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兩人都有點兒心慌意亂。
蘆葦叢中,紡紗娘正在振翅鳴奏,薄紗樣的翅膀如細密的水波在無休無止地盪漾。
池塘中盡是各種各樣的落葉,造成一個水上的秋天。
采芹終於走到了杜元潮的面前。她畢竟已經是媳婦了,雖然滿臉緋紅,但還是抬起頭來,直面著杜元潮。她的第一感覺是杜元潮比從前更加的白淨,也更加的成熟了。
杜元潮也直面著她。
但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一個距離。這距離不長不短,恰到好處地將他們規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們從互相詢問各自近來的情況開始。但接下來就無話可說了。不是杜元潮說一句:「今天的天這麼好!」就是:「那樹上有隻鳥。」常常的,就那樣無語地站著。這時,他們能於風吹青草而發出的沙沙聲中互相聽到對方的喘息聲。而這喘息聲,使得雙方的喘息聲變得更加急促與不勻。男人的有力喘息和女人的微微嬌喘,組成了這秋陽之下的純情合唱。在這合唱中,他們感到了一種緊張,一種窒息,甚至是一種絕望。
「這風車也不轉。」采芹說。
杜元潮仰頭看了看風車,轉過身去,將一頁篷熟練地扯了上去。接著,他又一口氣扯了餘下的七頁篷。這時的杜元潮一掃文氣,而顯得充滿活力,甚至還顯出一股可愛的蠻勁。他看了看八頁在陽光下忽閃的大篷,掉頭對采芹說:「往後退。」
采芹就往後退。
杜元潮見她已退到安全的地方,一拉那根拴住風車的繩索,活釦忽地被解開了,那風車先是慢悠悠地轉,隨即呼啦呼啦地轉將起來,氣勢逼人。
采芹看到,那一頁一頁的篷彷彿向她壓過來似的,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幾步。
杜元潮得意地笑了笑。
清亮亮的河水被車到一口水塘裡,當水塘漸漸被注滿後,水就沿著一條幹涸的水渠向遠
處的田野流去。
兩人漸漸放鬆下來。
杜元潮開始講話。此番講話多少帶有一點表演性*質。他滔滔不絕,正如這水槽嘩嘩流出的水。他在語流中不由自主地沉浮,他為自己的語言才能而在心中驚歎與詫異,神情有點兒痴迷。許多年來,他是在那種言語的焦灼中度過的,身心備受折磨。這一切,如噩夢一般終於過去,黑暗之後的滿天光明使他幾乎要跪下對蒼天大謝。流淌,流暢,那語言與他的敏捷的思維合著一個節拍,從他那張好看的十分男性*的嘴中汩汩而出,自如地敘述著天地萬物,自如地抒發著胸中的一切思緒與情感。他嚐到了言語所帶給人的莫大快意,並更深切地體會到了言語給他帶來的自信與迷倒天下的風采。
采芹呆了。多少年來,她與杜元潮交流的主要方式,是眼睛。而此刻,她所看到的杜元潮居然如此地能說會道。她感到有點兒陌生,但同時感到著迷。她從前未能覺察出杜元潮的聲音會這麼富有磁性*。這聲音流進她溫暖的心房,然後在那兒聚焦著,形成微瀾與波濤。
她望著他。
他也望著她,一任語流奔瀉不絕。
她望著這個男人,這個曾在荷塘邊與她一起脫得一絲不掛赤條條地躺在草地上的男人,神情迷離恍惚。
沒有一個人來打攪他們。
直到太陽偏西,才有一個人趕著一頭牛遠遠地向這邊走來。
分手前,采芹開始完成今天她與杜元潮相約時要完成的一個極其重要的事情。
「你和子東怎麼樣?」
「挺好呀,他當鎮長,我當書記。」
采芹輕輕嘆息了一聲:「你讓他離開油麻地吧。」
「為什麼?」
「一根牛樁上拴不了兩頭牛。」
杜元潮沉默著。
「讓他走吧,看在我們小時一起長大的分上,答應我。」
杜元潮點了點頭。
他們拉了拉手,無言地各自走開了。
采芹在離開油麻地之前,特地找到了邱子東,對他說:「你離開油麻地吧。」
「為什麼?」
「一根牛樁上拴不了兩頭牛。」
邱子東說:「我不走。」
「你應該走。」
邱子東一撇嘴,冷笑了一聲:「我走?還不知道誰走呢?」
這回,采芹是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杜元潮的油麻地政權,一段時期,在外交上陷入了困境。化肥很難獲得額外的計劃,銀行不肯貸款,修建學校無法獲得資金……幾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邱子東冷眼瞧著杜元潮的尷尬。
但杜元潮很快就找到了解脫困境的樸素但卻行之有效的方法。他現在牢牢地控制著油坊與窯廠,這是油麻地的命脈。他下令:每一滴油,每一塊磚,都必須得到他的批准,方可流出。他深知這些油,這些磚與瓦的價值與作用。他讓朱荻窪朱瘸子購回幾十只可裝五斤油的塑膠桶,然後將它們灌滿新榨的油。他精心地開出一張名單,這名單上的所有人,都是經他一一掂量過的,他們對油麻地都有作用。現在只需做一件事:送油。於是,一連許多天,油麻地的人都會看到朱荻窪朱瘸子一手提著一桶油,一瘸一拐地走在油麻地通向外面的路上。
世界其實並不複雜,關鍵是找到解決之道。而這解決之道可能比世界還要來得簡單。沒有用太久的時間,油麻地的油就潤滑了一切,使所有的關節重又靈活地轉動了起來。加之緊
俏的磚瓦,油麻地幾乎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了。而這種令人歡欣鼓舞的結果,加強了杜元潮對油坊與窯廠的認識,從此以後許多年,他一直將它們牢牢地控制在手中,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直到他的政權徹底結束。
邱子東對過去曾與他打交道而打得十分熱乎的「那群婊子養的」如此容易地就被腐蝕,非常失望。
但邱子東畢竟還擔著「鎮長」的名分,畢竟在油麻地盤根錯節地生活了那麼多年頭,一時間內,他仍然可以在油麻地施展他的威力與魅力,甚至還顯得暢通無阻、說一不二。
杜元潮感覺到,折斷了翅膀的邱子東,雖然由鷹變成了雞,但卻是一隻仍然可以著毛抖威風的雞。但,他沒有顯出一絲的不快,像平素一樣的溫文爾雅,一樣的乾乾淨淨,一樣的對油麻地的大的小的客客氣氣,甚至一樣的對邱子東擺出頗為密切與和諧的樣子。
油麻地的人,也像從前一樣的耕種,一樣的收穫,一樣的偷雞摸狗,一樣的打架鬥毆,一樣的上床去做那些做了千年但千年不厭的把戲。
而就在這年的秋末,當晚稻已經成熟即將開鐮收割的一段日子裡,邱子東的形象在油麻地人的心目中頓時黯然失色*,而杜元潮卻像一輪明月,高掛在油麻地人的心野之上,彷彿天地之間,圓圓滿滿地都是他潔白而高尚的亮光。
就在準備開鐮前的幾天,天下起雨來。
這雨初下時,竟是黃褐色*的,尿一樣的顏色*,並且還真有一股尿騷味。下著下著,就清純起來,而河裡的水卻因雨水將岸上的泥漿帶入其中而變得渾濁,許多人家就拿了盆盆桶桶、罈罈罐罐在屋簷口去接雨水,那雨水竟純得藍汪汪的無一絲雜質。雨下了兩天,倒也不大。油麻地的人早被雨下得麻木了,對這雨也沒有怎麼在意。到了第三天,這雨依然沒有停息的意思,就有點擔憂起來:可別下起來沒完沒了。
又是一天一夜的雨,其間沒有停息過片刻。
將要開鐮的晚稻田裡,儘管挖了缺口,日日夜夜地往河裡排水,但還是蓄滿了水,將田埂都淹沒了。
望著雨,油麻地的人一臉無奈。他們呆在家中,整天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滯著望著那扯也扯不完的雨絲。雨下得油麻地的人沒脾氣。油麻地的人目光的灰暗與發直,都與這雨有著關係。他們只能這樣坐著,無所事事地看著,看著雨點打出無數的水泡,看著幾隻從水中爬到門前地上的癩蛤蟆在十分緩慢地爬著。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坐著,肌肉板結了,關節被鏽住了,腦子也僵硬了,眼珠兒定定的不轉,一個個都像是長年服藥剛從精神病院裡放出來的痴子。
天痴了,雨也痴了。
麻雀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地藏在屋簷下。屋脊上的鴿子,緊緊收著翅膀,就那樣凝固了一樣蹲在雨裡,由雨下去。
一切生命,似乎都因這雨而停止了心思。
幾隻母雞痴了,愣要在一個不是孵蛋的季節孵蛋。主人將它趕出雞窩,它又跑回去,見到蛋就孵,將雞蛋焐得熱乎乎的。主人就派孩子去攆它、驚它。但它已痴了,就是驚不醒它。它只有一門心思:孵蛋。不吃不喝,也要孵蛋。主人就將它的尾巴紮起來,然後在尾巴上插*一枚小紅旗,紅旗嘩嘩作響,它就拍著翅膀拼命地跑,直跑得癱瘓在泥水裡。然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之後,心裡想著的還是孵蛋。
這雨水彷彿是迷魂湯,讓人痴呆,讓萬物痴呆。
二傻子更傻,成了一個大傻逼。他整天在雨裡追趕母牛,渴了,就喝雨水,越喝越痴。
他追著,不屈不撓地追著。他渾身溼漉漉的,像是從河裡爬上來似的,腰間的那支短槍倔犟地頂起了潮溼的褲子。誰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又誰都知道他想幹什麼。雨幕裡,油麻地的田野上,就只有他一個人。他也是一隻痴雞。
二傻子終於累到極處,在追趕一頭過河的母牛時,游到河中央,就再也遊不過去了。幸虧不久,被一個放鴨的人看到了,將他從蘆葦叢裡撈上來。放鴨人大聲呼喊著,總算從鎮上喊出了幾個人。人們將二傻子弄到一條公牛背上,然後趕著公牛猛烈跑動,將二傻子一肚子水顛了出來。
二傻子救活之後,依然要去追趕母牛。
雨就這樣下了四天,晚稻就只剩下稻穗在水面上搖擺了。
小學校已經進水,孩子們必須赤腳上課。一不小心,將課本或作業簿碰出課桌外時,它們就會像小船在教室裡的水上漂起來。
一個孩子終於因為課本第二次掉進水中,而惱怒地跑出教室,跑進雨地裡,仰面對天空大罵起來:「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又有幾個孩子跑出來,一樣地仰面朝天罵起來:「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這罵聲真讓人興奮。於是,有無數的孩子分別從不同的教室裡跑到雨中,仰天大罵:「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他們聲嘶力竭地罵著,像無數惱怒的紅著冠子的小公雞。罵著罵著,就有了語言的創造,並且越罵越髒,越罵越不成體統。
老師們都呆呆地站在辦公室的廊下,沒有一個想去管那些孩子。
罵雨,後來就有了儀式感。
他們朝天空跳著,彷彿要跳到天空裡去。落下時,就濺起一片泥水。都在往空中跳,於是地上就濺起一片一片的泥水。
一個個都像小水鬼,頭髮貼在腦門上。
一個個嗓子罵啞了,一個個罵出了眼淚。
然而,雨卻下大了。
五隻高音喇叭響了,杜元潮嚴峻宣佈:水災已經逼到了家門口,全體行動起來,抗災排澇!
喇叭聲喚醒了昏糊狀態中的人們。他們扛著鐵鍬,擔著擔子,紛紛跑出了家門,到指定的地點去集合。
築壩!
排澇!
於是,人群像螞蟻一般,在雨中蠕動著。
本來就有大壩,但杜元潮早在兩個月前動用大量勞力將它毀掉了一段。理由十分簡單:李長望在任期間所構築的大壩是依照上頭指令而構築的,將油麻地的大片良田撇在了壩外。上頭的理由也很簡單:臨時用作河床,便於鄰近的朱家蕩分洪。杜元潮說:「油麻地的土地一寸也不得閃失!」
現在所築的壩,擴充套件開去,將老壩外的那片良田包括了進來。
不知不覺的,新壩就在這雨中慢慢地起來了,十分的壯觀。
邱子東穿著一襲軍用雨衣,拄著一根棍子,始終在現場大喊大叫地指揮著。
杜元潮則偶然出現在現場。他出現時,總舉著一把油布傘,穿著長筒雨靴。他的出場,總是顯得莊嚴而隆重。所到之處,人們都會暫停下勞動,或朝他觀望,或與他搭話。他在一片泥濘中,一步一步地走著,不讓自己沾上半星泥點。遇到坡滑,就會有好幾雙有力的大手同時過來,拉住他的手,以保證他萬無一失地爬上坡去。
在泥跡斑斑的灰色*人群中,他的形象顯得極其鮮明。
他巡視著,很少動氣發火,比往常顯得更加平易和平和。
拼死拼活的油麻地人,卻願意看到杜元潮即使在這番渾濁與泥濘中也依然一身乾淨。他們小心翼翼,生怕將泥點濺到他身上。
油麻地人從心底裡感受到了杜元潮那親切外表下的威嚴。
大壩築成了。幾十部水車正在安裝之中,五條抽水機船,已將巨炮一般的鐵管擱在了壩上。
而在這時,成百上千的朱家蕩人扛著鐵鍬,從大壩的那一面爬上了大壩。
大壩的形成,使大水不斷上漲,已危及到他們的家園。如果這幾十部水車與五部抽水機再一起向大壩外排水,將會使他們的家園面臨巨大災難。他們要挖掉這道由油麻地人築起的大壩。
兩邊的人就在大壩上爭執起來,並有少數人動了手。
訊息傳到油麻地鎮委會,杜元潮對邱子東說:「你去處理一下吧。讓他們自己捨出自己的地。油麻地犧牲了這麼多年頭了,不能再犧牲了。」
邱子東聽到這個訊息很有點興奮,他穿過雨幕,威風凜凜地出現在大壩上。
油麻地的人說:「我們鎮長來了。」紛紛讓開一條道。
邱子東穿過人巷時,有一種閱兵的感覺和率領隊伍即將開赴前線的感覺,很偉岸,很悲壯。
走到朱家蕩人面前時,他站定,然後把軍用雨衣的帽子往後一捋,說:「請你們立即離開這裡!」
朱家蕩的人倒也怔了一下,疲軟了一下,但隨即又將一臉的蠻橫顯示給邱子東。
邱子東高叫著:「這是油麻地的土地!」
油麻地的人跟著一起高叫:「這是我們油麻地的土地!」
邱子東在這片震天動地的呼喊聲中,覺得自己充滿力量。片刻之間,他成了油麻地之王。
然而,臉色*發烏的朱家蕩人沒有被這番氣勢嚇倒,他們不停地用短粗的手抹著臉上的雨水,目光陰*沉而固執地看著正在來勁的油麻地人,沒有後退半步。
雙方對峙著。
邱子東在這默默的對峙中,一時找不到克敵之道了,不免先有了點心虛。
朱家蕩人就那樣雕塑一般地聳立在雨中,他們並不大喊大叫。
雨在痴痴地下。
朱家蕩的人也痴掉了。
僵局,使邱子東感到手足無措。
已到處是水,雨點打下時,天下處處沸騰。
地裡的晚稻,稻穗也不見了。
邱子東徒勞地吼叫著:「你們滾回去!」
油麻地的人呼應著,但聲音已參差不齊,並缺乏足夠的憤怒與力度。
朱家蕩的人無動於衷———不僅無動於衷,而且正在油麻地人虛弱的呼喊中積蓄著兇暴。
朱家蕩地勢低窪,雨下三日便平地成湖。歷史上,常田沉水底,民多外逃。貧窮使朱家蕩人性*情暴烈。「窮橫」———窮,必橫。朱家蕩人之橫,遠近聞名。他們站在雨地裡,在油麻地人因天涼與腹飢而開始顫顫抖抖時,他們卻越來越顯精神,越來越顯勇猛。
邱子東不能再這樣吼叫下去了,吼叫是無用的,他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朱家蕩領頭的,一臉的大麻子。他站在隊伍的前頭,一直陰*森森地注視著邱子東。此刻,他感覺到,邱子東只不過是一個虛張聲勢的傢伙。那些油麻地人,也不過是些洩了精的軟貨。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
大麻子掉頭忽發一聲喊:「挖壩!」
憋了半天勁的朱家蕩人頓時全成野獸,將鐵鍬從肩上放下,對著油麻地人剛剛築起的大壩,東一處西一處地胡亂地挖將起來,一邊挖一邊還在嘴中罵:「媽拉個逼!」「我日你媽拉個逼!」……那是個新壩,挖起來像利刀切豆腐一般爽快。
「反了你們了!」邱子東一揮手,「將他們的鐵鍬給我奪下來!」
油麻地人蜂擁而上。
朱家蕩人的野性*一下爆發了,全體舉起鐵鍬,直將亮霍霍的鍬口又對著油麻地人。
那鍬口就這樣對準人的胸脯、脖子或腦門,被雨水沖刷著,越來越寒光閃爍。
「狗日的,滾到壩下去!」大麻子走在了隊伍前頭,並將鐵鍬直指邱子東的脖子。他的眼珠子在雨中是紅的,像夜間吃了屍體的狗。
「你……你別胡來!」邱子東顫抖著。
「你媽拉個逼!」大麻子的大鍬迅捷地逼著邱子東。
邱子東頓時豪氣殆盡,竟掉頭走進油麻地人的人群。
油麻地的人很失望。
邱子東在人群中還企圖保持住自己的風度,但油麻地的人卻丟下他不管,紛紛向大壩下退卻與潰敗。他只好隨著人流一起趔趄著下到壩底。在下坡的過程中,他差一點滑倒,不是及時用手撐住地面,就會從坡上滾下留下一身爛泥。他一手爛泥地站在人群中,覺得自己此時的形象矮小而又灰暗。
朱家蕩的人立直身子,站在壩上,俯視著油麻地的人,然後可著勁地說著一些羞辱之詞。其中一個,甚至解開褲子,掏出二爺,將一條又粗又黃的濁尿朝壩下的油麻地人尿來。
遠遠地出現了一把油布雨傘。
朱荻窪朱瘸子似乎早已知道了結局,早在雙方對峙在壩上時,就獨自撤了,一瘸一拐地跑到鎮委會,將壩上的形勢報告給了杜元潮。
杜元潮朝大壩而來。
後面跟著朱荻窪。
絕望的油麻地人看到了那把金黃的油布傘。在銀色*的雨幕中,這油布傘黃燦燦的,猶如一朵碩大的花在雨中盛開。
「杜書記來了!」
「杜書記來了!」
……
他們的聲音先是吶吶自語式的,繼而漸大,最後接近於歡呼。
朱家蕩的人也在看這把油布傘。他們從油麻地人的歡呼聲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但神情依然是蔑視。
杜元潮在向大壩走來時,用的是十分穩健的步伐。他彷彿故意走得很慢,而這慢使朱家蕩的人感到不可捉摸,感到有點心虛,他們開始變得有點焦躁不寧。
杜元潮的步伐始終保持在一個節奏上,他一腳一腳的,好像踩在了朱家蕩人的腦袋上、心坎上,他們簡直有點不能忍受了。
杜元潮終於來到壩下。
他沒有憤怒,而是仰臉,朝壩上那些面無血色*的面孔看著。然後,他在幾個人的扶持下,登上了大堤。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朱家蕩的人並未端著鍬對準杜元潮。
杜元潮像一陣刺骨的寒風一般,將人群撕開一道口子。
杜元潮看了看已被朱家蕩人東一鍬西一鍬挖得不成樣子的大壩,轉而看著大壩內外正在越漲越高的水,說:「朱家蕩的人,你們聽著!打一九五○年開始,到今天,已過去了十多個年頭了。這十多個年頭裡,已記不清發過多少次大水了。每次發大水,我們油麻地都要捨棄掉這一大片良田!我們作出的犧牲夠多了。我們油麻地的人,老實厚道,多少年裡,我們沒有發一句怨言。但你們不能因為我們的老實厚道,就心安理得欺負我們。我對你們老實說:從今年開始,從現在開始,油麻地不想再作出犧牲了。你們看看,看看那一片稻田,多好的一片稻子!它們馬上就要被淹沒了。它們是油麻地人的!這心血不可以這樣白白地流走!多少年來,你們一直享受油麻地的恩惠,但你們不對油麻地心懷愧意,卻在這大壩上撒野,你們良心何在?被狗吃了嗎?你們本可以犧牲自己的一些莊稼地用來排水的,但你們已習慣了騎在油麻地人的脖子上拉屎了。告訴你們:這歷史該結束了!我們要對油麻地的每一寸土地負責。你們沒有看到大水正在包圍我們嗎?你們立即回去,回去救你們的莊稼,救你們的村子!……」
杜元潮早將傘扔在了地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說著,眼中閃著淚光。這是一份精彩的演說,它不僅瓦解了朱家蕩人的軍心,更喚起了油麻地人對自己土地的關愛。
杜元潮十分投入,在那彷彿來自天河的語流中,他自己先被打動了。他感謝上蒼讓他在經歷了巨大的刻骨銘心的語言痛苦之後,讓他加倍地領略到語言的蕩徹靈魂的快感。
「對不起,回去吧!」他說。
「回去吧!」
「回去吧!」
油麻地人呼應著。
朱家蕩人手中的鐵鍬慢慢地落在了地上,他們中的不少人,有了撤退的心思。
但朱家蕩的人從根本上講是頑劣的,是任何語言都不能征服的。他們在杜元潮的一番講話之後,稍有萎頓,但很快又回到了只有他們朱家蕩人才有的野蠻與固執之中。
大麻子說:「別聽他媽的蠱惑!」
於是,他們又重新端起了鐵鍬。
杜元潮:「你們真的要與我們過不去?」
大麻子:「是!」轉而對朱家蕩的人大聲說:「挖!」
於是,無數的鐵鍬又開始毀壩。
杜元潮大聲吼道:「放下你們手中的鍬!」
沒有一個將鍬放下。
杜元潮回頭,衝著油麻地人:「將他們的鐵鍬給我奪下!」
油麻地的人又再度蜂擁而上。
朱家蕩的人又再度舉起鐵鍬,對著油麻地人的胸膛、脖子或腦門。
杜元潮冷笑了一聲,竟迎著大麻子的鐵鍬走上前去。
油麻地的人一見,面對鐵鍬,竟沒有一個再往後退的。
杜元潮一掃往日的文氣與和藹,無所畏懼地向鋒利的鐵鍬迎去。
大麻子向杜元潮叫喊著:「你再往前,我就真要下手了!」
杜元潮竟然怒罵道:「你媽拉個逼!」一邊罵,一邊將上衣扯下。因扯得兇狠,幾隻鈕釦脫落下來,落在腳下的爛泥中。他一邊往前,一邊將扯下的衣服,狠狠地擲於爛泥裡,露出了婦人一般潔白的胸膛。
所有的胸膛都是黑色*的或褐色*的,就只有這一胸膛是嫩白的。
朱家蕩的人怔住了,油麻地的人也怔住了。
杜元潮看也不看鐵鍬一眼,只瞪著大麻子:「你媽拉個逼!你來,朝我胸脯上來!朝我腦袋上來!不敢來,你媽拉個逼,你就是狗日的!……」
杜元潮的眼前好像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無人的荒野。
杜元潮痴掉了。
油麻地的人看著杜元潮,認不出他來了。
他們激動著,猶如大雨中沸騰如煮的水。
他們學著杜元潮,一邊罵,一邊也將自己的衣服脫下,扔在爛泥裡,赤裸著肋骨分明的胸膛,踏著自己的衣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朱家蕩的人壓了過去。
油麻地的人都痴掉了。
朱家蕩的人被無數的讓雨洗得油亮亮的胸脯嚇壞了。
他們連滾帶爬地撤離了大壩……
收割完晚稻,邱子東來到了采芹家,對她說:「我想離開油麻地。」
采芹說:「離開吧。」
「不知道他讓不讓我走?」
采芹說:「他會讓你走的。」
邱子東沉默著。
采芹說:「走吧,再也不要回油麻地了。」
「我知道。」
幾天後,采芹回到油麻地,見了杜元潮,對他說:「讓他離開油麻地吧。」
杜元潮卻搖了搖頭。
他不能將一隻老虎放到外面的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