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去麼?可她和鄭方舟有校友之情,師生之分,他給她機會,帶她入行,手把手教她怎麼銷售,怎麼催款,怎麼在這個魚龍混雜的社會中保護自己,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她白天藍的今天。有些話他說了她明白,有些話他沒說她也懂,如果真要對他動刀,她實在下不了手。
壓下去麼?可剛從硝煙裡走出的天驕集團需要提升士氣,孫無慮需要輝煌的戰績來完成對賭,更重要的是,難道真的要因為私交而姑息行賄,任由這種黑暗行徑在社會上橫行無阻?她從業十年,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行業越來越烏煙瘴氣,上不得檯面的交易讓那些想要靠產品、靠服務來奪單的銷售們無路可走,讓真正想要做事的人寸步難行,長此以往,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
她盯著檔案整整看了一天,直看得眼睛又澀又疼,止不住地往外滴淚,才終於狠下心來,把它寄給了賴永清。
這位總像彌勒佛一樣笑呵呵的董事長雷厲風行,很快就以涉嫌商業受賄罪把王建英告上法庭,隨著調查的深入,他所有不法行為都被曝光於陽光下,包括攬月居那套豪宅,那家剛倒手的公司被置於幾萬倍放大鏡下研究了無數遍,鏈條最後一個節點的鄭方舟也終於浮出水面,並因涉嫌行賄被立案調查,科信的交付被全面叫停,當初的合同因為違法操作而作廢,專案重回起點。
剛上任的厲晟大展身手,把這件原本只屬於行業內幕的訊息炒得沸沸揚揚,除了網媒之外,傳統的紙媒也都花了半版甚至一整版的篇幅來報道這件事,白天藍看著當地晚報那巨幅版頭,看著鄭方舟的名字,沒有絲毫戰勝的欣喜,只有綿綿密密的苦澀。
孫無慮把報紙從她眼前移開,淡淡笑道:「我是真沒想到,鄭先生會因為這個進去。」
「為什麼?」
「以他的水準,不該在這種事情上露出馬腳,畢竟太常見了,打專案的時候,很多人都這麼做。」
白天藍常年戰鬥在一線,自然知道靠行賄來打單子已經成為一種惡劣風氣,她抬頭問道:「很多人都做,錯的就能變成對的麼?」
孫無慮一怔:「不會,但會變成約定俗成的潛規則,如果沒有人站出來對抗,就會一直延續下去,遺禍一代又一代。久而久之,這個世界的土壤就只能發出荊棘,再也長不出玫瑰。」
「所以,還是得有人站出來去對抗,也當為以後的自己創造一個相對公平的競爭環境吧。」白天藍心裡的愧疚還是無法釋然,但如果重來的話,她還是會那麼做。
孫無慮一笑,沉吟道:「要不,去跟他聊聊吧?」
「誰?」
「鄭方舟。」
白天藍雙眼一眯,看過來的目光充滿探尋意味。
孫無慮笑道:「看我幹嘛?我是覺得你們好歹師兄妹一場,結果因為公事走到這個地步,怎麼也得給人家個交待啊。」
白天藍搖頭,苦笑道:「沒啥交待的,不過聊聊也行。」
孫無慮找關係做了安排,白天藍去看守所輕易見到了鄭方舟,他依舊俊眉壓目,風姿秀挺,只是襯衫西褲換成了沒有紐扣的休閒裝,這讓他沒了往日那種冷淡的禁慾氣質,反而多了份隨意瀟灑。他一見面就微笑著鼓掌:「幹得漂亮!」
白天藍本來滿懷歉意,可見他風采如昔,沒有半點頹然,似乎沒吃什麼苦,心裡不禁好受了點兒,但同時又覺得奇怪:「你知道是我?」
鄭方舟點頭笑道:「你追我車那一晚,我就猜到會有這一天。」
白天藍報之一笑,還是頗覺歉疚:「對不起。」
鄭方舟倒是若無其事:「白天藍啊,你真是越來越不長進!對老闆動真感情也就罷了,現在對競爭對手都要動惻隱之心麼?兩軍交鋒,各為其主,哪裡來的對不起一說?不要為我難過,你自己也說了,夜路走得多,總會遇到鬼,與其栽在別人手裡,我寧願栽在你手裡。」
白天藍剛剛淡去的愧疚再次瀰漫上來:「可我寧願你栽在別人手裡……只是,有些事情必須要做。」
鄭方舟笑道:「不錯,有些事必須要做,有些路必須得走,有些代價當然也必須要付。」
白天藍忍不住問道:「我是不太明白,一個專案而已,真值得你不擇手段,付這麼大的代價?」
鄭方舟含笑道:「這點代價算什麼?」他靜靜地看著她,一貫冷靜淡定的面龐因為眼中的灼灼精光而充滿攻擊性,「這件事如果幹成了,那將是留名商業史的教科書般操作。」
白天藍淡淡笑道:「十億的大單,對it行業而言,確實不多見,但也遠遠達不到你說的高度吧,況且還失敗了。」
「只是十億的單子,當然達不到,至於有沒有失敗,現在還言之過早。師妹,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鄭方舟微微一笑,準備結束這個話題,「我以前跟你說過什麼,只要最後一口氣沒咽,就還有翻盤的機會。放心吧,這個跟頭我栽得起,操作一下,撐死判五年,五年之後,我們沙場再見。」
白天藍笑道:「好,我等著你!」
鄭方舟笑道:「小姑娘,這是在迫不及待地向我叫陣嗎?你信不信,即使我進來了,也依舊有辦法讓你拿不到東冶的單子,讓你們的日出計劃再次折戟沉沙?」
白天藍一凜,難道他竟真的埋了雷?她仔細回憶著專案的每一個細節,反覆尋找有可能被人利用的漏洞,許久許久,還是沒有找到半點蛛絲馬跡,看著他把握十足的淡定模樣,她被激起好勝之心,咬牙道:「我不信。」
「那咱們就走著瞧,你解了這道難題,才算真正出師。當然,為了彌補給你造成的麻煩,我會同時送你一份大禮。」
白天藍更加疑惑:「什麼大禮?」
鄭方舟笑道:「時機一到,你自會知曉。日出計劃,還請加油。」
白天藍衝口而出:「你等著,等我拿下東冶,立刻去你家門口放鞭炮慶祝。」
鄭方舟莞爾:「隨你,但是南郊的城管比較兇殘,你小心點兒。」
白天藍走出看守所,立即重啟日出計劃。最具競爭力的科信已經因為貪腐案而自身難保,失去逐鹿的能力,原本因為股權大戰狼煙瀰漫的天驕反而恢復穩定,走入正軌,李春枝帶領的改制小組多方評估,對天驕的實力也頗為認可,雙方初步確定合作協議。
眼見著就要拿下這一城,鄭方舟卻在審訊中來了一手絕的,他對給王建英行賄的事情供認不諱,並一再強調這是個人行為,是自己為了完成業績指標鋌而走險,與科信公司其他人員沒有半點關係,同時,他還供出了那場針對天驕的收購案背後各種見不得人的勾當:總裁室高管海寧、韓思菁如何聯手顧曉萌、劉宏宇,操縱股市,搞內幕交易,建老鼠倉中飽私囊,坑害廣大股東……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毫無破綻。
這份口供不知怎麼就流了出來,長著翅膀般飛速蔓延,很快便甚囂塵上。秋紅葉似乎和他心有靈犀,公關方向和那份供詞遙相呼應,一方面棄卒保車,把行賄罪名全部推到鄭方舟身上,將科信洗得清清白白,另一方面,極力渲染天驕集團的管理層有多腐敗,把海寧、韓思菁的個人行為誇大為所有高管聯手莊家一起坑害股民,甚至本次惡意收購都是自導自演,只為從廣大股東身上吸血以自肥,已成驚弓之鳥的股民們再次陷入恐慌,天驕的口碑也再一次跌入谷底。