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丸雨/鳥雨

天瓢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而她也感覺到,他在像秋風中的蘆葦哆嗦著。

不知什麼時候,他將雙手慢慢向前搜尋而去,然後分別捉住了她的雙手。那是一雙柔若無骨的手。

她暈眩一般地任由他潮溼的雙手緊緊地將她的雙手抓握著。

那時,外面的地上,已堆起幾寸厚的冰塊。它們沉浸在雨的甜酒中,正慢慢地融化……

艾絨在一點一點地認識這塊土地。

這是一本大書。

也許有一天,這本大書有她讀倦了的時候,但現在,她卻非常喜歡這本大書。之所以如此喜歡,與這塊土地上生長著杜元潮有密切的關係。她用纖細的心靈一一地讀著這本大書,光草木就記下一串:垂絲海棠、仙鶴草、蛇莓、虎耳草、繡球花、溲疏、四照花、十姊妹、楓香、雀舌黃楊、瓜子黃楊、金邊黃楊、蜀葵、木芙蓉、扶芳藤、秧秧、雞眼草、白花曼陀羅、鶴蝨、小薊、七角菜、夏枯草、雪見草、黑麥草、狗牙根、紫羊茅、疏花雀木、鬼蠟燭、小米、狼尾草、水毛花、三毛草、飄拂草、碎米莎草、雨久花、雪柳、白榆樹、天門冬、鳳眼蓮……她非常喜歡這些名字,將它們一一地記在心中,在不同的季節裡,與它們相遇,或是在早晨,或是在黃昏,或是在雨裡,或是在雪中。它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草,也都使她感到親切。相遇時,她與它們默然無語。她覺得它們都認識她。當因為季節之故,它們或於一夜之間凋謝了,或是在一個早晨衰敗為枯枝敗草,她就會有一種傷感。

油麻地的人在看到艾絨面對幾朵無名小花出神並作出一副交談的樣子時,會覺得這個蘇州女孩兒有點兒可笑,但又無一不從心底裡湧起一股悲憫。

秋天說到就到了。

池塘裡,稠密的水紅花開放著細小而安靜的紫花;苞茅雖然看上去一片蒼綠,但卻有了黃葉;河邊、墳場,東一棵西一棵的枸杞,形狀如山羊乳頭一般的果實已經變紅,打了蠟一般亮,陽光下呈半透明狀,像女人們掛在耳朵上的紅玉耳墜;水溝中,水菖蒲的葉間,舉著一支支金黃的蠟燭,彷彿在準備秋天裡盛大的宴席……

艾絨更喜歡蘆花。

走出鎮子不遠,上了高堤,就會見到一望無際的蘆花。說是秋天,卻讓人覺得雪野千里,天下是聖潔的冬季。天上白雲如羊群湧動時,這地上便雪浪起伏,天地一色*了。

這秋景會使艾絨感動。

她不知道這天底下還有何處有這樣的景緻?

這些天,她幾乎天天來到大堤,然後坐在一棵老柳樹下眺望著這片蘆花。

痴迷的觀望中,她會突然想起父母。他們是在她頭裡離開蘇州城的,下放到洪澤湖邊的一個偏僻小村。她不知道他們現在的境況究竟如何,她想念他們。望著遍地蘆花,她會無聲地哭泣起來,將亮晶晶的淚珠懸掛在長而細的睫毛上。那淚珠漸漸飽滿,睫毛終於承受不住時,就滾落下來,沿著她優美的鼻樑,悠悠地滾向嘴角。

她沉浸在對蘆花的觀望與對親人的思念之中,四周是秋天特有的寧靜。

這天黃昏,她依然坐在老柳樹下。她發現,蘆花已在秋風中飛揚了,彷彿空中在飄雪花。看那雪花飄飄,她既有點兒興奮,又有點兒傷感。

在她背後,不知什麼時候,遠遠地無聲地站了一個人。

她忽然感覺到了這個人,掉過頭來望著。

這個人笑著走上前來,說:「你是艾絨。」

艾絨仰望著這個人,笑著:「你叫采芹。」

兩人好像一點兒也不感到陌生。

采芹走到她跟前,也坐下了:「你在看蘆花。」

艾絨點了點頭。

「好看嗎?」

「好看。」

「只有我們這兒,才有這麼好看的蘆花。」

艾絨點點頭,彷彿她也知道這一點似的。

接下來,她們就坐在那兒,望著黃昏時分的花地。

霞光瀰漫下來時,蘆花成了玫瑰紅色*。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采芹不再看蘆花,而將臉轉過來看著艾絨。那張柔和的臉龐,那雙充滿溫情與幻想的眼睛,還有那迷人的鼻樑、嘴巴與下巴,所有一切,都讓采芹喜歡與著迷。

艾絨忽然意識到了采芹在看她,羞色*輕輕籠上臉龐。

采芹笑了,是一種姐姐式的笑、姐姐打量妹妹之後的笑。

艾絨更顯得不好意思起來:「你笑什麼?」

「笑你好看。」

「我不好看。」

「你好看。」

「你才好看。」艾絨說。

采芹笑著,有點兒詭秘地說:「今天,我是替一個人看你的。」

「誰呀?」

采芹笑而不答,從艾絨的頭髮上輕輕拿掉一片蘆花。

「誰?」

「你說是誰?」

「我不知道是誰。」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還能有誰?」

「誰?」

采芹沒有告訴艾絨。昨天,杜元潮特地去了楓橋,將盤桓在心中許久已使他心神不寧的心思告訴了她。不知為什麼,當杜元潮自己再也無法在心中承受這一切而決定向人說出時,他想到的惟一一個人就是采芹。這些天,他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要將這一切告訴采芹。

他要對采芹說,他戀愛了,他要讓采芹幫他拿主意。他的終身選擇,應當由采芹來幫他確定。她是他惟一的依靠,惟一的知己。他並且知道,采芹會很樂意地幫助他的。這對她來說,也是一件使她心裡感到十分溫暖的事情。當采芹聽完杜元潮的訴說,見他用眼睛孩子一般望著她時,她心野上泛起一片潮溼。她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眼睛裡有了薄薄的淚水,她笑著:「你也該成家了。」

這之後,采芹就非常迫切地想見到艾絨。

現在,采芹要好好看看她。采芹毫無顧忌的、聚精會神的注視,使艾絨感到害羞,頭垂得越來越低。采芹見她這副模樣,不禁笑了起來。

艾絨扯了一下采芹的衣角,扭了扭身子。

「你是個怕羞的女孩兒。」

「不要這樣看人家嘛。」

采芹覺得這女孩兒真是可愛———可愛得讓人心疼。她有一個慾望:伸手輕輕拍打幾下艾絨那顯然在發燙的面頰。

這兩個從前很少見面、見了面也只是很少說話的女人,此時此刻,都覺得她們的命運被一件共同的東西連線著,彷彿在許多年前,她們是一道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很長時間裡形影不離,後來分開了,分開了很久,但現在又相聚在了一起。

「你常回來嗎?」艾絨問。

「不常回來。」

「這回回來住多久?」

「完成了一個人的囑託,就回去。」

「誰的囑託?」

「猜猜。」

艾絨搖了搖頭:「我不猜。」

「你想知道。」

「我才不想知道。」

「心裡想知道。那我說啦?」

「隨便你。」

采芹看著艾絨的臉,小聲說:「杜———元———潮!」

艾絨的臉一下子變成緋紅,隨即用兩手輕輕將臉遮住。

采芹靠近艾絨,將一隻胳膊輕輕搭在艾絨柔弱的肩上。她沒有再說什麼,眼睛一直看著那片在霞光中變成嫣紅的花海。

一群蒼鷺從水中的蘆灘上飛起,在霞光中緩緩飛行,雖然划動著翅膀,卻使人覺得它們幾乎凝固在了低垂的天幕上。

這一夜,采芹是與艾絨一道在艾絨那間溫馨而清潔的小屋裡度過的。采芹為艾絨做了一頓地地道道的油麻地的晚餐。吃完飯,收拾完碗筷,她們就在燈下聊天。看看天色*已不早了,采芹說:「洗洗睡吧。」

她們合睡在一張小小的但卻很舒服的床上。

她們之間有一種不期而然的親暱感。

艾絨在微側身子換上一件寬大的睡衣時,露出了那兩隻小小的柔軟的****,采芹笑了:「它們長得真好看。」

艾絨立即用雙手將睡衣合上。

采芹笑了。

艾絨側過頭,一眼看到采芹也正在換上她為她從箱子裡拿出的睡衣,她看到了采芹兩隻雖然也不很大但卻豐滿的****,小聲說:「它們長得才好看。」

采芹攏了攏睡衣,又撩了撩頭髮:「都老啦。」

兩人先是各睡一頭的,但說著話,采芹讓艾絨拿了枕頭,與她睡到了一頭。

滅了燈,她們面對面,緊緊地挨著。

她們在黑暗中,各自聞到了對方肉體的氣息。采芹說:「你身上還一股奶香呢。」

艾絨說:「你身上有一股草香。」

「在地裡幹活落下的。」

「好聞著呢。」艾絨埋下身子,將鼻子輕輕貼在采芹的胸脯上。

秋天的夜晚,像熟睡的處女,靜得讓人感動。灰藍的夜空下,大平原在由野菊花、石蒜、苦艾、香菖蒲以及成熟的稻子所融和在一起的迷人氣息中,均勻地呼吸著。河水在輕輕拍擊河岸,拍擊碼頭與停泊的船。那船有節奏地搖擺著,像夜的搖籃。車水的風車,在夜空下猶如長了翅膀的巨人,在緩慢的節奏下,將水車到已經收割了莊稼的地裡。蛙鳴止了,蟬鳴息了,布穀鳥也飛了,只有水邊草叢中與家前屋後的瓦礫中,不知名的秋蟲在鳴叫。這是它們的季節,聲音清純而憂傷。

采芹在說,艾絨在聽。說的是遙遠的往事———從杜元潮父子在洪水之中漂泊到油麻地,散散漫漫、斷斷續續、星星點點地說下來。

艾絨在靜靜地聽。像所有女人喜歡知道一個男人的少年時一樣,她渴望知道小時候的杜元潮。

木船、風車、田螺、泥鰍、魚釣、果樹、田野、群架、攀援、跳水、捕鳥、偷摘……還有那雨,一場一場的雨,不時地一陣一陣地灑落在她們的說話裡。

艾絨喜歡采芹所講的有關杜元潮的每一個細節,這每一個細節,都會像石子投進潭中,振盪出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采芹講到了杜元潮的結巴,並學著他說話的樣子:「你……你……你……」

艾絨咯咯地笑了。

采芹描述著:「他結巴時,臉憋得通紅,紅得發紫,脖子上青筋暴突,眼珠子要跳出來了。結巴了半天,也沒有將要說出的話說出來,很不好意思,就把頭低下了,一直低到了褲襠裡……」

采芹既像是在講給艾絨聽,又像是在為自己獨自回憶。那時,杜元潮一副大眼明亮的形象就在她眼前,在田埂上,在小溪裡,在風車下,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

往事成詩,在這秋風吹得蘆花飄滿雲空的夜晚,被一顆熱血汩汩的心吟誦著。

采芹一邊說,一邊用手梳理著艾絨的頭髮。

有一陣,采芹啞默了許久。她飄飄忽忽地看到了那口荷葉田田的池塘,看到了赤身****的自己與赤身****的杜元潮……

黑暗裡,她的雙眼潮溼了。

「你怎麼啦?」艾絨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輕輕推了推她問道。

采芹用手拍打著艾絨的腦袋:「沒有什麼。」

采芹又接著往下講,踩著杜元潮在蒼茫的時空裡留在大地上的腳印,流水一般往下講。

許久許久,她沒有回憶杜元潮了,杜元潮已被塵封在她的心底。今宵回憶起來時,心微微作痛,時不時會有淚珠從她的眼角滾落下來。那時,她會情不自禁地將艾絨摟在懷裡。她覺得,那一刻的艾絨是幸福的,她也是幸福的。

采芹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艾絨靠在采芹的身旁,在秋蟲悽悽哀哀的清唱聲中進入了夢鄉。

采芹睡不著,用手撫摸著艾絨一條露出被外的不安分的大腿。她沒有用粗糙的手掌去摸,而是用手背輕輕地摩挲著。她覺得艾絨的皮膚十分的光滑,像白色*的綢子……

第二天早晨,采芹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艾絨,起床,輕輕關上門,離開了艾絨。

杜元潮好像早就守在了路口,因為,采芹看到他時,他的頭髮上有白花花的霜。他一臉憔悴,見到采芹時有點兒惶惑不安。

采芹對他說:「娶她吧。」

「嗯。」杜元潮點了點頭。

「我該回家了。」采芹說,聲音有點兒發飄。

杜元潮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秋天的早晨,涼意濃重。

采芹想起了什麼,又走了回來,對杜元潮說:「放邱子東走吧……」

杜元潮低頭看著路邊草叢中一隻已由綠色*變為褐色*的蚱蜢,說:「讓我考慮考慮。」

采芹嘆息了一聲:「說你心大,也大;說你心小,也小。」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楓橋的路……

春節將至,來油麻地插*隊的知青,都回蘇州城去了,惟獨艾絨仍然守在油麻地。因為,她的父母在洪澤湖,蘇州城對她來說,現在則是一座空城而已。她本來是想坐長途汽車去洪澤湖與父母一起過年的,但那邊傳過話來:艾絨不得與父母團聚。

艾絨就覺得,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個人。

冬天的油麻地,萬木枯索,田野顯得貧瘠而無一絲活氣,艾絨走出門外時,所見無非是殘枝敗葉,無非是斷梗飄蓬,無非是凍僵的灰白色*的土地與整日蒼黃的天空以及漠然的流水。她覺得油麻地的冬天,分外的冷,分外的荒涼。

她覺得自己成了一條帆去櫓毀的小船,漂流在無岸的水面上。

好在有杜元潮可以讓她思念,好在有采芹會不時地來探望。在這冷寂無聲的日子裡,期盼采芹的到來,則成了她心中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們以姐妹相稱,采芹稱艾絨為「絨妹妹」,而艾絨則稱采芹為「芹姐姐」。她們喜歡這樣叫著,這樣叫著的時候,會有一種暖流從苦澀的心田甚至是從蒼白的靈魂流過。這樣的叫聲中,還有一種她二人都很喜歡的淡如秋菊般的憂傷。

她們一起收拾艾絨的屋子或是一起收拾采芹家那已無人居住的院落,她們一起去菜園拔菜,或是一起去鎮上趕集。過去很少回油麻地的采芹,現在十天半月就會回來一次。

離春節還剩下幾天時間,油麻地總算有了點生氣。對過年抱了各種各樣的幻想與奢望的孩子們,整天在村巷裡、田野上玩耍。他們的奔跑、叫喊甚至是哭泣,多少驅趕了冬天的荒寂。忙年的人家,煙囪飄出煙,給無精打采的天空也增添了活氣。

艾絨卻想著:大年三十怎麼過呢?

她知道采芹是不可能來與她一起過大年三十的,她必須守在楓橋,守在婆家,這是這裡的規矩。

大年三十的頭一天,天一直陰*沉著,到了下午,又下雨又下雪,把所有在戶外玩耍的孩子們統統趕回屋裡。

先是似雨非雨、似雪非雪地下,接下來,就是雨是雨,雪是雪。雨是細雨,雪是細雪,像砂糖與玻璃屑。下著下著,那雨絲依舊還是那般粗細的雨絲,而雪卻漸漸地大了。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天似乎明亮了起來,而那雪也大了,絨絨地飄。艾絨站在窗前往外觀望時,雪已如飛鳥。鳥飛在雨絲裡,撲稜撲稜地飛。白羽片片,落在地上,停了停就沒有了蹤影,彷彿大地是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藏住了它們。

雨一直不斷,雪也一直不斷,彷彿有兩個天,一個天在下雪,一個天在下雨。

時而雨大,時而雪大;時而雪大,時而雨大。

那絨絨的鳥在雨中飛翔時,到底還是被打溼了翅膀,落在了樹上,落在了屋上,落在了草垛上,落在了水上。

艾絨望著,心裡疼著那些不斷地飛舞又不斷地消失著的雪。

黃昏時,竟然只有雨了。

艾絨的心酸溜溜的。

但到了第二天早晨,當艾絨被視窗射進的熾白的亮光刺醒時,她坐起身往窗外一看,外面竟是一個雪世界。

雪還在一個勁兒地下。

艾絨立即起床,推開門,跑了出去。

外面不見一個行人。

艾絨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將屋子留在身後,向前走著。

一夜間,雪竟覆蓋了一切。高大的草垛,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小河中,枯萎了的水花生,一叢叢地皆被白雪厚厚地遮蓋,像是水中停歇著無數的不同姿態的白熊。河坡上,被風吹去葉子而只剩下銅絲般草莖的野草,大半埋在雪下,而剛勁地露出雪外的,則好像是大地長出了一頭金色*的頭髮。河邊的竹林,一片片竹葉都積了雪,像一道道喜慶的白色*眉毛。蘆花,像無數舉在空中的銀色*的貂尾。水邊枯草飄在水上,那雪未能停住,但由它帶來的寒氣,使水面結成未能連成片的薄冰,於是,水面上就有了一柄柄晶體般閃亮的「扇子」。河坡上的水杉樹,則一棵棵都成了巨大的白珊瑚。

艾絨毫無目標地走著,雙頰凍得紅撲撲的。

在窯廠背後的大樹下,站著杜元潮。

艾絨停住了。

杜元潮看了看四周,向她走過來。他走過艾絨身邊時,幾乎未作停留,但艾絨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句顫顫抖抖的話:晚上,門留著。

艾絨聽罷,心瑟瑟發抖。她一時還不能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意。她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她有點兒害怕。她企圖揣摩這句話底部的意思。有一點意思是清楚的:今晚,他將與她一起過年。她就停留在這一層意思上,而這一層意思已使她感動萬分。她走在雪地上,淚水順鼻樑而下。

彷彿天堂裡的森林毀滅了,這絨絨雪鳥,在油麻地的天空密密麻麻地飛翔著。

下午,采芹用籃子為艾絨送來了一個油麻地人家大年三十吃年夜飯時要吃的各種飯菜,並將一雙由她親手做的新鞋放在艾絨的枕頭旁,然後,淚光閃爍著望著艾絨:「原諒芹姐姐不能與你一起過年,也許明年你就不再是一個人過年了。」

天黑之後,艾絨就惶惶不安地等待著,但她卻又將門反鎖上了。「門留著」這句話,總使她感到驚慌與不安。她的身體一陣陣發熱,又一陣陣發冷。她不時地用眼睛去看門,用耳朵去聽門外的動靜。她渴望著,緊張著,卻像一隻小老鼠顫抖著,猶疑著。她後悔沒有將這句話告訴采芹,也許采芹會告訴她應該怎麼辦。

但,杜元潮卻遲遲未到。

夜空下,遠處響起鞭炮聲。像是受了誘惑一般,隨即這鞭炮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彷彿整個天空下有一座巨大的鞭炮廠爆炸了。這聲音震撼著寒冷的大地,震撼著貧苦、寂寞、木訥的鄉村。這聲音裡有著嘆息,有著吶喊,有著歡呼,有著吟唱。在強烈的氣浪下,樹上的積雪在紛紛墜落,河裡的冰在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艾絨在鞭炮聲中一驚一炸,禁不住推開門,走到門外。這時,她看到了被爆炸的鞭炮映紅了的天空。

雪還在飄,但似乎又下雨了。

不知過了多久,鞭炮聲漸漸平息了下去,世界重歸寂靜。

艾絨覺得雙腳有點麻木,回到了屋裡。關上門之後,她站在那裡,不知道是將門鎖上還是留著。她將耳朵貼在門上,門外依然沒有動靜,只有微弱的雨聲———雨也許並不小,但因是落在雪上,被雪吞掉了。

夜深了,艾絨有點兒失望,有點兒懊惱,有點兒悲哀,有點兒傷心。

歲末的寒氣中,卻傳播著範瞎子孤獨卻又有點兒溫馨的小曲:葉深深靜悄,明朗朗月高,小書院無人到。書生今夜休睡著,有句話低低道:半扇兒窗欞,不須輕敲,我來時將花樹兒搖。你可便記著,便休要忘了,影兒動咱來到……

艾絨上床睡覺去了,並且一下就睡著了。

朦朧中,她覺得有一個人閃進了她的屋子……

接近凌晨,整個油麻地還在新年的晨曦中熟睡時,一陣羞澀而尖利的疼痛,使艾絨一口咬住了杜元潮的肩頭。一上一下,一仰一俯,短暫的,卻是肉體與靈魂皆為之顫慄的快感中,兩人緊緊擁抱,發出熱血噴湧卻又通向死處的呻吟。

風平浪靜,艾絨孩子一般,將滾燙的面頰貼在杜元潮汗浸浸的胸前,滿眼淚水。

一隻羔羊。

外面依然下著雨,下著雪。

此後,杜元潮每天深夜都會於黑暗中來到艾絨的屋子。

一到夜晚,杜元潮就會渴望那間散發著一股奶香氣息的屋子,就會渴望那張乾淨而溫暖的床,就會渴望那具細膩、柔軟而又有彈性*的肉體,就會渴望自己在岩漿噴發的快感裡像棺材蓋一樣從她的軀體上滑落下來,就會渴望大汗淋漓之後一睡千年的又黑又香的熟睡。

一切,即便過去許多天之後,對於艾絨而言,似乎還是有點兒懵懵懂懂。她甚至不能清楚地告訴自己,她究竟與他做了些什麼。她也不能說清楚那一切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但她確實渴望杜元潮能在夜晚時,帶著一股室外的寒氣,悄然閃進她的屋子,鑽進她的被窩,然後將她抱住。她會害羞地掙扎著,但最終還是任由他將她的衣服脫光———脫得一絲不剩。在整個的過程中,她還會不時地拒絕他,但,這隻會使他將她摟抱得更緊。那時,她會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被一把大鉗子鉗住了,但她心裡似乎很喜歡他將她緊緊鉗住,越是讓她覺得幾乎窒息,就越是喜歡。

在他充滿活力,甚至不免有點野蠻地撞擊時,她的心思有時會奇妙地飄遊開去。她無法將平時那個書生氣十足、平易近人但卻又很莊嚴肅穆的杜元潮,與此刻正在她的身體之上如浪潮起伏,如大牛喘氣,固執而頑梗,甚至有點兒兇狠的杜元潮聯絡在一起。

這陽光下的杜元潮與這黑夜中的杜元潮,卻又都讓她心動。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十根手指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撫摸著,像風在沙漠上輕輕吹過。那時,她甚至會想起她的蘇州城:無數的青磚青瓦的小樓、無數條深深的小巷……

有時,杜元潮外出開會無法趕回油麻地時,她就會覺得屋裡裝滿了寂寞。

這一天,她以為這一夜他不會再來了,就很平靜地睡著了。

而他似乎有意要等她睡著了,就在她於夢鄉中迷途失徑時,卻輕手輕腳地開啟門閃進屋子。

她感覺他來了,但她並不讓自己完全地清醒過來,而是迷迷糊糊地、睡眼地、口中呢喃不清地側過身子,下意識地給他讓出地方來。接下來,她既好像回到了原先的那個還沒有完結的夢中,又好像在注意杜元潮的到來與相擁。

杜元潮一如既往地想要她。

她讓他要,但她依然閉著眼睛,任由自己的夜的航船,隨風飄遊在黑甜鄉里。

她迷迷糊糊地覺得,他脫掉了她的衣服。她於迷迷糊糊中害羞著,但她卻醒不來。

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他緩緩進入她的身體了。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腹部微微有點脹。

這種狀態,留給杜元潮的記憶卻是鮮亮而深刻的。後來的許多年裡,杜元潮總走不出與一個熟睡的女人做#¥#愛的經驗。

這一晚,留給杜元潮的是一個關於女人的身體的常識,也是一個永恆的記憶———熟睡中的女人的軀體,是溫熱的,尤其是某個敏感部位,更是暖融融的。因為熟睡而身體放鬆,因此整個身體是酥軟的。熟睡中的女人與大地一樣,在無人驚擾的夜晚,那青苔斑斑的岩石縫裡,卻還在緩慢地滲著清澈而滑潤的泉水。

他沒有刻意去弄醒她,恰恰相反,他溫柔地去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他似乎很喜歡這樣的一種自由。

但,後來,她的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

春天到來時,杜元潮與艾絨結婚了。直到結婚前的一天,整個油麻地除了采芹一人知道杜元潮與艾絨的故事,居然沒有一個人覺察出杜元潮與艾絨之間非同尋常的關係。這就是杜元潮的過人之處。他是有膽有識敢作敢為的,但卻又永遠是謹小慎微、滴水不漏的。

又一個春節到來時,也是在一個又下雨又下雪———雪如飛鳥的天氣裡,艾絨生下了一個女孩。

女孩的名字是采芹起的,叫「琵琶」。

全家人感到高興,整個油麻地都感到高興,惟一使杜元潮感到遺憾的是,父親杜少巖卻未能親眼見到這個孫女,早在半年前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