你犯下的錯,因為那樣對所有被你殘害過的人不公。
天道至公,從不枉情。
我救不了妖僧,只是想知道他被葬在哪裡,就算他被焚成了灰,也想知道他在哪裡落燼,以後也好找到這個地方,給他上一柱香火。
只盼這一道香火,能助他在來生,脫離今世的苦海。
如果他還有來生的話。
可不管我心裡掛念著什麼,剛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身上的痛楚並沒有消去多少,實在沒有力氣再問太多了。
當時我渾身上下都捆著繃帶,左手和右腿上還打了石膏,整個人就跟個木乃伊似的,單單是說了那麼兩句話,胸口就撕裂般地疼。
用喬三爺的話說,要不是這八年來我師父一直拿各種丹藥灌我,受了那麼重的傷,我根本沒有痊癒的希望。
從昏迷不醒到下地走路,前前後後總共也就用了半個多月的時間,連醫院裡的大夫都說這簡直就是個醫學奇蹟。
半個多月沒去上學,課業自然落下了不少,但師父似乎並沒有讓我返校的打算。
他託喬三爺去學校幫我領來了初三的課本,說是給我自學用的,可我現在才上初二,想不通喬三爺為什麼把初三的課本也提前弄來了。
出院那天,我和師父一起坐上喬三爺的車,喬三爺就盯著後視鏡問我師父:「怎麼著,看你這意思,真打算帶著他入行啊?」
師父也沒給出正面回應,只是悶悶回了句:「先把眼下的事辦完,開車吧。」
今天師父好像是刻意要用生硬的語氣說話,其實他的整個眉梢都舒展著,顯然心情不錯。
我本以為喬三爺要送我們回家,可沒想到他將車開出醫院以後,直接帶著我們來到了八年前的那條老胡同。
想當初,我就是在這條衚衕裡開啟了天門,盧夫子以前也住在這條衚衕的最深處。
本以為師父接下來要帶著我進衚衕,可他只是指著衚衕對我說,八年前被鬼上身的那個女人,其實是盧夫子的眼線,她殺了原本住在衚衕裡的寡婦,又易容成寡婦的樣子,靠著這麼個假身份,在山城裡生活了整整十年。
而當年我們在院子中央發現的那塊鋼板,實則是一道通往地窖的暗門。
在那個地窖裡,堆積著盧夫子這些年盜來的絕大部分贓物。
在師父說話的時候,我心裡就覺得特別怪,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