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巫雨

天瓢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晚飯後,杜元潮沒有像往常那樣去鎮委會的辦公室,而是守在艾絨的身旁。他這樣的男人,一旦體貼起女人來,是無微不至的。他將洗腳的木桶拿到河邊很仔細地洗刷乾淨,然後向裡面倒了一暖壺開水,再用涼水兌成適當的溫度。在兌涼水的過程中,他不時地用一根手指放入水中去試水溫,涼水一點一點地兌進,細心備至。除錯停當,他將木桶端到艾絨的腳下。

艾絨呆呆地坐在那兒不動。

他便捲起袖子,將她的鞋一一脫掉,然後一手抓住她的一隻腳,將它們放入溫燙的水中。她似乎覺得有點兒燙,想從水中將腳提出,但卻被他很固執地按住了。她一會兒就適應了水溫。她有點兒害臊,但卻沒有拒絕,由他抓著她的雙腳並將它們按在水中。過了一陣,他便開始一一搓她的腳。她的腳很乾淨,竟無一絲汙垢,這使他感到有點兒驚訝。他還從未用手抓握過她的雙足,那種感覺非常地奇妙,薄而柔軟。燈光下,他覺得這雙腳十分地秀氣。

他捨不得地抓住它們,忽輕忽重地捏著、揉著、搓著,木盆裡蕩著漣漪。他將十個腳趾一一地都關照到了。圓溜溜的腳指頭。它們通過他的手,將印象烙在了他的心裡。暖壺就在木桶旁,當他覺得水已涼了一些時,就會將她的雙腳提出,歇在桶邊,然後往桶裡續上一點兒開水,兌出他所希望的溫度。那雙腳便又重回到水中。他極有耐心,就像當年在程家大院時在教書先生的目光下很認真地做功課。

一雙冰涼的毫無血色*的腳,終於轉成紅蓮色*。

他們早早上了床。窗前明月。打從艾絨的雙腳被他用毛巾擦乾之後,他就有一種衝動。

藉著月光,他看到了她顯得更加蒼白的臉,心裡癢癢地想要她。他將手慢慢伸進她的內衣,將多日來未曾撫摸的嬌小的****握在了掌中。他輕柔地撫摸著,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呼應。他不知道該不該與她做#¥#愛,但他心裡想,並且越來越想。

秋天的夜晚,只有安靜。

杜元潮將艾絨摟進懷中,然後將她脫盡,但沒有一點粗魯。她由著他,就像一個熟睡的孩子。

他壓在她身上時,覺得她的身體涼絲絲的,而從前,她的身體———尤其是夜晚的身體,從來就是溫暖的。他猶疑著刺進她的身體。他看到了她的目光:茫然,思緒飄忽,彷彿在回憶一件遙遠的往事。

他感到無趣———令他失望的無趣,還有尷尬與惱羞。

……

難以入睡,輾轉反側了許久,他終於躺不住了,穿衣起來,輕輕開啟門,走了出去,然後轉身又輕輕將門關上。他走向田野,一株老樹上,幾隻鳥被他驚起,飛進冰涼的月光裡。

範煙戶還在唱,聲音遠不如從前了,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口齒不清,也不知唱些什麼,卻叫人心裡一陣陣彷惶……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艾絨卻始終未能走出那種狀態。倒也不顯得悲哀,但又很難見到她有笑容。那對水靈的、嫵媚的、有時顯得有幾分蒙的眼睛,已不見往日的光澤。她會常常抱起琵琶,但彈奏時總顯得心不在焉。呆滯、木訥,或是沒有了心思,或是有心思,卻不知心思又究竟在哪裡。

杜元潮一踏進這屋裡,就會有一種冷清與壓抑。

艾絨將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留在了屋裡,世界彷彿就只有屋子那麼大。有時,她也會走出家門,但,油麻地一日一換的風景,卻並不能吸引她,更不能使她感到動心與歡樂。油麻地的人,常常見到她在那兒愣神:對一隻小鳥愣神,對一棵大樹愣神,對一片浮雲愣神,對幾隻屁股朝天正伸長肚子在水中覓食的鴨子愣神。有一回,她站在大河邊,竟半天不動。風中,白色*的蘆花紛紛揚揚,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身上。人們看到她時,她渾身上下已落滿蘆花,彷彿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天氣裡站立了許久。

記得那年剛來油麻地,艾絨最敏感的便是油麻地的季節。在蘇州城裡,雖說也能感到四季的替換,卻不像油麻地這樣的清晰與細緻。季節在走動,每天都有每天的樣子。油麻地的人習慣了,也便遲鈍了,但這個從蘇州城裡來的女孩,卻驚喜地看到了每天的消長,每天的顏色*,聽到了一天不同於一天的聲音。她甚至聞到了一天不同於一天的氣味———季節的氣味。一片新芽,一片落葉,都會使她喜悅。她跟著季節的腳步,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油麻地的春天、夏天、秋天與冬天。

然而,現在,自女兒消失於這個世界之後,她居然渾然不覺已過去一個秋季,一個冬季,而現在已經到了春季。

這天夜裡,她在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中忽然一下醒來了。驚雷!

這是入春以來第一個雷聲。第一響雷聲就氣勢不凡。它炸響時,天空猶如一枚巨大的蛋,結實的蛋殼突然破裂了,有無數的碎片迸向四面八方。大地在顫抖,河水在沸騰,草木不禁在哆嗦,一切沉睡的生命,甚至是木頭,都似乎突然被驚醒了。

艾絨一下坐了起來,並用雙手死死抱住枕頭。

閃電在窗子的玻璃上像利劍一般劈刺著。

她用手去摸索著,床是空的。現在,這張床經常是空的。她似乎已經習慣了空床,她甚至不覺得是空床了。但此刻,她卻希望能夠抓住杜元潮的手,或是鑽在他的懷裡。她拉亮了燈,屋裡空空的。閃電劃過時,她看到了椅子與琵琶。

又是幾聲雷聲,一聲比一聲驚心動魄。

艾絨渾身顫抖不止,但腦子卻一點一點地清醒起來。一種鮮活的敏銳的感覺,也在慢慢地甦醒,彷彿一塊毫無知覺的冰正漸漸化為流動的春水。她恍惚,是那種睡得太久而終於醒來時卻還未徹底醒來之前的恍惚。

雷還在轟鳴,但不再發出巨響。不一會兒,便開始下雨,是那種粗碩的雨。油麻地的人在說到這種雨的雨滴時,說「有頭子那麼大」。「頭子」敲打著屋頂,敲打著頭年的殘荷,敲打著木船和扣在醬缸上的大斗篷,猶如敲響無數面的鼓,而雷聲是一面大鼓。大鼓小鼓一起敲,天地間一派轟轟烈烈。

艾絨不再害怕,她拉滅了燈,倚著床頭,聽著一天的雷雨。

此時的楓橋,也一樣處在雷雨之中。

杜元潮與采芹二人都醒著,卻都不說話。槍倒下了,而草叢中的那番汩汩的溫熱,漸漸變得涼絲絲的,並停止了流淌。

沒有拉燈,兩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地躺在黑暗裡。

雨越來越大,田野發出一片潮湧之聲。

采芹碰了碰杜元潮:「回去吧……」

杜元潮煩躁地掀去被子,將赤裸的身體露在外面。

采芹給他重又蓋好被子,不再說什麼。

雨下得很猛,但始終以同樣的速度在下。雨聲卻在變———四周的大河小河在不住地漲水。

采芹坐了起來,望著窗外搖晃的柳樹,淚水慢慢地流淌下來。

杜元潮長嘆了一聲,便起身穿衣。

「雨下這麼大……」采芹說,聲音有點兒發顫。

杜元潮摸黑走向門口。

采芹拉亮了燈。

杜元潮回頭看了一眼采芹,開啟了門,立即就有一陣風將雨水吹灑了他一臉一身。他看了看黑暗的夜空,衝進雨地裡。

采芹立即下床,撲向門口:「拿把傘……」

杜元潮沒有回頭。

采芹望著他的背影被風雨所吞噬,淚水奪眶而出。

艾絨見到渾身溼漉漉的杜元潮時,正蜷在床的一角,雙手抱住兩膝。她望著他,淚光閃爍。後來,她將臉埋在雙膝間,哭泣起來,瘦削的雙肩在哭泣中不住地顫動著。

杜元潮站在床前,低垂著腦袋,地上不一會兒工夫就流了一攤水……

第二天一早,杜元潮還在沉睡中,艾絨就起了床。她開啟門時,雨還在下,只是小了許多。她想拿一把傘,到雨地裡走一走。這時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來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了艾絨。信是艾絨的父母親寄給艾絨的。朱荻窪走後,艾絨立即將信開啟。這是一封長信。其長是前所未有的,其情感之深也是前所未有的。她的父母早已回到蘇州城。自回到蘇州城那一天,他們就開始呼喚她回去。但她沒有回去,因為這裡有太多她割捨不了的東西。當同來這裡插*隊的知青一個個離開這裡時,她也曾動過回去的念頭,但她發現,她像一隻鴿子,被無形的繩索拴住了,想飛也飛不起來了。她曾有過一個打算:帶杜元潮和女兒一起回去。但她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她知道杜元潮只屬於油麻地,他是絕對不會離開油麻地的。後來,她就漸漸放棄了回去的念頭,直至幾乎再也想不起這個念頭。蘇州城在她的記憶裡,一點一點地淡薄了下去。她已學會了油麻地的土話,雖然這裡的人在她說話時仍然可以聽出好聽的蘇州腔調。

她將這封長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裡行間都是父母的呼喚、蘇州城的呼喚與往日時光的呼喚。滿紙流淌著讓人心動、讓人心感溫馨的舐犢之情。

她看得淚水盈眶,直到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雨還在下。透明的雨。大地在雨中泛著綠光。

她傘都沒打就走進了雨中。雨是涼的。她雖然身體單薄,但卻覺得這涼雨使她感到舒服。她就這樣在雨中走著,覺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正在被涼雨所啟用。她幾次滑倒又幾次爬起來。她似乎很願意滑倒。有兩回,好像是自己讓自己滑倒的。滑倒,爬起,再滑倒,再爬起,她的意志就在這一過程中恢復著,並一點一點地堅強起來。她走著,衣服漸漸溼透,緊緊包裹著她修長而瘦弱的軀體,依然烏黑的頭髮,只是比剛來油麻地時變軟了許多,此時,雨水流淌到了那雙憂鬱的雙眼上。她沒有用手去撩一撩它們,就讓它們稀稀拉拉地遮在眼睛上。那時,她看出去時,世界有點兒朦朧。

到處水汪汪的。

她一直走到大河邊。

一夜之間,河面開闊了許多,河水又變得浩蕩起來。

岸邊的蘆葦已經長出細長的新葉。幾隻出殼不久的小野鴨,在母鴨的帶領下,在水面上遊動著,隨著波浪而沉浮。一隻大船沉沒了。

艾絨站在水邊,望著蒼蒼茫茫的大河,煙雨中,遠遠浮現出的竟是蘇州城。那城是青色*的,猶在水中……

那天,艾絨去了楓橋,並且在那裡住下了,一住就半個月。

當杜元潮獨自一人守著這個清冷的家時,倒也顯得很平靜。他照常在田野上不停地走,照常開會,照常通過高音喇叭向油麻地全體老百姓講話,說插*秧的問題,說施肥的問題,說修理水渠的問題以及禁止私家雞鴨糟踏集體莊稼的問題。只是到了夜晚,他才會覺察到一種孤獨。躺在床上,聽著初春的夜風吹過屋後的竹林時所發出的寂寞之聲,他心中會泛起淡淡的悲涼。但想到兩個女人此時此刻正在一起,或許是在燈光下一邊說話一邊做她們女人的事(這些事似乎永遠也做不完),或是已經睡下了,但卻沒有睡著,在說話(這些話似乎永遠也說不完),他心中會有一種柔和的、溫熱的感覺,甚至有點兒感動,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讓人有點兒悲憫。有一刻,他想到了邱子東,竟對邱子東同情起來。他還想起他們在一起時的許多愉愉快快的事情來。他總是遲遲不能入睡,想像著兩個女人的樣子。他覺得她們從前是一對姐妹,天各一方,忽然的一天,又相聚了。采芹是姐,艾絨是妹。若只是采芹一人時,采芹一直是以妹的樣子出現的,而一旦有了艾絨,她就成了姐了。姐像個姐,妹像個妹,親親切切,依依賴賴。還有隔膜,悠長而哀怨的隔膜。但這番隔膜卻又將這兩個女人吸引到一起,互相心照不宣地掩藏著心底的憂傷、不安與歉疚,而代之而起的卻是一番溫情與兩人都喜歡向對方顯示的感傷。她們說著話,唱著歌,說著說著,唱著唱著,就會笑著在眼中汪滿淚水,然後就默默無語地偎依在了一起。

他就這樣很平靜地呆在油麻地。

那天,杜元潮正要出門去上頭開會,艾絨回來了———是采芹陪她回來的。杜元潮稍微顯得有點兒尷尬。

艾絨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杜元潮一般,有點兒生分,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要出門去上頭開會。」他走出門去。

當杜元潮走出幾步遠之後,艾絨說了一聲:「你等一下。」她發現杜元潮的袖口磨破了,有根布絲在飄忽著。她轉身到裡屋,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小巧玲瓏的剪子,走到杜元潮的身邊,一手輕輕抬起他的胳膊,一手用剪子細心地將那根布絲剪掉了。

杜元潮屈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這時,采芹又說了一聲:「你等一下。」她發現杜元潮的另一隻袖口也磨破了,也有一根布絲在飄忽著。她一邊說著「你等一下」,一邊走向杜元潮。她抬起杜元潮的胳膊,低下頭去,用她細而白的牙,將那根布絲咬斷了。那布絲在被咬斷時,發出細微的卻又清脆的聲響。

杜元潮屈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笑了笑,朝前方大踏步走去。一路上,艾絨不止一次地用她的那把纏著紅色*玻璃絲的小剪子為他剪去布絲的情景,采芹同樣不止一次地用她的牙齒為他咬掉布絲的情景,總在眼前交替地忽閃著。

此後的許多天,艾絨平靜地甚至是快樂地出現在油麻地人的面前。她似乎完全走出了失去女兒的悲傷。雖然依舊瘦弱,但蒼白的臉上卻已有了淡淡的紅潤。她穿著乾乾淨淨、寬寬鬆鬆的衣服,經常出現在三月的陽光下。她走到哪兒,哪兒就有一番柔和的明亮。世界萬物,彷彿因為她的到來,都變得十分得柔和。油麻地的人都喜歡看到她,見到她時,都很客氣。她在離去時,人們都會站在那兒,無聲地,長久地望著她的背影。她朝油麻地的所有男女老少微笑著。這種微笑自打從蘇州城來到油麻地的那一天開始,就是這樣的,是一個女孩兒的微笑,文靜,帶了幾分羞澀。

她已是一個油麻地人了,但油麻地人從來沒有將她看成是一個與他們完全一樣的油麻地人。他們始終覺得,她與他們不一樣。然而,他們就是喜歡她與他們不一樣。

家家戶戶開始種菜了,艾絨也走進了菜園。油麻地的那套農活,她早已樣樣會幹了,只是做起來沒有油麻地人那般風風火火罷了。她幹活,透出的是秀氣,是那種柳絲般的柔韌。相對於粗粗拉拉的油麻地人的活,她的活似乎更讓人喜歡看。油麻地的那些已經不再下地幹活的上了年紀的女人,尤其喜歡看她幹活。她們幹了一輩子的活,卻沒有想到活能幹得讓人喜歡看。她在菜園裡翻地,將土塊細心地碎得那麼地均勻。菜苗栽下之後,她從河邊提來一桶一桶的水,一瓢一瓢澆去時,那水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透明的薄膜,落下時,又細又勻,絕不會使菜苗傾伏到泥裡。

她整天忙碌著,沒完沒了地清洗著家中的什物。等她終於覺得該乾的一切都已經幹完時,她便在鎮上走動,在田野上走動,彷彿油麻地的一切,原先沒有看仔細,這回一定要看個仔細。

這一天,許多油麻地人都看到了一個情景:艾絨安靜地坐在船頭,杜元潮搖櫓,將船搖向遠處。看到的人就站到水邊,直看到船消失在遠處的蘆葦叢裡,卻還站在那兒看。他們從未看到過杜元潮親自駕船帶著艾絨出現在水面上。他們感覺到了什麼,但卻又說不清楚究竟感覺到了什麼。

船一路向西,水面越來越開闊。

杜元潮有了想停下來的意思。

艾絨卻指著前方:「再往前去。」

杜元潮順從著她,將船不住地向遠處搖去。

行至一處,艾絨終於示意杜元潮將船停下。這片水面的四周都是蘆葦。

杜元潮說:「再往前去吧。」

艾絨卻搖了搖頭。

船就一動不動地停在這片水面上。水中倒映著藍天,白雲如馬,在水中悠然飄動。而水中的水草,便成了草原。有時,那水草也像是跑動的馬群,水中便跑著白馬與青馬,但卻無絲毫蹄聲。動,卻又是一番似乎萬古不變的靜。

艾絨的鼻翼張開,嗅著這裡的空氣。這空氣裡似乎殘留了什麼氣息似的,使她感到新奇。

「你們原先把船就停在這兒?」她問,臉微微揚向天空,鼻翼依然張開,嗅著這裡的空氣。

他沒有吭聲,用眼睛望著遠處水面上飛著的四五隻鶴。

天氣暖洋洋的,蘆葦已經抽穗,是乾乾淨淨的紫色*。風一吹,到處紫光閃爍。

剛才還是平靜的淺灘上,忽地激起一團水花,緊接著就看見水像被鋒利的犁鏵劃破了一般,出現一道長長的水痕。兩條鯉魚在淺水中激烈追逐著,不時地將脊背露出水面,有時幾乎露出了銀光閃閃的全身。前面的那條顯得嬌小而修長,而後面的那條則顯得壯實而兇悍。這是一個交尾產子的季節。那前頭的雌魚,不知道是什麼心思,後頭的雄魚追上來時,它就往前躥去,而一旦甩掉雄魚之後,它又停在了那兒,甚至回過來向那雄魚挑釁。它們就這樣在淺灘上不停地追逐,不停地糾纏,不停地翻滾,將水弄得嘩啦啦響。

艾絨不太明白它們究竟在幹什麼,但卻感到一陣一陣的興奮。

有時,雄魚竟對雌魚下口,疼痛的雌魚衝向淺灘,好幾回被擱在淺灘上,讓人擔憂它回不到水裡了。

艾絨看到,有幾片魚鱗在水中閃爍著。

總算平靜了下來。

艾絨望著杜元潮,杜元潮也望著她,這樣的互相對望,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杜元潮過來,像抱一個孩子一樣,將她從船頭抱到船艙裡,然後熟練地將她一一開啟。當他進入她柔軟的身體時,那兩條鯉魚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追逐,淺灘上又不時地激起浪花。

杜元潮預感到,此時此刻被他壓在身下任他自由把握的身體,將要離他遠去了。他很有分寸地耕耘著,希望永遠沉浸在那番感覺中。艾絨閉著雙眼,躺在船艙裡。他想到了采芹。

他想為這兩個處在這樣狀態中的女人分別找到一個比喻。他終於想到了兩個詞。這兩個詞是他在當年做語文老師時會經常用到的:「朗讀」與「默誦」———如果說采芹是朗讀的話,那麼艾絨就是默誦。他說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歡朗讀還是默誦,還是既喜歡朗讀又喜歡默誦。也許,他更喜歡朗讀。

船搖擺著,天在晃動。

淺灘上,那對鯉魚的追逐已進入巔峰……

艾絨要走了。

走之前,她去了女兒的墳上。女兒的墳在一片樹林裡,小小的一個土包。林子裡,一年四季都有鳥鳴。安眠於土中的小姑娘,也許到了一個十分美好的地方。她可以聽著鳥叫,聽著嫩葉的擺動與枯葉的飄落而無憂無慮地長眠於這片安靜之中。

艾絨已有許久不來看女兒了,那個小小的墳使她感到有點荒涼與陌生。她彎下腰,將墳上的雜草一一除淨,然後從一旁的土堆上摳下一塊一塊泥土,將它們掰碎,均勻地撒在女兒的墳上。不一會兒,墳就成了新墳,顯得很有活氣。她又採了許多色*澤鮮豔的野花,然後一朵或三兩朵地丟在新土上。

陽光穿過枝葉,照在這座花墳上。

艾絨對著墳說:「媽媽要走了……」說著,淚水頓時汩汩而下。過了一會兒,她雙腿一軟,跪在了墳前。她低著頭,先是無聲哭泣,繼而啜泣有聲,繼而竟號啕大哭。

油麻地的人聽到這番哭泣,紛紛向這邊走來。最先來到的都是一些女人。她們並沒有立即上去勸她,而是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落淚。她們一邊流淚一連說:「這小丫頭可好玩了。」「可讓人心疼了。」……過了一陣,她們才走上前來勸艾絨別哭。但勸著勸著,她們就越發的悲傷,哭聲更大,淚流不止。誰也不能勸起艾絨,她像長在了地上一般,將頭抵在新土與野花裡,讓淚水打溼了新土與野花。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女人們為她讓開一條路。她走到艾絨身邊,用僵硬的黑枯枯的手,輕輕拍打著艾絨顫抖的後背說:「好寶寶,別哭了……」

眾人都說別哭了。兩個力氣大的年輕姑娘趁勢過來,這才將艾絨從地上勸起。

在離開墳時,艾絨不時掉過頭來,看一眼女兒的墳。這是她與油麻地的惟一聯絡,但它也將永遠消失在她的記憶裡。

艾絨走時,將琵琶留下了,留在了漫長的歲月裡。

她什麼也沒有帶走,只提了一隻皮箱。許多年前,她就是提著這隻皮箱來到油麻地的。

朱荻窪將一條船收拾得乾乾淨淨地停靠在碼頭上。

杜元潮一身乾淨地抓著竹篙站立在船頭上。他的臉色*,顯得很平靜,彷彿他只是與艾絨一道去趟縣城,或是傍晚或是明日,就會回來。

整個油麻地,凡是能夠走出家門的人,都走了出來,或是站在河邊,或是站在橋上,等著那條木船行過大河,行向遠方。他們似乎並不感到突然,在他們看來,艾絨是一隻鴿子,一隻品種高貴的鴿子,它長途飛行,翅膀受傷,落腳此地,心卻永遠在來處,總有一天還要飛走的———哪怕是已生兒育女。油麻地人對艾絨這麼久也未飛離油麻地,就已經有幾分驚奇了。

杜元潮撐著船,線路極其分明地行駛在水面上。

這一年的初夏,將成為油麻地人一份永久的記憶。他們眼看著一道風景,消逝在水天相接的蒼茫之處。

「我走了,油麻地。」一場夢。淚眼裡,村莊影影綽綽,人群也影影綽綽,一切皆影影綽綽。一道風景,也在漸漸地從艾絨的視野裡退出。

河灣的那棵大樹下,早站著采芹。當年,她出嫁楓橋,船行過時,杜元潮也是站在這棵大樹下目送她的。

艾絨站了起來,向她無聲地搖著手。

船將消失時,采芹從頭上摘下了杏黃色*的頭巾,向遠方揮舞著。船終於無影無蹤,頭巾從采芹的手中滑脫出去,飄落在水面上。她心中悲切不已,抱住大樹,失聲痛哭。……

船正在駛向輪船碼頭。

空闊的水面上,就這一條船。天淨風輕,水波溫柔。十幾只鳥,划動翅膀,在天空低低飛翔,速度慢得幾乎沒有船快。

艾絨先是背朝杜元潮而坐,以面迎風。空氣溼潤至極,也令人愜意至極。她用雙手抱住雙膝,將下巴放在雙膝間。或是怕風,或是因為陽光與波光的刺激,眯覷著眼。

竹篙在杜元潮手中滑動著,水珠滴滴答答地滴在船頭與水中。隨著船的前行,他的心中漸感空落。

不知什麼時候,艾絨轉過身來,面朝杜元潮而坐。她像一個熱戀中的少女,陶醉地欣賞著杜元潮撐船的動作。多少年過去了,杜元潮除了增添了少許白髮,身材、體型居然沒有太大的變化。草在草中枯了,鳥在鳥中老了。歲月如風,吹著村莊,也吹著他,然而村莊彷彿漸漸老了,他卻還是從前的樣子。她在想: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呢?他當書記時,就是一個書記的樣子,即便對每個人微笑著,也是威嚴的。他什麼農活都能幹,只要一齣手,就把別人都比下去。他乾淨,他斯文,他寫一手好字,不像是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他瘋狂,他溫柔,他悲憫,他狠心,他像個單純的孩子,卻又足智多謀、深不可測……這個男人與她生活了這麼多年頭,而至今她還是覺得他遠離她而立,有點兒影影綽綽。

快到輪船碼頭了,時間卻還有許多。杜元潮放下竹篙,正好是順風,任由船自己漂去。

他們默然無語地對望著。

「還記得那天夜裡你在地裡割麥子嗎?」

艾絨望著他,點點頭。

麥浪與月光,寂寞與疲倦。

「你一邊哭,一邊割。」

艾絨微笑著,眼睛開始潮溼起來。

輕輕的風,淡淡的雲,有夜鳥飛過麥田。

「我從你手裡拿過鐮刀,我割麥子,你就跟著我……」

艾絨無聲地哭了,眼前的杜元潮模糊成了一團,像霧中的一叢蘆葦。

天上的月亮像鐮刀,地上的鐮刀像月亮,天上流動著銀子,地上流動著金子。

杜元潮仰天輕嘆了一聲,心潮溼起來,眼睛也潮溼起來。

將近中午,艾絨踏上了輪船的跳板。在杜元潮的手鬆開皮箱的把手而她的手將皮箱接住的那一刻,一切都結束了。

杜元潮站在岸邊,看著身體單薄的艾絨走過跳板時,心酸萬分。

她一直站在艙口,直到汽笛鳴響,輪船撤去跳板離開碼頭。

輪船拖著長長的黑煙,駛向天邊。

杜元潮駕船在返回油麻地的半路上,天氣驟變,風雨交加,雷聲大作。河水沸騰起來,鳥在雨中倉皇飛行,發出驚恐的尖叫。他扔下了竹篙,坐在船艙裡。他從內心深處渴望著風更大,雨更大,雷聲更大。

天地似乎重回混沌,一片黑暗。

杜元潮先是低聲哭泣,轉而號啕大哭。

後來,他像躺在一口棺材裡一般躺在了船艙裡。

不一會工夫,雨就將船艙灌滿,他的身體整個兒浸泡在水中。欲沉未沉的船,在風雨中飄泊,直至深夜風停雨住,雲開月出,他仍是一動不動地浸泡在水中。他看到,天空高闊而飄逸,一輪沉靜的新月,正伴他向前慢慢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